夏日日落晚了許多。吃罷了晚餐,紅日仍懸在西天,漫天的火燒雲絢爛至極,赤中帶著紫的顏色看得人心醉。
高牆的另一邊傳來絲竹雅樂和孩子們清澈的嗓音,這一日有晚課,翛翛教那些孩子們絲竹管弦和詞曲歌唱。
左鈞直一手挽著沐浴後尚帶水氣的長發,一手拎了個涼水壺到小院的石桌上。石桌白日裏被曬得滾燙,她輕輕碰了下,仍覺得熱得燙手。
“你在這裏看書,不覺得熱麽?”
括羽坐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半倚著身後的葡萄架,悠然自得地翻著薄薄一本泛黃的書卷。
左鈞直看著自己穿著輕薄的白麻衫子,都覺得渾身還在滋滋地往外冒汗,他穿得一本正經,竟然還是幹淨清爽,一粒汗也無。
括羽見她浴後長發水汽氤氳,白玉麵龐上透出玫瑰般的色澤,不由得眼色黯了黯。長臂一勾,將她勾進了懷裏,探手便往她胸前高聳處摸去。
左鈞直驚喘了一聲,死命抓著他的手掰開,掙脫來微恚道:“熱死了都!”
然而一抬眼,見他眸中已經有星星點點的欲/色,心頭嚇得一顫,忙扯開說些高雅的話題。
“今天看的什麽書?”
“道德經。”
左鈞直震驚了一下,這死小子讀史讀集讀得多,經書和子書向來不大愛碰,今個兒怎麽太陽打西邊兒出來,看起道家來了?莫非這死小子還在想什麽“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之類的事兒?
“讀到哪兒了?”
“四十二章。”
左鈞直圓瞪雙目,大叫一聲轉身就跑,可哪裏敵得過括羽這練家子,不出兩步就被拖了回去!
道德經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負陰抱陽你二大爺!
天氣酷熱,牆那邊還有娃娃們在彈琴唱歌,左鈞直自然是死都不從。掙紮間碰倒了涼水壺,括羽眼疾手快地扶住,可還是潑得石桌全都濕了。
“熱!”
她凶狠地瞪他,“不想要”這三個字雖然沒敢說出口,可是已經清清楚楚寫在了臉上。
“哦?”
括羽單手掐著她的腕,另一隻手箍著她的腰輕輕鬆鬆將她提上了桌子坐著。左鈞直隻覺得臀下又濕又熱,難耐得緊,口中低咒抗議時,卻被他拎著那涼水壺自頸上澆了下來——
果真清涼。
可順著他火辣辣的目光低頭看時,頓時麵上似被火舌卷過,隻差破口大罵,死命地掙紮起來。
春光乍泄。
雪白的薄麻衫子被涼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好似透明的一般。渾身上下玲瓏浮凸,卻又隱隱約約的半遮半掩,竟比渾身**還要誘人。
做夫妻久了,便不似以往防得那麽嚴實。更何況這天氣酷熱,沐浴完身上每個毛孔都向外散著熱氣,她便隻套了這一件長衫子,沒有再穿褻衣在裏麵。
哪裏想到他來這一招,頓時讓她吃了大虧。
她身形偏纖瘦,胸前便並非那種波濤洶湧的豐腴,不過好在她那幾年纏胸並未纏得十分緊實,如今勉強算得上豐盈飽滿。
關於這個問題,她也曾同括羽“探討”過。
詔獄的那一次是豁出去了沒辦法,成親後初初的幾次,都是晚上,天氣又冷,在被子裏黑燈瞎火地蒙混過關。
括羽有一次翻她以前寫的書,無意中總結了一下她寫的美人都是**肥臀。
左鈞直理直氣壯地說:“這樣的女人好生養,就算天朝的男人再保守,骨子裏都是喜歡這樣的。所以我敢寫,人家就喜歡看。”
括羽點頭道:“那倒是,我朝的風氣,原本都是喜歡嬌小而婉約的,你這幾本書一出,那個以南方花娘出名的青樓俏江南生意大減,恨你的姑娘們不少呢。”
左鈞直方在得意,括羽話鋒一轉,“我覺得寫書的人吧,大多是覺得現實中不可得,所以捏造出自己理想的東西來。”
左鈞直琢磨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於是括羽自食其果,長生也跟著連坐,晚上隻有幾個冷饅頭吃。
但是這個問題糾結了左鈞直好幾日,終於有一天晚上爬上床,狀似毫不經意地問道:“你喜歡……哼哼……那裏……大的還是小的?”
