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慌不忙的聲音響起,眾人同時轉頭望去,隻見傅厲宸已經從檢察院走了出來,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許夏希剛才被西裝男提起的心在看到傅厲宸後,又穩穩地放下了。
她用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期盼目光望向傅厲宸,後者也直接走到她麵前,擋住了西裝男不懷好意的目光。
“李律師,好久不見。”
李賢波原本正對著許夏希耀武揚威,現在突然對上傅厲宸,臉上的得意僵了片刻。
但他這回自詡自己勝過傅厲宸一籌,馬上又挺起胸膛,誌得意滿地哼道:“是好久沒見了,沒想到再見麵的時候,堂堂律界金牌律師這回也要輸給我了。”
“喔?何以見得?”傅厲宸神情從容自然,完全沒有把李賢波的挑釁放在眼中。
李賢波不是第一次和傅厲宸打交道,見對方此時還不慌不忙的樣子,不禁開始疑惑自己是不是著了傅厲宸的道。
但馬上他又否掉了這個不自信的念頭。
“傅厲宸,你不用唬我!就算你收集的證據真的能夠證實肇事司機事羅少,區區一個交通肇事罪而已,等下子我就能讓你白忙活一場!”李賢波傲慢地說道。
這回他是有備而來,這種簡單的案子他根本沒放在眼裏,即便羅輝被認定了交通肇事並逃逸,他也能夠給對方辯護成緩刑。
甚至羅輝前腳才被帶進公安局,他後頭就能馬上把人取保出來,對羅輝根本沒有實質性的影響。
傅厲宸肯定是拿他沒辦法了才虛張聲勢的!
“區區一個交通肇事罪而已?”傅厲宸饒有趣味地重複著李賢波的傲慢說辭,不緊不慢地接著問道:“區區一個交通肇事罪不夠,那再加上一個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呢?”
“你說什麽?”
李賢波的得意凝固在臉上,驚疑不定地瞪向傅厲宸。
傅厲宸連多一句解釋都沒有,直接眼神示意對方自己看。
隻見羅輝麵前的兩名刑警隻是片刻怔愣後,其中一個人就從腰間拿出手銬銬在了羅輝的手腕處,另一名刑警則是拿出一張刑事拘留令立在羅輝麵前,一絲不苟地宣布:“羅輝,我們懷疑你跟三年前的一起交通肇事案以及羅氏地產發生塌陷致四人死亡的工程事故有關,現我局依法對你刑事拘留,現在請你配合地跟我們走一趟吧!”
羅輝立即就懵了,慌亂地喊道:“什麽工程事故,我不知道,你們搞錯了!我隻是撞了人,你們憑什麽銬我?”
可是手銬已經銬在了他的手腕上,兩名刑警也沒有和他多解釋,淡漠地重複:“有什麽事回局裏再說,現在請你配合地跟我們走一趟。”
“我不!我要見我的律師!”羅輝激烈地掙紮起來,扭頭向李賢波求助:“李律師,你明明告訴我隻是一個交通肇事罪的不用被拘留的,現在怎麽又跑出來什麽事故?你快救救我啊!我不想坐牢、我不能坐牢……”
李賢波此時臉上的神情也十分難看,站在那裏沒有反應。
倒是一旁的傅厲宸很‘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李律師,你的當事人現在被指控交通肇事罪和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兩項罪名了,你不跟著去幫他辦理取保候審嗎?”
“你!”李賢波被傅厲宸這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傅厲宸偏偏還似不知,作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哦,我差點忘記了,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造成後果特別嚴重的,處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這麽嚴重的罪名,想要取保似乎有點困難,不過李律師本事那麽大,也是可以試一試的!”
說罷,還禮貌性地做了個請的手勢,給李賢波讓開道。
“噗嗤!”許夏希實在沒忍住,偷偷笑出了聲。
就說傅厲宸那一張利嘴,絕對能把人氣得死去活來,而且他又不是什麽軟和性子,向來都是睚眥必報的。
也是李賢波活得不耐煩了,竟然敢招惹他!
