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走開!”略顯嬌柔的聲音出現在胡同裏, 顯得那麽不合時宜。
宋思意的腳步一頓,看了一眼高娘子,兩人的表情都嚴肅下來。很明顯,她們遇到事情了。
聽著聲音, 像是個嬌弱的女子。
宋思意給高娘子使了個眼色, 兩人同時放輕腳步,扒著牆, 偷偷往裏麵瞧去。
隻看到兩個糾纏的身影。
其中一人身形嬌弱, 看起來是個女子。另一個就粗鄙很多。
高娘子粗著聲音大聲喊道, “來人啊,快來人啊, 有人搶錢啦!”
糾纏著女子的男人頓時停手,猶豫了一下, 馬上就把那女子往牆上一推,自己往胡同另一個方向跑了。
確定人已經走遠,宋思意和高娘子才走進胡同裏。
那女子的衣服還算完整, 但到底有些衣衫不整。
她正哭著, 瘋狂整理自己的衣服,“嗚嗚……”
宋思意蹲下身, 和高娘子兩個人替她遮住了外麵的情況。高娘子朝著外麵,一直注意著邊上的動向。
“你怎麽樣了, 沒事吧?”自從經曆過王嬌蕊的事情,宋思意最是見不得有女子遭受非人之苦了,所以哪怕危險, 也要多管這個閑事。
隻是, 眼前的女子,身上的衣服, 確實非常眼熟的。
這分明是當日年節,她們在花燈小販處見到的女子的衣裳,就是那個江解元身邊的女子。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個胡同裏,還被人糾纏。
那女子柔弱地抬起眼,還淚眼迷蒙中,“我沒事,謝謝你們。”
“你認不認識江天城?”宋思意猶豫地提問。
那女子一顫,輕咬嘴唇,點點頭,“我認識。”
“先別說了,萬一那歹徒再回來就要命了,我們還是趕緊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高娘子催促著。
宋思意趕緊扶起那女子,三個人換了地方說話。
到了地方,宋思意再次詢問女子的情況。
“你是說,你是秦樓花魁,餘娘子?”宋思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衝女子問道。
餘娘子點點頭,嬌弱地笑笑,“多謝你們了,若不是你們,肯定要被那人得趁。”
“你怎麽一個人出現在哪裏?”宋思意不是很理解,長得這麽標致的女子,還一個人走來走去,是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當然,美麗絕不是她們的錯,但是該有的防範意識應當要有。
“我……”餘娘子苦笑著抬頭,盯著宋思意的眼睛,“我將自己從秦樓熟了出來,如今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啊?”高娘子等人都瞪著眼睛,十分不理解地看著她。
餘娘子的睫毛微顫,低著頭,喃喃道,“幾位娘子,是因為我是秦樓出身,看不起我嗎?雖然我也瞧不起自己。”
餘娘子苦笑的樣子,令宋思意心頭一重。
“既然你問我認不認識江天城,想來你們或許有些交集。請你不要把我的行蹤告訴他,求你了。”餘娘子立馬起身跪在宋思意的麵前。
“你別這樣,快起來。”
幾個人糾纏一番,餘娘子才肯起身。
“所以,你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不說,我也不一定會答應你。”宋思意想要探探這餘娘子的底細。
隻見餘娘子難過地癱坐著,目光有些呆滯地說起自己的故事。
“我是樂伎的女兒,從小生長在秦樓中,受得是樂伎的教育。其實也是樂伎。”
“我作為花魁,受到不少達官貴人的喜愛,可那又怎麽樣呢?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生活,那樣子的生活,真令人惡心!”餘娘子眼中透露著強烈的鄙夷,但是馬上自嘲一笑。
“江天城,或許也算是我的裙下臣吧。我本來以為,我就這樣過下去算了,反正也沒什麽希望。”
“但是……”
“但是江天城說要娶我。”
宋思意略微有些驚訝,沒想到那位公子哥竟然這麽跟這位娘子說,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他說,等他這次春闈一過,就要來娶我。我怕了,我覺得自己那麽髒,不應該耽誤他。”
“所以我用了我畢生的積蓄,將自己贖了出來。我想離開這裏,重新找個地方活下去。”餘娘子的聲音帶著顫抖,為人動容。