括羽伸出手來看了看。
左鈞直奇道:“你看自己的手幹什麽?”
他伸出爪子彎成一捧,比了比:“我喜歡這麽大的。”
說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揭了她被子,暖香掬了滿手,“剛好盈握,分毫不差,小娘子,大爺就喜歡你這樣兒的。”
她愈是擺動掙紮,胸前便愈是像兩隻小兔子一樣跳得歡騰。他將她攏著的雙臂稍稍後拉,雪羽般的雙峰更是向他挺立出來。他卻不似以往直接動了嘴,而是伸出二指夾住一枚櫻珠,以拇指指腹緩緩地摩擦。
麻製的衣衫雖然涼爽,卻不似絲緞柔滑。微糙的感覺透過他的手指,隔著麻布衫子傳遞到她心裏,一直癢到尾椎骨。這種衣料之外的廝磨比直接的觸撫要讓她難受一萬倍,隻覺得有萬蟻噬心,渾身麻癢卻又無處搔起、無處發泄。
她終於耐受不住,求他:“……不要這樣……我受不了……”
他不笑也不言語,眸中明明有火苗簇簇卻按兵不動,換了另一邊去研磨。她險些叫出聲來,極力前傾著身子,企圖靠近他的身體盡快結束這蝕心酷刑,他卻微微後退,手中的動作愈發加快。
左鈞直腰背以下椎骨已經癢到極處,終於低吟出聲,舍棄了尊嚴,哀求道:“……求你……伸進去……”
他停止了動作。左鈞直這才略略紓解下來,大口大口吸著氣,骨頭裏麵的麻癢仍然殘存,讓她渾身敏感不已。
這時隻見他將她雙手分開舉起過頭,讓她整個人往後半仰,半靠在了石桌旁邊的葡萄架上。牽起幾根粗大的老葡萄藤子,唰唰兩下便將她的雙手縛在了木架上。
左鈞直還沒從剛才的餘波中緩過神來,便驟然被以這種承受的姿勢綁縛得動彈不得,不由得大駭。使勁兒掙紮了幾下,那藤子纏得死緊,無論如何掙脫不開,反而腰因為無處著力,被她自己折騰得酸軟起來。
她想大聲罵他、吼他、詛咒他,無奈牆外有人,她斷斷丟不起這個臉,隻能對著他咬牙切齒,眼中噴火,以氣聲賭咒發誓:“等你放開我,我一定殺了你!”
括羽撫摸著她幼嫩的腰肢,溫柔地勸慰道:“還沒開始呢,你先自己弄得沒了力氣,等會兒可如何是好?”
他一顆一顆細心地解開她衣衫上的小巧盤扣,一丁點一丁點地慢慢揭開薄若蟬翼的濕衣,似乎極享受這個看著她的身軀如夜中幽曇般緩慢盛放的過程。這個時間在左鈞直看來更是被加倍的拉長,他炙熱的目光逡巡在她身軀的每一個地方,都令她萬分難堪。
夕陽猶盛。盡管二人夜夜裸裎相見,然而在這明亮的天光之下,在這天地之間,她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他的眼底,她的羞恥心無處可以隱蔽。更何況那些孩童、翛翛和爹爹與她隻有一牆之隔,她都能那麽清楚地聽見他們的聲音。
她已經衣衫淩亂,可他還是衣冠楚楚地站在她麵前,雪白的衣領緊致得一絲不苟,配著那般俊秀淡然的麵容,無端看得她心神**漾。
他輕聲問道:“還熱麽?”