眼看李賢波被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許夏希還暗暗擔心對方會不會氣得向他們動手,李賢波竟然又硬生生地把怒氣給咽了回去。
然後悻悻地走了。
“咦?這就走了?”許夏希疑惑地眨眨眼,對這種展開有點理解不能。
李賢波一看就不是個會善罷甘休的主,竟然‘仗’都沒打就認輸了?
“他再不走,不怕砸了自己的招牌?”傅厲宸嘲諷一笑。
“這回羅輝來檢察院‘自首’肯定是李賢波的主意,因為李賢波告訴他這樣做能夠減輕處罰並且還能判緩刑,結果現在緩刑是別想了,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了。這要是傳出去,李賢波這塊辯護律師的牌子恐怕也保不住了!”
許夏希漸漸明白過味兒來,“所以你之前故意把交通肇事的案件鬧得那麽大,就是想讓他主動來檢察院自首,然後再一網打盡?”
畢竟,像羅輝這種有錢人,如果真的觸犯法律走投無路了,逃到國外逍遙也不是沒可能的,但即便是他們,也不會因為交通肇事這種輕型犯罪逃跑的。
如果傅厲宸一開始直接指出羅輝涉嫌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等到真正可以刑事拘留的時候,人說不定早就跑了。
傅厲宸先放出要替陳敬申訴的信息,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交通肇事案上,然後再根據陳敬的提示偷偷找出羅輝涉嫌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的證據。
這樣一來,羅輝非但逃不了,還自己主動送上門來!
“你好狡猾啊!”許夏希想明白過來其中的圈圈繞繞後,感覺自己的下巴都要驚掉了。
傅厲宸不滿地皺起眉,一本正經糾正道:“這叫聰明有謀略。”
嗬嗬!
作為這盤棋中的一員,許夏希並不想搭理他。
別以為傅厲宸讓羅輝接受法律的製裁,就可以抵消他對她的利用。
許夏希不理他,轉而拿過江州區人民檢察院出具的接收證據材料清單仔細看了起來,這是她第一個經手的案件,哪怕檢察院還沒有真正立案,卻足以讓她激動得心髒怦怦直跳。
“唔,我能不能複印一份自己留著啊?”許夏希眼巴巴地望著傅厲宸,小聲請求。
傅厲宸看著夏希水嫩白淨的臉蛋,又感覺心癢手癢,很想捏一把。
不過他沒忘記剛才許夏希的反常,好不容易現在好了一點,他還是忍住了衝動。
又擺出他那副正兒八經的精英臉,嚴肅道:“跟我來,我再帶你去見一個人。”
兩人的車停在了心願KTV的門口時,許夏希立即明白過來傅厲宸要帶她見的人是誰了。
疑惑變成了遲疑,“我,我們為什麽還要見她?”
之前楊倩狀若癲狂的表現真的把夏希給嚇壞了,雖然她後來緩過神來,但心裏還是有根刺,卡得她很不舒服。
如果可以,她並不想再見楊倩。
可事情從來都由不得她退縮,她才剛說完,就見楊倩急匆匆地從裏麵跑了出來。
許夏希第一反應想躲,但是在看清楊倩通紅的雙眼時,她的身體快過意識,脫口問道:“誰欺負你了?”
語氣嚴肅激動,很有要幫楊倩出頭的意思。
楊倩抹了抹眼角,搖搖頭,啞著嗓子應道:“沒有人。”
傅厲宸神色如常地問:“你父親的事情有人已經告訴你了吧?”
楊倩默默點頭。
她小心地覷了兩人一眼,臉頰到耳朵都泛起一陣紅潮,小聲說道:“之前是我被蒙蔽了,做了很多傷害你們的事情,對不起,希望你們能夠原諒我!”
說罷,她還鄭重其事地向許夏希鞠了個躬。
許夏希頓時窘得不行,連連擺手,“不、不是,沒關係。這也不怪你!”
