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點染著平壩上的蘇家村。水稻收割後的田裏,留著淺淺的禾樁。成群的白鵝、麻鴨在田裏遊**,嬉戲,不時低頭啄著水裏的魚蝦。水波**漾,形成一圈又一圈漣漪。村口站立起了高高如塔般的稻草垛,這是冬天水牛的草料。蘇家院子裏的幾株柚子,已經掛上了綠油油沉甸甸的果實,時不時隨風偷送著清香。
沿著一條三倒拐的石板路,便從村口走到岷江邊碼頭。平緩流動的江水比夏天時淺了許多,江麵也窄了許多。此時的江水清澈碧綠,在陽光下泛著金波。江邊滿是大大小小的鵝卵石,還有一塊小小的沙灘。江上常有商船上下穿梭,船頭犁開的江水形成波浪,不斷地向兩岸延展,在岸邊綻放成小小的浪花。兩條柳葉形的漁船靠在江邊歇息,船頭上蹲著一隻時不時呱呱叫喚的魚鷹。
一對俊俏的年輕人來到江邊,欣賞著這優美的江景,吹著溫柔的江風,陶醉在甜蜜的依偎裏。他們正是新婚燕爾的蘇洵和雪兒。
二人洞房花燭之後的日子充滿了柔情蜜意。金秋裏的蜜月尤其舒適而浪漫。新郎蘇洵常常帶著新娘雪兒去石佛山上尋覓美景,采摘野果,給雪兒用野花野草編織美麗的帽子。他們也時常來到岷江邊,有時坐在碼頭看過往的船隻,有時乘船在江上遊玩。迎著呼呼江風,雪兒會唱起家鄉的小調,歌聲婉轉而清麗:
哥哥你從橋上過吔,妹妹橋下來洗衣;哥哥上京考狀元吔,妹妹我是狀元妻。
古人雲,詩言誌。其實歌也言誌。雪兒看似無心隨口唱出的家鄉小調,其實寄托著她心中的企盼。
可單純而率性的蘇洵卻沒有聽出雪兒歌聲裏的弦外之音。雖然他聰明,但思維像筆直的竹竿,從來不會拐彎。
他怎樣想就怎樣說,怎樣說就怎樣做,而且他認為別人也是如此。青春年少的他此時沒有任何壓力。父親雖然年近六旬,但身體尚好,招呼家裏的雇工耕種自家的一頃多田土,督促他們適時播種、管理、收獲並不吃力。飯桌上的四季蔬菜都來自自家菜園,家裏還養著馬、耕牛、肥豬,當然少不了雞、鴨、鵝等等家禽,水田裏暢遊著鯽魚和鯉魚。家裏至少存儲著可以吃兩年的糧食,不必擔心發生災荒。多餘的糧食和農副產品,會在收獲後賣掉,換回農具和其他生產資料,當然包括穿的布匹絲綢,吃的鹽茶糖醋等。自給自足,是當時成都平原上農家的普遍風景。因此,家裏的事根本用不著蘇洵操心。
年輕的程夫人此時正從程家小姐向蘇家兒媳過渡。
蘇老爺子是個大度的人,待雪兒如同女兒;史夫人為人寬厚,從不對雪兒挑剔。雪兒心裏明白,自己到了蘇家,就基本上不再是程家的女兒,而是蘇家的女兒。像女兒一樣對待公婆,想必公婆也會把自己當作女兒。因此,雪兒把公公婆婆當作父母來尊敬、孝順,很快便贏得了公公婆婆的喜愛。
在蘇家,蘇洵的奶奶宋太夫人是個比較難伺候的人,可以說嚴厲而苛刻。她喜歡安靜,有時人們從她的臥室門外路過,腳步重一點兒或說話聲音大一點兒她都要發火,往往從屋裏衝著門外吼叫。雪兒了解了奶奶的脾氣,就像自己的奶奶沒去世前一樣。老人跟孩子差不多,有些時候喜歡安靜,不喜歡噪聲;可又怕寂寞,希望有人多陪伴。
雪兒從奶奶門前過,總是注意放輕腳步,基本上做到無聲無息。她每天總要花些時間去陪宋太夫人說話,聽老人嘮叨,講她過去的美好時光。老人大都喜歡甜食,雪兒就親自下廚為宋太夫人做。老人牙不好,自然喜歡飯菜軟爛些。雪兒會常常做豬肘,燉得爛爛的,肥而不膩,宋老夫人特別喜歡吃。於是,老太太很快把雪兒當作家裏最親的人,喜歡得不要不要的。
甚至周圍的鄰居也喜歡雪兒。起初鄰居們以為雪兒是大戶人家的嬌小姐,一定高傲而小氣,難以與人相處。
沒想到雪兒卻乖得像鄰家小妹,能幹而又聰慧,熱心而又謙和。若是哪家有了困難,雪兒會真誠地去幫上一把。於是,沒多久雪兒便與鄰居們打成一片,呼姐喚妹的了。
在家裏,雪兒也會陪蘇洵讀會兒書,寫會兒字,或者自己做點女紅。蘇家的飯菜雖然沒有程家精致、講究,但品種還是較為豐富的,至少還是殷實人家的派頭。而且青神和眉山毗鄰,同在岷江邊,共飲一江水,飲食習慣相同,雪兒自然過得滿意而踏實。