她賭氣地偏頭不理他,忽的隻覺得唇上一涼——他不知從何處弄出一個小小冰塊出來,咬在齒上,滑過她的唇。
她自然看不到,她那淡櫻色的唇上,被這冰晶滑過,頓時瑩潤欲滴。誘得他傾身過來,探著舌尖兒細細品嚐她的唇,好似小孩兒舔吃一枚晶瑩剔透的糖果。
這一點點火焰被他燒得漸有燎原之勢,正當她被他撩撥得有些忘情,張了口回應時,他卻又淺笑著離開。
左鈞直一臉的憤然,眼見他手中又現出一塊兒冰,自她鎖骨往下慢慢推送,在她琉璃般的清透肌膚上留下一路映照著絢麗天光的溫潤水澤。那冰塊兒在他修長如玉的手指下緩緩滑上絕豔雪峰,細膩肌膚在冰涼之下戰栗,粉嫩珠兒驀然挺翹起來,危危然輕顫不已。這等無法控製的反應羞得左鈞直想要拿手來遮,才想起來手已經動彈不得了。
冰塊兒走遍了她整個兒胸腹,最終在潔白小巧的肚臍處化作小小的一汪清湖。
括羽低垂了頭埋入她柔軟的小腹,伸舌卷過她的臍周,吮淨那一勺甘露。然後沿著之前的水澤曲延而上,舌尖丈量她的每一寸豐腴肥瘦,將浸潤著她清芬體香的每一滴甘霖納入口中。唇舌掃過之處火焰大喇喇地騰起,冰與火的交融令她仰頭望向天空,身子顫抖著弓一般屈起。她急切地想要觸撫他、抱緊他,卻又碰不到,身下早已濕成一片汪洋。之前半垂在桌下的雙腿不自覺地收攏上桌子,卻恰好落入他的手中。
他卷起她早已濕透的裙子,花朵般堆委上她的腰間。握著她修長圓潤的腿微微向兩側分開,她便再也無一絲毫遮掩地呈現在他眼前。
何時被他這樣看過?
臉上幾乎要溢出血來,用力踢彈卻被他控製得更緊。她無聲地痛罵著他:“下流!無恥!你這個畜生!……”
他俯身親吻她,聲音又沙啞卻魅惑,“……我看你還能罵多久……”說著已經抽解開了衣帶,擠進了她**。
左鈞直看見他,愈發羞意難當,卻偏偏挪不開眼去,眼睜睜地看著那昂揚勃發之物一寸寸楔進自己的身體。
這一幕太刺激。
這種姿勢之下,她方是第一次看見。盡管在繁樓中看過許多次,然而看別人和看自己終究是不一樣。
難言的痛楚中夾雜著熟悉而令她無力抗拒的歡愉,仿佛之前被懸空許久的身子突然落到實處,突然被充實的滿足感令她歎息般地低泣起來。
她看著他千百次地進出自己,三淺一深的**讓她屢屢欲求不足將至崩潰時又得勢大力沉的暢快一擊,渾身骨酥筋軟。
她苦苦地哀求他放開她,他卻偏偏不放。
她斷斷續續地抽著氣求他進屋去,說有人看到怎麽辦。
括羽堅定地搖頭:“除了長生,沒有別的活物在看著。”
左鈞直驀地扭頭,果然見到長生興致勃勃地蹲在一丈之外,吐舌眯眼地將他倆望著,頗有觀摩學習之意。
左鈞直腦子一嗡,渾身驟然縮緊。括羽眼底遽暗,猛地一下頂進去不敢再動作,身軀繃得斧直,喘息道:“你緊張什麽,當年我倆不是也一起看過它的,現在被看回來就算是扯平了。”
左鈞直劇烈地喘息,身子似有潮水滾過,一陣一陣地抽搐。這一霎的快感因著緊張和刺激不期而至,卻又因他的有所保留而意猶未盡。
她歇斯底裏地扭動著雙手,壓抑著聲音哭叫道:“放開我……我想……想要你……”
括羽解開了藤蔓,卻仍然在背後束著她的雙腕,托著她的臀慢慢向房中走去,“你想要什麽?”
“想要你……”
“我是誰?”
每走一步他都在她的身體裏勃發,頂至幽深最深處。她氣喘籲籲,“你是常勝……你是括羽……你是朱鏑……你是我的夫君……”
她一口氣全說了一遍,唯恐不合他的心意。
踢上門,又撞合了窗子,將她放倒在**,他低笑著**:“想要我做什麽?”
