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竄的黑霧一遍又一遍的穿過沈遇白的身體。

像是將她的皮肉一層層割下,又一層層的用針線縫合,再割下,如此往複。

她躺在地上,蜷縮著,四肢逐漸變得冰冷,似是凍僵了的身體麻木的感知著劇烈的疼痛。意識開始變得恍惚。眼皮疲憊的一閉一合,最終閉上,沒再睜開。

直到最後,她能感受到的隻有沉重感。

“嘀答——”

水滴聲。

一同傳入感官的除了聲音,還有淡淡的桃花香氣。

身體慢慢變得溫暖。

沈遇白睜開眼,發現她躺在一個空間中。

漆黑一片,左側有一潭湖水,湖的正上方仿若被人撕開了一個縫,有昏黃的、暖洋洋的光招進來,從一個小孔中投映出,將湖水籠罩著。

她起身,走過去。

湖麵飄著粉嫩的桃花花瓣,湖底有一條黑蛇,背部有著金色絲線。水底的藤蔓將黑蛇綁住,和湫玉裏的情形一模一樣。

黑蛇不停的掙紮,沈遇白伸手,想要幫忙,指尖剛觸碰到湖麵,就泛起片片漣漪,緊接著,浮現出五個畫麵。

畫麵的形狀和碎玉一模一樣。

“這是……”

沈遇白把手縮回,眉頭蹙起。

方才還在閻王殿飽受煎熬,再睜眼,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

陌生,卻又熟悉。

遲疑兩秒,她朝湖麵伸出手,湖水剛沒過半個指甲蓋,一股強大的力量將她往裏麵吸去,她掙脫不得,被拉進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一片湖,一片草地,一片桃林。

感受到人類的氣息後,湖底的黑龍躍出水麵,飛在半空。清冷卻沉悶的聲音響起:“你是何人?”

沈遇白一臉茫然,眨了眨眼,瞧著四周,沒回答問題,反倒拋出了一個問題:“這是哪裏?”

黑龍道:“你是人?”

“……廢話。”

“有意思。”黑龍輕聲笑著,“你覺得人活著,最重要的是什麽?雖然不知道你如何闖進此地,但你告訴我,我可以把你送出去。”

沈遇白抬眸,直愣愣的盯著半空的龍,眼神和語氣都十分堅定:“錢。”

世人匆匆忙忙,或是八麵玲瓏,或是賠著笑臉,或是白天黑夜顛倒,疲憊不堪仍賣力工作。

大多都是為了個“錢”字。

沈遇白說:“我既解答了你的疑惑,你能不能也解答我的?比如,這是哪兒?再比如,傳聞湫玉用龍角製成,是真是假?還有,魂魄藏於碎掉的湫玉中,我要如何救他?”

她的疑惑太多了。

自從身體痛感消失,她一睜眼,就來了個莫名其妙的地方——亦或者,她已經死了?

可她身體沒有變得透明。

沒去鬼門關,也沒人來勾她的魂。

見過許多死了之後靈魂出竅的例子,倒從未遇到過這般玄乎的。

黑龍大笑兩聲,開口道:“湫玉可逆轉時空,散落各處。將碎玉集齊,你就可以救他。”

話音未落,沈遇白就覺得身體變得仿若個羽毛般,十分輕盈。耳邊回**著黑龍的聲音:“幾千年都沒有人類闖進此地,你我既有緣,我便送你一程,助你一臂之力。”

眼前光影交錯,她在不停的下墜。

嘈雜的聲音響起又消失,隨之替代的是漫長的“嗡嗡”耳鳴聲。

光影散去,沈遇白跌落在地。

四周仍舊是一片漆黑。

低低的啜泣聲傳來,沈遇白起身,順著聲音走去,瞧見了一個手裏拿著手電筒、抱著雙腿坐在地上,埋頭哭泣的小男孩兒。

“喂。”沈遇白抬手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你哭什麽?”

“這是哪裏”四個字湧到嘴邊,在看清男孩的模樣後,愣是被咕嚕咽了回去。她吞了吞口水,一時之間哭笑不得:“顧、顧景司?”

還是小時候的顧景司。

沈遇白看過照片,小男孩和照片長得一模一樣,她不會認錯。

難道湖水把她帶到了顧景司小時候?

她心生疑惑。

末了,拿過手電筒,打量著四周。這是一個廢棄的倉庫,擺放著雜七雜八的東西,一層布將東西蓋著,布上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壞掉的燈泡,紅色的絨布,堆成山般的木製桌椅。

角落還有一隻蛤蟆不停跳著。

男孩兒呆愣的盯著麵前突然出現的女子,嘴巴微張,擦了擦眼淚還沒說話,餘光瞥見被光線照著的癩蛤蟆後,害怕的尖叫一聲,捂著眼睛,不敢去看。

“哈哈哈!”

“沒爹沒娘的膽小鬼!”

他們的位置離門很近,幾步遠的距離,聽到裏麵傳來的哭泣和尖叫,幾個孩子興奮的朝大門踹了幾腳,特意拿著個喇叭放聲大笑,生怕裏頭的人聽不見似的。

沈遇白煩躁的皺了皺眉,抬腳朝門“哐哐”踹了兩下,下意識的想要運起靈術,幻出鐮刀把門給砸開,忽的發現,手指上的戒指不見了蹤影。她歎了口氣,朝身後縮成一團的男孩兒瞟一眼,隨後拿起角落裏的石頭,用力去砸。

若是木門還好,偏偏是個鐵門。

感受到鐵門晃動的幾個小孩,笑得更放肆了:“哈哈放棄吧!砸不開的!”

沈遇白環顧四周,目光最終鎖定在牆麵的窗戶上。

窗戶很高,但把倉庫裏的廢棄桌椅堆起來,還是能從窗戶鑽出去。

“哐啷!”

玻璃很好砸。

輕輕鬆鬆就砸開。

沈遇白踩著桌椅爬上去,磚頭發現顧景司還在抱頭哭著,嫌棄裏又帶著些許無奈。她扶著椅背跳下,把小孩兒拉起來,快走到窗戶下麵時,卻死活不肯前進。她順著目光望去,瞧見了角落裏的蛤蟆。這蛤蟆正好在窗戶下麵。

怪不得不敢靠近。

鐵門被人用鎖鏈拴住,用力去推,能推出個縫隙。沈遇白仔細端詳一番,拎著蛤蟆腿,把蛤蟆從門縫裏塞了出去。

“啊啊啊——”

門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這下,顧景司不害怕了。

她拉著小孩一同上去,率先翻過窗戶,穩穩落地。個頭還沒她高而且膽小的男孩兒,雙手扶著窗戶兩側,恐懼不安的盯著地麵,嘴唇輕抿,下了好幾次決心,都邁不出那一步。她拍拍手,張開雙臂:“跳吧,我接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