而且雪兒對蘇洵這個男人還是滿意的。蘇洵長得一表人才,五官俊朗,身材適中,年紀雖輕但性格沉穩。雖不善於花言巧語,也極少海誓山盟,甚至也沒有那麽多花前月下,但他對雪兒的體貼、疼愛是顯而易見的。噓寒問暖自不必說,好吃的東西總是讓著雪兒,他不願讓雪兒受半點兒委屈。雪兒最喜歡的是蘇洵沒有那種大男人的脾氣,反而對雪兒還有幾分敬重。雪兒出身大戶人家,對事物的見解,對家庭的管理,都有自己的道理和方法。而且雪兒的學識也不差,對曆史典故非常熟悉,有時甚至令蘇洵也暗暗稱奇。前麵說過,雪兒還能寫一手優美的小楷,這也是蘇洵佩服的原因。所以,小夫妻倆的主意,多數時候竟然是程夫人拿。
可是,過了沒多久,程夫人的滿意和踏實卻被漸漸滋長的失望所侵蝕。
蘇洵人是十分聰明,但讀書並不十分上心,他不像二哥蘇渙讀書那麽紮實,往往憑著興趣,常常淺嚐輒止,一有所得,便把書扔到一邊去了。而且他可以說是一個偏科生,不喜枯燥的句讀和聲律音韻及詩賦,而對於經史比較愛好,諸子百家廣為涉獵。用現代語言來說,他喜歡觀點性、思想性強的典籍,喜歡思考現實問題,並試圖用自己的思考去解決問題。因此,他很有辯才,在同輩人中喜歡爭論問題,而且引經據典,常常把同齡人駁倒。雄辯,是蘇洵特有的才能,這也為他今後寫出針砭時弊的滔滔雄文打下了基礎。
蘇洵又是一個“腳野”的人,他的眼光高遠,總是望著名山大川。如果說他是鐵打的人,那外麵的世界就是巨大的磁鐵,仿佛有人在竭力把他往外拖,家裏似乎總也留他不住。新婚沒多久,他的腳又開始“發癢”了,喜歡外出遊玩的毛病複發。若是當代,帶著新婚妻子旅遊度蜜月,自然浪漫而愜意。而那時,已婚女人似乎隻應該埋頭於灶頭、床頭,而不得拋頭露麵。遊山玩水似乎隻是男人的專利。於是,蘇洵從來沒有想到攜妻同遊,而是常常呼朋喚友,周遊四方。蜀中的峨眉山、青城山,一個是佛教聖地,一個為道教名山,是他最喜歡遊覽的地方。因此,他與朋友曾數次前往,不但對兩大名山的風光美景如數家珍,而且對其人文曆史也爛熟於胸。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裏路,前半句蘇洵不敢說做到了家,倒是把後半句名言實踐得一點兒不差。
自然的見聞增長了,人文的知識增長了,社會的見識增長了,可就是求取功名的學識荒廢了。蘇洵也許壓根兒就不想走科舉求仕的道路。但程夫人不這樣想,她從蘇家二哥和自己大哥身上,看到了科舉製度對人的培養,看到了一條成才的大道,看到了讀書人的前途。她嫁給蘇洵,看中的是蘇家的家世、家風和蘇洵的人品,她希望智商頗高的丈夫也能像蘇程兩家的兩位兄長一樣榮耀登科。
就像她在小調裏唱的那樣:哥哥上京考狀元,妹妹我是狀元妻。
於是,程夫人心中原來的踏實變得越來越“踏虛”
了,她心田裏開始生長出煩惱和鬱悶的藤蔓,而且還在不斷地延伸,往心尖上攀緣。夜深,丈夫甜香的鼾聲裏,程夫人輾轉反側。她開始思考,如何才能引導丈夫走上科舉求仕之道。她覺得,自己有責任規勸丈夫,讓他從走偏的沒有希望的荒涼野徑上,回到前程光明的康莊大道上來。
於是,在新婚不久後的一天夜裏,就寢之前,夫妻倆進行了一番對話,程夫人開始了自己的策略性試探。
“相公,咱們家兩個哥哥同榜高中,同時做官,既讓蘇家、程家有麵子,又讓自己既有麵子又有裏子,這應當算是一段佳話、一樁美事吧?”程夫人一雙慧眼忽閃著,巧妙地引開了話題。
“夫人,這還用說。真宗皇帝在《勸學詩》中說:‘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黃金屋。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男兒欲遂平生誌,五經勤向窗前讀。’這些金玉良言天下無人不知,真正說到讀書人心裏去了。不少胸懷天下的人,紛紛通過科舉而入仕。