她滿臉血紅,無論如何說不出那幾個字,水蛇般地纏上他的身軀,媚色蝕骨,靡嫚吟哦出聲,催情花一般令括羽再也忍不得,直直地衝撞進她的身子,盡心盡意地去滿足她,一遍遍地低喚道:“姐姐……姐姐……”
她從來受不了他這般地喚她,尤其在這種時候。這一聲聲“姐姐”帶著些違背倫常的刺激,在她聽來好似最難抵擋的挑逗。光是這樣聽著,就足夠令她瘋狂。
每一天都當做末日來過。
每一場歡愛都似要到時間盡頭。
他從來都知道她就是他唯一想要的那個人。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如此地去愛一個人。
左鈞直小時候聽過《我儂詞》:“你儂我儂,忒煞情多;情多處,熱如火:把一塊泥,撚一個你,塑一個我。將咱兩個一齊打破,用水調和;再撚一個你,再塑一個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槨。”隻覺得韻調好聽。
直到這一次次的抵死纏綿,情到深處恨不能化為一體,永世再不分開,才真正明了了這一首詞的意思。也才明了,這等甜蜜深處又包含著痛苦的彼此折磨,方是情之一字的真正意味。
一室春意情濃若水。
左鈞直沉沉掀開眼皮,窗外淨月蒙紗,繾綣月華無微不至,流瀉在身邊熟睡男人輪廓挺秀的側臉上,浸潤出涼玉一般的色澤。
也不知是幾更天。熨帖的肌膚沁著清潤涼意,比枕側的竹夫人靠著還要舒適。
這炎熱夏夜中的難得涼爽令她混沌的腦子漸漸沉澱出清明之境。
這男人,又有事情瞞著她了。
可望著他沉睡中稚氣無害的容顏,她隻能輕輕一歎,抬手去撫他如鋒斜起的眉,幫他緬起垂落頸邊的墨發。
明明見過他鐵血悍烈的沙場雄風,明明知道他決斷剛明無人可匹,還是每每在看到他純淨澄澈如孩童般的睡顏時,心口一陣陣悸疼。
赤子丹心湛如鏡,奈何生在帝王家。
細密如羽的長睫輕顫,枕在她頸下的胳膊勾了回來,將她往懷中緊了緊,含糊道:“還不覺得累麽?……看來是大好了。”
她的掌心柔柔滑過他肌理分明如大理石般的胸膛,撫摸他勻實有力的腰背,輕輕道:“你……內力恢複了?”
括羽曾同她講過,他自幼在軍中習練武藝,博取百家之長,然而最厲害的一門功夫,卻是傳自雲中君的雪山煉氣之術。
習武之人講究內外兼修,內家真氣,積蓄在丹田。然而雲中君這門煉氣之術與眾不同的是,它蓄氣之所不在丹田,而在後腰雪山。所蓄者,並非後天真氣,而是先天精氣。
雪山不過督脈命門與陽關之間的一處過道,真氣循脈環流,過而不留。
雪山煉氣之法一般人亦可習練,然而若非定力極強者,往往在第一關“凝氣”之法上就铩羽而歸,真氣流竄,根本無法停留在雪山。
可是括羽一歲開始習練箭術,五歲學習盲射,心聚神凝,靈台空明,定力之強,絕非常人所能及。
雲中君目盲而耳聰,能夠依自然萬籟之聲辨方位、曉障礙,來去自如。然而括羽初入宮後獨自在校場練箭,收斂精神,竟是避過了雲中君的耳力。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情,括羽也因此得以成為雲中君唯一一名入室弟子。
當真氣能夠在雪山停留,收放自如,便可以開始聚煉先天精氣。
人乃萬物之靈長,秉天地日月之精華而生,初生時,先天精氣最盛,然而慢慢成長衰老,先天精氣終於彌散殆盡,盡則人亡。
聚煉精氣,便是要聚斂人之散於自然的靈魄,歸化於雪山之中,蓬然博大,沛然莫禦。
隻是這聚煉之法好似沙中淘金、百草聚丹,千辛萬苦,方得毫厘。需得日積月累,勤苦不輟,方有所成。所煉之氣,至剛至柔,至陰至寒,能夠凝水成冰,化霧生霰。
倘是內力未複,他今日豈能憑空凝出冰塊兒來?又豈能現在涼沁沁地讓她抱著避暑?
可若是三花封穴解了,他為何還是乖乖待在這裏,任著皇帝監視軟禁他?
括羽埋頭在她發裏蹭著,甕聲甕氣道:“嗯。”
“什麽時候?上次來莫飛飛給你解的?他哪來那麽大膽子?”
括羽抱著她,打了個嗬欠:“你從詔獄走後的那個早上,君上來了。”
左鈞直愕然至極。
雲中君。
雲中君竟然會這麽做。
括羽是北齊皇帝朱昀之子,按道理最恨他的當屬雲中君和女帝。
女帝當年流亡北齊曾接近尚為親王世子的朱昀,為長公主時將他一擒一放,後又被朱昀設計擄獲……這二人之間的愛恨糾葛,恐怕絕非外人所能想象。
括羽模樣多少與其父其母肖似。恐怕當女帝得知括羽的身份後,便再不願多看他一眼。
隻一眼,就會令她想起朱昀,想到他日夜對著一個酷似自己的女人意**自己的情景。
這種羞辱是個女子便難以忍受。
而雲中君作為女帝的男人,又會怎麽想。
可雲中君居然會親自解去了靈樞針法對括羽的禁錮。
解去禁錮,意味著給了括羽自由。詔獄的鎖鏈再堅固、牆壁再厚,以他括羽的本事,都是來去自如。
她清楚的記得,當時雲中君和女帝都在彥親王的封地。雲中君當是知曉了明嚴打算殺括羽的計劃,連夜匆匆趕回京城。
“雲中君怎會……”
“他讓我自己選擇。無論我怎麽做,他都不會出手。倘是我殺他,他亦不會抵抗。”
“那你……”
“君上待我如父。”
左鈞直無聲一歎。括羽笑道:“他說我隨時可以去天姥山尋他。”
“既然早就恢複了內力,為何不走呢?”