“你們不怪我,但我還是要向你們道歉,是我做錯了。”楊倩說得認真,再一次朝兩人鞠躬,誠心說道:“另外,我也想感謝你們。如果不是你們的堅持,我父親就真的死得不明不白了。不僅陳敬會被冤枉,那個肇事司機也仍逍遙法外。真的太感謝你們了!”
許夏希完全應付不來楊倩的千恩萬謝,隻好求助地看向傅厲宸。
傅厲宸表示很滿意許夏希的態度,‘大發慈悲’地替她開口:“正義也許會遲到,但永遠都不會缺席。你不用感謝我們,這是你父親應得的。”
“什麽?”楊倩並不知道自己的父親還牽涉了三年前的一宗工程事故,一臉迷茫。
傅厲宸也無意解釋,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遞給楊倩,說:“這裏麵有一段你父親生前給你們留下來的錄音,幾經波折,現在物歸原主。
另外,陳敬生前曾留下遺囑說明了不管之後發生了什麽事,他在公安局那裏留存的賠償金都是留給你們家的。之前你們一直不肯收,這次我希望你們能夠手下,也算圓了他對你們的歉意。”
楊倩看著傅厲宸手中的U盤,眼淚再次忍不住掉落下來,她顫巍巍地伸手接過來,哽咽著應道:“謝、謝謝你,謝謝你們……謝謝!”
傅厲宸體貼地裝作沒有看到楊倩強忍的淚水,溫和地說:“那筆錢足夠幫你母親找個好點的醫院治療,也能支持你讀完大學,如果還有什麽困難,你可以再來萬宗律師事務所找我們。”
“謝謝、謝謝!”楊倩捂著嘴,不知道自己除了謝謝還能說些什麽。
傅厲宸也並不在意這些,交代完最後一點事情後,就帶著許夏希離開了。
許夏希坐在車上,慢慢明白過來,“所以你在圖書館裏找到的就是三年前那宗工程事故的證據?”
傅厲宸點頭:“沒錯,那些證據已經足以認定這場事故是羅氏違反國家規定,降低工程質量標準才導致的,而羅輝就是這場事故的直接責任人員。”
也正是證據充足,公安那邊才會馬上立案就立即對羅輝采取刑事拘留的措施。
許夏希又把傅厲宸剛才對楊倩的話想了一遍:“你剛才說‘是你父親應得的……’,意思是這些證據也是楊連收集的?”
傅厲宸讚許地笑道:“蠻機靈的,真不愧是我徒弟啊!”
許夏希翻了個大白眼,真不知道他這是在誇她還是自誇。
“可是證據為什麽又到了陳敬手中?”這兩個人能有什麽交集?
傅厲宸漸漸收斂了臉上的笑容,聲音放得很輕,“除了那些證據外,陳敬還留下了一段錄音,簡單說明了楊連被撞後沒有馬上死去,並見關於那個工程的資料托付給他。”
“那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麽事?”許夏希好奇地追問。
傅厲宸沒有再回答了,隻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認真開車。
他的腦海中浮現了那段最後的錄音——
“厲宸,當你聽到這段錄音的時候,我已經死了,而你大概也已經猜到了這兩個案子的實情。很抱歉,我讓你失望了,但有些事情我還是應該同你說明白。
交通事故發生後,羅輝就以小揚的事情威脅我,我妥協了,同意替他頂下這個罪,這是我第一步踏錯。後來我又發現楊連沒有死,還認出我的身份。他大概知道自己的情況,所以把他身上的資料交給我,希望我能幫他阻止那塊有安全隱患的地產交房,但我卻軟弱地把證據藏了起來。我辜負了他的信任,違背了身為律師的職業道德,我已經不配被稱為律師!
我留下這段視頻,因為我知道,這些我犯下的錯,最終隻有你才能了結。
最後,你還記得你最初對我說過的那番話嗎?
你說:‘我最敬佩蘇格拉底的並非他的理論思想,也不是他強大的邏輯辯論能力,而是他最終願意用死亡忠誠他的真理!我會比他做得更好,因為我不會在公正沒有得到實現之前就死去。’
我也願你能永遠忠誠你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