咱大宋朝做官俸祿優厚,可謂名利雙收。這樣既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還可以為民謀利,為國擔責,作為治國之能臣,興許還能名垂青史呢!”蘇洵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既然相公有如此高妙的認識,是不是也想效法二位兄長呢?”程夫人緊接著問。
“夫人,讀書人成才的道路千萬條,絕非隻有科舉一座獨木橋。我並非不想效法二位兄長,但我對句讀、聲律、詩賦這些東西就是不感興趣。比如科舉考試主要考詩賦,詩賦做得不好便難以登科。你說詩賦做得好那官便做得好嗎?這不實用嘛!我認為應該考學人對強軍富國、為民謀利的真知灼見才對。”蘇洵侃侃而論。
不能不說,蘇洵此論非常有見地。直指當時科舉考試內容單一、極不實用的弊端。程夫人不由得在心中對丈夫暗暗起敬。但這考試內容是朝廷規定的,所有的讀書人都隻能遵循,個人是無法改變的,這也是事實。自己的丈夫以此來作為不願意參加科舉考試的理由,說明他特立獨行。當然,也可以看成他不想讀書的托詞。
於是,程夫人改變方法,準備直接強攻:“相公啊,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你說西楚霸王項羽為什麽最後會輸給劉邦呢?”
楚漢相爭的故事,蘇洵當然耳熟能詳。但項羽敗在劉邦手下的原因自己倒是沒有認真思考過。他沉思了一會兒回答道:“大概是劉邦善於用人,手下謀士武將眾多,也就是以人才多取勝吧!”
“相公,我覺得不盡然。項羽這個人有個最致命的毛病,就是學習、做事不專一,沒有定力。這樣的人怎麽能成大事呢!”程夫人搖頭道,臉上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何以見得呢?夫人不妨說來聽聽。”蘇洵是個實誠人,他絲毫沒有感覺到夫人在給他挖坑。
程夫人說:“那我且姑妄言之,相公你姑妄聽之。《史記》中寫道,項羽年少時,對讀書就毫無興趣,怎麽也讀不進去,最終丟了書,逃了學。學文不成,項羽又去學劍道。但劍法未精,項羽又不肯學了。他叔父項梁火冒三丈,說你這小子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到底要幹嗎?項羽說了一番歪理:讀書沒啥用處,隻要會寫自己的名姓就可以了;劍一人敵,沒啥學頭,要學就學萬人敵。見項羽有如此雄心,項梁不禁轉怒為喜,於是又教項羽兵法。項羽開頭還蠻有興趣,但沒幾天便故態複萌,‘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看看,他連學習都沒有定力,做事又怎能有定力呢?這就是他的悲劇原因之所在。”程夫人一口氣把這個故事講完。
蘇洵聽罷,若有所思:“夫人見地果然高,讀書、做事,確實需要定力!小生受教了!”末了一句,蘇洵雖然隻是玩笑話,卻也道出了心聲。
程夫人見蘇洵心有所動,便也就點到為止。二人吹燈就寢,自是一番恩愛。
然而,蘇洵第二天一覺醒來,卻並未從此就發憤讀書。頭晚與夫人的對話早丟進岷江,順水東流了。他大抵上還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全憑興趣,想讀則讀,不想讀便把書扔在一邊,遊他的山,玩他的水去了。
程夫人無奈,一邊先放他一馬,一邊再思考別的勸諫辦法。
於是,程夫人決定同公公蘇序談談,看老爺子能否讓丈夫用功讀書。
一天,程夫人與公公聊及蘇洵讀書的事,希望老爺子能勸勸丈夫。
但老爺子卻不以為然地說:“雪兒呀,你丈夫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他不是不能讀書,他是有選擇地讀書。在學校裏、在家裏是讀書,去名山大川遊曆也是讀書,隻是形式不同罷了,就隨他去吧!”