括羽靜靜地看著她,瞳深似海。
“我的心沒有那麽大。你就是我的江山。”
左鈞直伸手攬住他的脖頸,二人緊緊相擁。
良久,左鈞直問道:“那個灰衣女子呢?”
括羽道:“我同她長聊過一次。安排她同那幾位舊臣故將一同出了海。”
“為何要裝作內力盡失的樣子騙路插刀和莫飛飛他們?”
括羽手掌流連在她凝脂般的肌膚上,絲滑如雨的觸感令他愛不釋手。“皇帝雖留我性命,心中芥蒂終是難消。”
左鈞直默了一默,接著問第三個問題:
“你那些手段都從何處學來?”
括羽愣了愣,失笑:“我在關外兩年多,天天和那些男人混一塊兒,難道成天就隻聊打仗的事兒?”
男人在一起,最終的話題都是女人。
左鈞直微微發窘,括羽又正色道:“我數了下,你的四本書中,不同的風月姿勢共有八八六十四種。其中以浪**詞為最,三十二種,嘲哳曲八種,呻吟賦十一種,浪**詞十三種。一個月三十天,算你月事五天,休整九天,剩餘十六天我們每天實踐兩種,這樣正好兩個月試完,你意下如何?”
左鈞直破口大罵:“無恥!下——”不知是要說“作”還是“流”,被他修長一指深深探入,在皺襞處時輕時重地按壓,頓時令她酥作一灘春水,抖得不能自已。隻聞他頗帶了些起床氣恨恨道:
“大半夜的把我叫醒,你以為我會隻陪你談人生談理想嗎!”
幾粒桂子打落肩頭,幽香撲鼻。
左鈞直在硯台邊兒上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筆頭,將那浸滿了濃墨的羊毫趕得攏聚纖細。一堆桑皮紙寫就的國書鋪散在石桌上,飽滿的朱色璽印鮮豔欲滴。
拈了筆,遲遲落不下去。不是因為不知如何來寫,卻是因為心神不寧。
陸挺之等護送陳天平至交趾國境邊上,黎季犛派了大臣來迎,自己卻告言抱恙在身,備嘉宴候於王城。
入境十裏,滔天山洪驟至。五千人馬猝不及防,霎時被衝得七零八落。混亂中,陳天平和裴太師被殺,羅漢力護陳天平而身亡。最後艱難幸存者,隻有陸挺之、關嬰及數百名官兵。
黎季犛羽扇金冠,居高臨下立於陸挺之等人返還南越必經之崖穀上,翩翩然道:“遠夷不敢抗大國,犯王師,緣天平實疏遠小人,非陳氏親屬,而敢肆其巧偽,以惑聖聽,勞師旅,死有餘責,今幸而殺之,以謝天子。”
狀似謙恭,實則猖狂至極。
十五天後,明嚴方收到陸挺之等人的表奏,勃然大怒。左杭、林玖請兵伐夷,誓誅黎季犛。
明嚴奉享太廟,思慮再三,終於決定出兵。遂登殿點將,命林玖、左杭分別佩左、右征夷將軍印,統率大軍四十萬,遠征交趾。
左鈞直名義上賦閑在家,卻在段昶的軟磨硬泡之下,重拾了對交趾的外務政事。
她很清楚明嚴是默許的,甚至很可能是他授意的。畢竟她曾許諾,若明嚴能饒括羽不死,她甘願唯天子之命是從,盡犬馬之勞。她對明嚴還有用。這是她還活著的理由。
背上裹來融融暖意,兩隻胳膊環了過來。下巴擱在她肩上,暖暖的鼻息拂過她細嫩敏感的耳垂,癢得她微凝了眉。
“姐姐,你兩個時辰沒同我說話了……”
左鈞直心中酸澀一喟。她既希望他一直這般地戀著她,細水長流地在這一方天地中偕老,又覺得倘使就此將他束縛在了這方寸小院,他空有白羽滿翼,不越滄海而棲矮木,那是她的罪過。
“想什麽這麽出神?”
