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能清晰地感知到雲清瑤內心翻湧的自責與悔恨。

他知道這姑娘責任心極重,定然會將未能及早察覺叛徒歸咎於自身。

於是他特意放緩了語調,帶著一絲勸慰與開導的意味道:

“宗門突遭巨變,敵我力量懸殊,你能在那等絕境中僥幸存活下來,已是非常不易。”

“當時情況危急混亂,首要之事是保全自身性命,以圖將來。”

“無暇他顧,未能立刻洞察其中關竅,實屬人之常情。你無需為此過分自責,徒增心魔。”

這番溫和的理解與寬慰,是雲清瑤在等級森嚴,規矩繁多的師門中從未體驗過的。

師門上下,皆因她的天賦與勤奮而尊重她,師父更是對她寄予厚望。

故而要求向來嚴苛,鞭策多於撫 慰。

她本性堅韌自強,並非需要依靠他人軟語安慰才能前行之人。

但此時此刻,在這條充滿荊棘與孤獨的逃亡之路上,能有一位無所不知的“前輩”如此理解她的處境與心情,還是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與溫暖。

仿佛漂泊無依的孤舟終於找到了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風浪雖急,卻不再感到那麽孤寂。

情緒價值給到位之後,林凡知道,是時候說出那個更殘酷,但也必須麵對的結論了。

盡管這可能會再次刺痛雲清瑤。

“小友,根據你提供的這些線索,前後印證,你可曾想過,這個出賣了雲台仙宗的叛徒,極有可能,就是殷長鶴本人?”

“若非他有著獻上整個雲台仙宗作為投名狀的大功,了無宗為何會對他如此另眼相看?”

“讓一個資質平平、初來乍到之人,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坐上長老的高位?!”

“這功勞,除了獻祭整個宗門,還有什麽能與之匹配?”

“再退一步講,在了無宗全麵絞殺雲台仙宗餘孽的風口浪尖上,為何獨獨他殷長鶴,不僅能在這風靈國都活得風生水起,還能成為了無宗大力宣揚的標杆人物?”

“了無宗是在用他告訴所有人,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甚至……賣主求榮者,可得厚賞!”

林凡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雲清瑤的心上。

她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冰冷粗糙的牆壁,才勉強站穩。

雖然理智上已經接受了這個推斷,但情感上,她依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刺痛與荒謬,還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為什麽?

師父待他恩重如山,即便未曾傳授《昱煉訣》,也是出於對他的愛護與長遠考慮,擔心他誤入歧途,自毀前程!

宗門內的師兄師姐,雖與他不算格外親近,但也從未苛待於他。

反而因他的淒慘身世對他多有憐憫與照顧。

他怎能……怎能做出如此忘恩負義,欺師滅祖之事?!

將整個宗門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為何……為何要如此……”

雲清瑤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即將爆發的憤怒與不解:

“宗門何曾虧待於他?師父何曾虧待於他?他怎能如此昧良心?!”

“難道往日種種,同門之誼,師徒之情,在他眼中就如此不堪一擊嗎?”

林凡於意識中輕輕一歎,對於雲清瑤這般赤誠之心而言,理解人性的複雜與陰暗,確實需要時間與閱曆。

他緩聲道:“人心之複雜,幽深難測,遠超想象。小友你待人誠摯,胸懷坦**,便慣以誠摯之心去度量他人。”

“然而,這世間並非所有人都遵循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瓊瑤的準則。人心不足,欲壑難填。”

“長期的嫉妒、積壓的怨恨、對力量與地位的貪婪、在長期壓抑下逐漸扭曲的心理……”

“這些都可能導致一個人最終背棄道義與恩情,走向極端與毀滅。”

“那殷長鶴自幼被至親拋棄,內心本就敏感自卑,缺乏安全感。”

“入宗門後或許一直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師父暫緩傳授核心功法之舉。”

“在他偏執而狹隘的解讀下,很可能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將宗門所有的善待與包容都視作了施舍與輕視。”

“從而滋生了強烈的恨意與毀滅欲,不僅要證明自己,更要報複所有他認為的不公。”

“此事,絕非小友你待人真誠之過錯。日後行走世間,亦不必再為如此卑劣小人掛懷,徒增煩惱,亂你道心。”

林凡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而肅殺。

“隻是,這宗門覆滅、師友罹難的血海深仇,卻需牢牢記住,刻骨銘心。”

“他日你若修為有成,羽翼豐滿,當向那叛徒,向了無宗,堂堂正正地討還這筆血債!”

他適時地提醒,也是擔心雲清瑤在巨大的憤怒衝擊下,會失去理智,立刻去找殷長鶴拚命。

那樣無異於以卵擊石,自投羅網。

不僅報仇無望,還會連累他自己這縷意識也跟著煙消雲散。

果然,正如林凡所料,雲清瑤在短暫的失神與悲憤後,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斑駁潮濕的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堅硬的青磚表麵,甚至被她含怒一擊震出了幾道如同蛛網般的裂痕。

“殷長鶴……叛徒……我雲清瑤在此立誓,必讓他為此付出代價!以告慰師父和眾多同門在天之靈!”

她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聲音低沉而嘶啞,卻蘊含著鋼鐵般的決心與冰冷的殺意。

林凡立刻出言引導,將她的憤怒導向更理性、更長遠的方向:“報仇雪恨,自是應當。但切記,匹夫之怒,血濺五步,絕非上策。”

“小友你如今身負鳳凰傳承,潛力無窮,乃未來希望之所係。”

“當前最重要的,是隱忍,是蟄伏,是積蓄力量,不斷提升自身的修為與境界。”

“須知,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你鳳鳴九天之日,方是清算一切因果之時。”

他給出的具體建議是,雲清瑤應暫且按捺下立刻複仇的衝動,依照原定的計劃,繼續向風靈國邊界行進。

這片大陸廣袤無垠,宗門林立,風靈國不過是偏安一隅。

如今風靈國已被了無宗勢力滲透掌控,舉國上下皆以其為尊,在此地與之力抗,實屬不智。

離開此地,方是海闊天空,才有更多的機遇與可能,更廣闊的天地任你翱翔。

具體而言,林凡讓雲清瑤在行進途中,一方麵繼續借助他那玄妙的指引,探尋沿途可能存在的上古遺跡、聖物靈材。

將這些機緣轉化為自身堅實的根基與力量。

另一方麵,則需更加謹慎地隱藏行蹤,如潛龍在淵,避免與了無宗的勢力發生任何不必要的正麵衝突。

“小友,你身負的鳳凰傳承,乃是不世出的機緣,蘊含無限可能。”

“假以時日,潛心修煉,未必不能翱翔九天,淩駕眾生之上,屆時再來了結這段因果,方是正道。”

林凡最後鼓勵道,他對雲清瑤這條“潛力股”的未來,確實抱有相當的期待。

尤其是那聽起來就非同小可的鳳凰傳承,若能徹底激發,前途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