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爆發是在昨天。

死裏逃生般活下的人們聚在一起，眼神空洞木訥的瞧著窗外。外麵陽光明媚，街上的行人三五成群的圍著，光線暖洋洋的灑在他們身上，他們大笑，他們嬉鬧，和醫院裏的人們好似不在一個世界。

一層又一層鐵皮將夏橙等人圈起，和正常人隔斷開，亦將未來割斷。

性子激烈的，都死在前頭。昏昏沉沉度過兩個月，原先人滿為患、走廊病房都擠滿人的醫院，如今所剩無幾。雖還是多，卻比最初少一大半。

有的因病去世，有的被針劑毒殺。有的感染了不知名的病毒，在數量龐大的藥物中，斷送了生命。

留下的，仍舊存活的，或是膽子小乖乖聽話，不敢違抗命令；或是被馴化成功，慢慢變得溫順。還有一點，身體素質好，熬過了每天遞來的膠囊藥片的毒素，熬過了病毒日複一日的折磨。

確有服藥後，症狀好轉的案例。

但迎接的是突然虛弱的身體，以及數不清的副作用。

也不排除當天好轉，次日變異的可能。

一群人屈膝蹲在窗外：“陽光真好。”

他們感受不到暖陽。醫院是完全封閉的環境，外側的玻璃被貼了一層霧蒙蒙的、灰色的膜，人們看不見被關押的小白鼠，於是，隻以為是翻新重建，誤以為生活很美好。

短短的四個字引發了一陣又一陣的共鳴後，走廊又陷入寂靜。

“我們出去吧。”

人群裏一個戴著眼鏡、穿著白大褂的人將靜默的氛圍打破，他頭發亂糟糟，胡子很長，自從被關進來，再沒刮過。

沒有人附和他。

大家都知道逃跑的下場是什麽。太多的慘例擺放在他們麵前，不停的目睹著同伴被毒殺，被關禁閉電擊致死，他們有些麻木。但外頭的生活，太美好了，能呼吸新鮮的空氣，能感知大自然的一切。

“死在外麵，總比死在這裏好。”說話的人是一個手臂上滿是淤青的胖子，他本不胖，過多的激素藥物使他身體變得水腫，雙腿布滿紫色的條紋。

剩下的人越來越少，需要試驗的藥物越來越多，隻剩他們後，每個人服用的藥物都有所不同。最初一萬人服用一種，以此觀察每個人的藥物耐受性、副作用以及藥物對病毒的反應，但死的人太多了。

隻能從一萬人，改成一人。

“總是要死的。”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一瞬間，人心受到莫大的動搖。

白大褂起身，推了推眼鏡：“想走的人站在一起吧。”他說著，走到了一旁，“想留下的，就繼續留下。”

起初，隻是有兩個人站過去。

後來，大部分人都站過去。

仍舊有幾十個人不敢去冒那個風險。

“你們走吧。”病懨懨的女子說，“我跟你們一起，隻會拖後腿。”她從懷裏拿出一包藥，“隻要有機會，我就少吃一粒，因為這藥太苦了，我腸胃本就不好，吃的越多，越難受。”

她把藥遞給為首的人：“逃不出去，就把藥往他們嘴裏塞。”她苦澀的笑了兩聲，“讓那群人體會體會我們的滋味兒。”說罷，她舉手：“我願意把那群壞蛋引開，幫助同伴們一起逃跑！”

“我也願意！”

“還有我！”

“我也是！”

留下的人全都爭相恐後的舉起手。

長時間的被當做小白鼠注射、服用藥物，身體能夠撐到現在已是不錯，眼下即便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不如老實待著等死，但，若能替同伴們爭取一線生機，大家都是願意的。

幾十天的朝夕相處，一起承受著身體與情緒的雙重折磨，麵對慘無人道的製度和試驗，原先微弱的、抱團取暖的情分早已變得堅固無比。

他們懼怕死亡，卻甘願用身軀鑄成城牆，替同伴擋下焰火和毒劑。想留下的幾十個人，無一幸存。

好在，有一些人逃了出來。

夏橙是其中之一。

“我不知道大概有多少人成功逃出……我活不了多久，但我還有章兒，他才七歲，他的人生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她聲音有些哽咽，“你們能不能幫我養活他？”

活著便好。

活著，便有無限的希望和生機。

“我有錢。”

夏橙說，“我可以把支付密碼和銀行密碼都告訴你們。你們隻要給他個吃的就好。”

沈遇白問：“那你呢？辛苦逃出來，就為了等死？”

“我要去揭露他們。”夏橙的淚珠大顆大顆的往下掉，她語氣堅定，盈滿淚水的眸子裏滿是怒火，“我要讓所有人知曉，那群人的惡行！我要把他們費盡心思想藏起的黑暗，暴露在陽光之下！”

她擦擦眼淚：“這就是我的任務，也是我一定要做的事。他們給群眾們編織了一個美好的謊言，讓群眾誤以為市中心醫院翻修重建，但事實不是如此！表麵風平浪靜，實際上，底下埋藏了幾萬人的屍骨！”

她慷慨激昂的說著，情緒愈發激動。

沈遇白皺眉:“你知道你現在的處境嗎？”

夏橙一怔：“什麽？”

“你身上感染的病毒經過那麽多藥劑之後，可能已經產生變異，跟之前的傳播速度和潛伏時間都有所改變。”沈遇白說，“人們無法接受一個定時炸彈從試驗中心出逃成功。”

“我知道的，所以我逃出來時，都避開人群，不走大路，走小道，我乘坐電梯，按樓層，也是用隔著一張衛生紙去按，我盡可能的不去觸碰公共設施，我逃出的本意，不是為了讓大家都感染病毒。”夏橙說。

她抽泣一聲：“可如果沒有人逃出，如果逃出的人不將事實告知，那麽，事情的真相就會永遠被封存。研究不出讓幕後人滿意的試驗結果，他一定不會就此罷休。”

“必須把他從暗處揪出來，大家一致對外，才能解決這場危機。不然幾個月之後，受害者絕對不止幾萬人。”這次是市中心醫院，下次呢？是不是要變成聯福商場？

一個個場所被突然封鎖，隱瞞真實原因，將場所內的人們抓去當小白鼠進行試驗。

一旦縱容，末日，就離人類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