括羽輕輕抽去她手中筆,將她撥正到自己麵前,居高臨下細細端詳她的柔白秀靨。
“真細……想來定是很吃墨罷……”
拈了素淨無紋的筆杆兒,作勢向她頰上描去。左鈞直想他向來說到做到,不說亦做到,連忙抬手去擋。試圖引開他的注意力,便道:“我在想小鍾夫人好像快生了。”
括羽果然住了手,秀挺的眉微微攏了些,道:“還有一個月吧……這次有二哥親自照看著,不會有事。”
當年葉輕出征時,韋小鍾已經有孕在身。中間幾次擔心受怕,竟落了胎。後來葉輕受傷,韋小鍾去督軍照料期間又有了身孕,卻在顛沛流離中再次流產。今年過年時韋小鍾方又懷上。交趾的事兒出了,葉輕本欲請戰,明嚴卻無論如何不再同意讓他去。隻道他已然封王,軍功在身,也該讓其他人曆練一下。加之韋小鍾好容易安安穩穩一胎護到今日,萬萬再大意不得,便點了林玖和左杭二人。
朝中其實力主括羽率兵出征的人更多。盡管朝中對他劫獄之後的去向揣測不一,更對他、左鈞直和皇帝三者之間的關係浮想聯翩,然而軍國之事,到底不是這些瑣碎花邊所能幹擾的。且不說括羽謀略過人、驍勇善戰,單憑他出身於南越這一點,便足以令群臣聯名舉薦。
左鈞直聽段昶、莫飛飛和林玖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心中隻覺五味雜陳,又覺得萬分諷刺。括羽卻似是隻當個笑話聽了聽,折了根樹枝,畫沙為陣,列豆成兵,告訴了林玖南越和交趾一帶何處山險,何處澗深,何處兵不可入,何處城池奪而據之必勝。末了,仍是囑咐林玖萬莫輕信黎季犛,更不可輕敵。段昶和莫飛飛麵紅耳赤。之前倘是聽從括羽之忠告,何至於陳天平和羅漢慘死,兩國兵戎相見?
括羽揉了揉她緊鎖的眉心,歎道:“有什麽事不能同我講的?”
左鈞直別著頭躊躇了半晌,抱住他的腰把頭靠了過去,低低道:“皇帝讓我歸朝——”她吐了口氣,兩個字從牙縫中擠了出來:“入閣。”
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她苦笑:“我開蒙讀的是聖賢濟世之書,向往的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小時候常羨慕男子可以科舉為官,一展胸中抱負。所以當年皇帝誘引我入朝,未嚐不是我心甘情願。閣官……我何曾沒有豔羨過?不是為了風光,隻是想做一些事情……”
她沒有直說,想表達的意思卻再清楚不過。
括羽摸著她的頭發,磨著牙道:“你這說得,倒是讓我有點想做皇帝了。”
左鈞直大驚失色,手上失措掐了括羽一把,“什麽?!”
“宰相和皇後都給你做。這樣白天能見到你,晚上也能見到你。”
內閣豈是那麽容易進的。天機中樞,至今也不過六部尚書、五大學士罷了。誰不知一入內閣,無論品秩,便是天子近臣,可左右軍國要策。多少人兩眼紅通通的,就盯著那閣臣的位置。
左鈞直是女人,還是一個很年輕的女人。別說入閣,女子為官,自古未聞。
可那一日起,天下的人都知道風向變了。
有言官奏表曰,既然女子可為帝,為何不能為官?時勢劇變,豈可泥古?撫定四夷,舍她其誰?