“可是我剛一出來,就差點被歹人強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本來的積蓄就所剩無幾,如今更加沒有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餘娘子掩著麵開始哭起來。
高娘子和李娘子眼裏都是同情,互相對視一眼,卻沒有說話。她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麽勸這位娘子。
“那你……原本打算出來以後幹什麽呢?”宋思意歎了口氣,安慰地拍了拍餘娘子的背。
“我就是當時腦子一熱,就出來了。”餘娘子羞愧的低頭,“想著還有些積蓄,總是能活下去的。”
宋思意了然。
這位餘娘子從小生活在那種環境裏,失去了在外麵的生存能力,這種能力不止於生存技能,還有很多常識。
也就是這樣,她現在就如同一張純白的白紙,在這樣的環境裏,很容易就會被人搓捏。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宋思意幽幽地歎了口氣,深覺自己給自己找了個麻煩回來,畢竟那個江天城,看起來的確是很喜歡眼前的餘娘子。
“我……我打算去尋點活計,然後養活自己。”餘娘子咬了咬唇,眼神看起來顫巍巍的。
“你會什麽?”宋思意問道。
餘娘子激動起來,馬上說道,“我會跳舞,我會琵琶,我會……我會唱歌……”
越說,她的底氣越少。
“這些技藝,在外頭可尋不到什麽活。”宋思意無奈地說。
高娘子等人也齊齊歎氣。
這種技藝,隻能在秦樓楚館找到活幹,那不就是又回到了原點嗎?雖然這些技藝本身不是下賤的,但是現在的確沒什麽合適的活。
樂伎現在就是下九流的活計。
“可會刺繡嘛?”高娘子溫柔地詢問,反正她們正好要開教坊,就當是來學技藝的,也無妨。
餘娘子有些羞愧,“我刺繡不太好。”
沉默。
宋思意也沒打算把這張白紙扔進染缸裏,重新再造一次,“那做做點心什麽的願意嗎?每日在灶台上,會很辛苦。”
餘娘子急急說道,“沒關係的沒關係的,隻要不回去,我什麽都可以學!求求你,給我個機會!”
“我名下有一處鋪子,是做點心的,正好缺人手。”宋思意頓了頓,細眯起眼睛,警告說道,“但是,你要清楚,我這裏不是難民所。做得不好,也是要被趕走的。”
“你先跟著我們住吧,我們那裏還有位置。”高娘子勸慰道。
“好了,明天我來帶你去鋪子,今日已經晚了,早些休息。”宋思意給了高娘子兩人一個眼神,決定先回去。
宋思意離開鋪子,回到家中,剛要踏進門口,轉身又朝隔壁而去。
“咦,宋小姐?”書玉打開門,有些驚訝,馬上撓撓頭,問道,“您是來叫我們吃飯的嗎?真不好意思,我們馬上過去。”
按照慣例,周嘉時都是到隔壁用餐的。
“不是,我有點事找嘉時哥。”宋思意搖搖頭,衝書玉微微一笑。
“怎麽了?”周嘉時清越的聲音,從裏麵傳來。
書玉馬上讓開了自己的位置,請宋思意進去,“宋小姐,你有事直接找少爺吧,不需要通傳什麽的。”
耽誤了您的事,我怕少爺打死我。
書玉很識相地沒有說出這句話。
宋思意點點頭,小跳著往裏麵走。周嘉時正長身玉立,站在庭前,溫柔地看著想自己跑來的女孩子。
“怎麽了,有什麽事找我嗎?”周嘉時寵溺一笑。
“嘉時哥,我好像惹了點麻煩,好像又不是麻煩。”宋思意沒有去找宋明誠,就是怕自己的哥哥向爹娘告狀。
畢竟餘娘子出身煙花,肯定不受長輩們的待見。
或許,譚氏她們不會理解宋思意的做法。
“嗯?”周嘉時側頭,溫柔地看著宋思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宋思意將來龍去脈一一說給周嘉時聽,又補充說道,“我就是覺得,她很可憐。隻是那江天城會不會來找我麻煩啊?”
周嘉時沉默片刻,揉了揉宋思意的腦袋,“你這丫頭啊。”
宋思意不好意思地低頭。
周嘉時並沒有指責宋思意的做法,也沒用鄙夷餘娘子,而是替宋思意分析道,“既然,你願意幫那個餘娘子,我當然支持你的決定。隻是還是要注意一下,免得你的善心被人利用。至於江天城……”
“還有幾日就是春闈了,他不會有精力的。等他翻過時間,想起來了,你讓你朋友低調點,也不會輕易被發現的。有什麽事,我替你擔著。”
宋思意重重點頭。
“我知道你一貫同情其他女子的遭遇,我會支持你的。”周嘉時垂下眸子,“你願意來告訴我,或者求助我,我也很高興。”
很榮幸能有機會被你依賴。
宋思意鬆了一口氣,別扭地轉過身去,她怎麽覺得,嘉時哥看著她的眼眼神,那麽溫柔,快要把自己看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