綱常之辯、倫理之爭,整整持續一月之久,天下書院州學,無不激論此事。
明嚴冷眼旁觀,這一場論戰本就由他授意挑起,他並不介意多看些熱鬧,看看這些臣子,平日端正恭敬的外表之下,都是怎樣心思。他更想看一看,這朝政若是再一大變,著意維新,哪些當是順時之臣,哪些會是逆勢之眾。
交趾硝煙既起,界限紛爭更是不斷被提上朝會。十二封《與交趾辨明地界書》被抄做百餘份,金殿之下雪片般飛落。
滿殿緘口。
“誰寫得出,便入閣罷。”
冷冷淡淡,十數年如一日。一月未出一語,一語便定乾坤,駁無可駁。
文武百官百味雜陳的眼色中,左家子嫉恨帶酸的目光裏,淡雲寬袖長衫粉白裙裳的年輕女子素麵朝天,從容入殿下拜。蝶鬢翠髻已挽作婦人模樣,絲絡綰束,素雅莊重。唇噙一點朱砂色,眉描兩縷黛螺光。
眾人都看得呆了,一時間竟忘了方才唇槍舌劍都爭辯的是些什麽,隻在想這數月不見,竟是已經嫁了人。原以為不過蒲草質地,恁地如今平空生出十二分亦莊亦媚的風流韻致?難怪皇帝當日一襲黃袍罩了她身,可瞧她一身庶民裝束,分明又不是與了皇帝。
當下更不明白皇帝的莫測心機,卻見這女人不卑不亢,不謙不讓,磊磊落落將皇帝的封擢一一領受。
“臣既以女身入朝,當服女官朝服,不作男裝。”
好生囂張!此前與她共事過的禮部、兵部官員隻當她溫柔謙和,哪知她一朝罪名盡洗青雲直上,倒像是性情大變了似的,不但要開女子為官入閣之先河,還大言不慚地向高高在上的天子無理索求,恰自從未製備過的女官朝服開始,這不是奸臣之態是什麽!可恨的是皇帝卻漠然應允,雖未善顏相待,卻也是縱容!
時勢所迫、天道不彰,竟讓這等狡獪媚佞女子得勢!
左鈞直看到大路末處遙遙停著一輛青簾油壁小馬車,車上車夫打扮的一人雙臂枕在後腦勺下,仰靠在車壁上睡覺。臉上蓋著一頂羊皮氈帽,兩條長腿交並擱在車轅上,姿勢悠閑自適,頗有幾分大隱隱於市的味道。
左鈞直的嘴角勾了起來,將行時,馬嘶鬃揚,蹄踏塵飛,數匹高頭大馬攔在身前。看清了馬上數人,左鈞直漸冷了臉色。
“左鈞直,莫以為籠絡了太子,勾引了皇帝,就可以為所欲為。”
錦織官袍紅得耀眼,端著一身滾金刺銀的肅重官威,高高坐在棗紅大馬上,像是要讓眼前秀致如柳的素衣女子低至塵土裏。
“這算是一記殺威棍麽?”左鈞直揚唇一笑,“左大人如今和我品秩相當,卻坐在馬上同我說話,未免與禮製不合?”
左載賢官居太常寺卿,乃是九卿之一,向來說一不二,哪曾想左鈞直竟針尖對麥芒地毫不相讓,不由得氣道:“論輩分我也是你的大伯,別說不下馬,讓你下跪都是天經地義!”
然而左鈞直連皇帝都敢不放在眼裏,那一通鞭子早就打掉了她對左家僅有的一絲敬畏,又豈會再如以往,多少顧及三分情麵?
“大人認錯人了罷?我出身貧寒,可不記得有大人這般的貴戚。”
旁邊的老三大理寺丞左載文壓著聲音道:“左鈞直,你其他的罪名都算是一筆帶過了,可那裏通外國的大罪,倘是傳揚出去,別說朝廷,整個天朝都沒有你的立足之地!”
左鈞直眉尖兒微挑,有左杭在,括羽那北齊遺嗣的身份,自然是瞞不住左家。隻是拿這事兒來威脅她,未免太不明智了些。皇帝緊鎖了這個消息,自然是考慮到若是讓世人知曉北齊朱氏皇室尚有後人留存,不免人心不穩。八英中誰敢傳出這個消息去,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寺丞大人不妨放出個口風兒去,再摸摸自己項上人頭還在不在罷!”
銳利目光掃過這幾個人,想起過往他們對父親的種種冷漠,想起那一通自私無情的鞭笞,心中頓時生出厭惡。偏了頭,口吻中頭一回帶了譏諷:“聽說侍郎大人在琅琊閣養了個鹽道的女兒,生得好一副銷魂樣貌。寺丞大人在西郊亦方收了千畝田地,今年的收成甚是不錯。”
戶部侍郎左載道尖著嗓子道:“你胡說八道!”
左鈞直冷笑道:“二爺小聲兒些,滿街的人都聽見了!”
話語未落左載道身後一騎突出,袖子底下露了棱光耀目。
隻是左鈞直而今哪還是以往天真無邪的少女,若不是有恃無恐,哪會這般尖刻地挑釁?
那悄無聲息路人般走過來的人隻是撩足一踢,左承煥座下駿馬痛極長嘶,連帶著他一同翻滾在地。狼狽不堪地撐身而起,恰對上一張俊中帶煞的臉。方才還在手中的那把明晃晃的匕首,不知何時掉了個頭,鋒利尖兒沿著他的頸脈走過,揚起生冷纖細的疼楚。
“我的女人,也是你動得的?還記得那幾個偷狗賊罷?明兒把你掛城頭去,何如?”
括羽冷眼瞅著街道末處騰起又落下的蓬蓬塵土,“幸好你爹被逐出家門,倘是你生養在那些人手中,我斷斷看不起。”
左鈞直悵惘道:“他們就是怕我報複罷……我又豈是那樣的人。隻是他們還是逼得我做了不想做的事。”
括羽道:“刻薄得好,換作我,我還能刻薄十倍!”
左鈞直含怒踹他:“你怎麽這麽不善良!”
括羽不悅道:“我還不善良?我再善良些,早被左杭和陸挺之給弄死了。”
左鈞直悚然一驚,忽想起他出關前的那次射獵中的駑馬和冷箭……難道真就是左杭和陸挺之下的手?想起前後許多事情來,心頭霎時雪亮。
天朝曆來的規矩是:無軍功,不王侯。
陸家和左家,官位再高,權勢再大,究竟不能世襲,家祚綿長與否,全憑子孫本事。世世代代要想保住高位,子孫便得拚死拚活地念書、科舉、攀爬官場。這哪裏比得上莫飛飛這等家中有爵位的活得輕鬆快活?
若無軍功,最靠譜的法子莫過於攀龍附鳳。偏生皇家人丁不盛,就鸞郡主一個是條捷徑。陸挺之和左杭都是一心往上爬的好勝之人,難怪會為鸞郡主搶破了頭,更是不惜下手陷害被鸞郡主看上的括羽。
眼看著葉輕北伐被封了王,陸挺之和左杭想必是眼紅極了罷?難怪趁著交趾事起,先後請命南下。這般急功近利……左鈞直有些憂心地看向括羽,“南征交趾……能勝麽?”
括羽眸如寒星,“那得看他們沉不沉得住氣。”
左鈞直搖頭輕歎:“我擔心……唉,其實也就是看林玖壓不壓得住左杭。可林玖是個淳樸性子,並不愛與人相爭。但左杭不一樣。左家一門四人在朝,皇帝從左相開始就有意削奪左家權勢。左家的未來,全係在左杭一個人身上。這一次的軍功,他勢在必得。”
看著括羽淡泊的模樣兒,仿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左鈞直卻放不下心,又道:“其實皇帝讓我入閣,就是因為我是個孤臣。任何人都不會親附我,我亦不會親附任何人……正好讓我去和左家還有其他葉茂根深的老臣們抗衡罷……我越是驕橫無忌,他大約越是高興……”
括羽把她塞進馬車裏麵去,趁著簾子遮著,懲罰似的咬了口她沒個止歇的淡紅嘴兒,“真是會揣摩上意,皇帝想這麽多就罷了,偏生你想得比他還多。”探手摸了把她柔軟扁平的小腹,“照這樣下去,啥時候生兒子?”
左鈞直麵如火燒,瞧他似又來了勁兒,忙把他搡了出去。可他出去了,又止不住地有些兒想念。近一年的朝夕相處,今個兒不過白日幾個時辰沒見,怎的就這般不習慣?勾起簾子來,看到他挺拔如蒼鬆翠竹的背影,心頭方覺得紓解了些。她猶自發著癡,聽見他道:“風大,收了簾子作甚?”
左鈞直哪好意思同他說隔了層簾子都覺得想他想得不得了?心口不一地道:“我入了朝,你卻被禁在家裏……總覺得委屈了你……你沒有不高興罷?”
括羽趕著馬兒,慢吞吞道:“我也覺得吃軟飯太丟人。”左鈞直心尖兒像被揪了一把,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卻聽見他又道:“不過我現在又當馬夫又當保鏢的,夫人你就賞個雙份的月錢唄。再算上陪吃陪喝陪睡,我這相貌身板兒怎麽算都是個京城頭牌罷?夫人你不再多打賞些?”
左鈞直被他逗得笑了,呸道:“原來你也是個臭美的,淨貧嘴!”
車外冬日寒風凜凜,車內卻暖意融融。這男人這樣疏朗幹淨的心性兒,讓她怎能不愛到心坎兒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