蘇家老爺子雖然沒有讀過老子的大作,但在教育子女這個問題上,他崇尚的是無為而治,順其自然。他從不勉強三個兒子要如何讀書,讀什麽書。“狗大自咬,兒大自巧”是他的口頭禪。他相信孩子大了,懂事了,自然就知道努力了。蘇序年輕時也讀過些書,但他似乎並沒怎麽讀進去,大抵上也就在書邊上打轉轉——因為他實在不是很喜歡。因此他從未參加過科舉考試,更喜歡的是行俠仗義,行善助人。不過,到四五十歲時,老爺子突然詩興大發,狂熱地吟起詩來,而且一發而不可收。他寫詩題材不限,往往是見到什麽寫什麽。上至國家大事,下到雞毛蒜皮,無論綠水青山,還是農耕漁樵,統統入詩。他寫詩敏銳快捷,倚馬可待。到他去世時,三十來年裏,一共寫詩數千首。如此看來,老爺子縱然不算文壇上的著名詩人,至少可稱鄉村裏的高產詩人。雖然老爺子寫的詩不一定很符合格律、規矩,但能抒發胸臆,表現真性情。蘇洵後來寫家譜時都稱老爺子的詩表現出他“豁然偉人”的氣質。
也許,老爺子寫詩還有另外一層意思,因為蘇洵不喜歡詩賦、聲律,他想以此來激勵兒子也未可知:瞧,我這把年紀了還學寫詩,你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不過,老爺子的教子方法,未必別人都能接受。至少程夫人是接受不了。老爺子這樣說,隻是讓程夫人明白了,丈夫讀書的隨心所欲,也是公公放任自流的結果。既然如此,她還能說什麽呢?她隻得把淡淡的失望與憂鬱埋進心底。
過了沒多久,蘇洵又鬧出一件荒唐事,讓程夫人心裏更加難過,更加失望。一天,蘇洵又想出去遊玩,而且要駕著夫人陪嫁的豪華馬車與兩個朋友去兜風。程夫人也不便勸阻,隻是讓相公早去早回。可是,蘇洵與朋友一去就杳如黃鶴,好多天沒有一點音訊。程夫人不由得有些擔心和著急。可老爺子蘇序卻滿不在乎地說:“三個大男人出門,能有什麽事?大不了多耍幾天而已!”
果然,過了十幾天,蘇洵形單影隻地披著一身風塵回來了。他臉上似乎經了些風霜,眼裏卻閃爍著喜悅。當然,在看到程夫人的那一刹那,也晃過一絲尷尬。程夫人在他身後左看右看,不見那輛豪華馬車的蹤影,便問蘇洵咋回事。蘇洵不敢正視程夫人的眼睛,耷拉著眼皮,從喉嚨裏好不容易擠出蚊子鳴叫般的聲音:賣了。
原來,蘇洵和二位朋友趕車出門,隻覺得十分拉風,一時興起,便想來個自駕行,幹脆上成都玩兒一把。三人輪流駕車,揚鞭策馬,一路歡歌,一路笑聲。他們都是第一次到成都,對繁華都市裏的一切都感到新鮮,便在花團錦簇的芙蓉城裏駕著豪車招搖過市,四處遊曆。武侯祠、杜甫草堂、大慈寺、西園、合江園等名勝古跡,都留下了他們亢奮的足跡。三人流連成都美景,遍嚐成都美食,暢飲成都美酒,到最後,直玩得囊空如洗。可是回家還得要幾天呀,沒了盤纏可是寸步難行。蘇洵心一橫,幹脆把那輛豪華馬車在成都連馬帶車統統賣掉,又逍遙快活了些日子,然後與兩個哥們兒買舟回家。
來到成都萬裏橋碼頭,迎著呼呼江風,蘇洵不由迸發出思古幽情。他對同伴說:“當年諸葛亮在此送費禕出使東吳,說‘萬裏之行,始於此橋’。後人遂將此橋改名為萬裏橋。我等今日也效法古人,從此處啟程,吟風弄月,舟中舉樽,豈不妙哉!”二位同伴齊聲叫好。於是三人乘船沿岷江順流而下,飽覽山川景色。就舟中烹魚飲酒,聊古論今,過得十分愜意,與駕車遊又是一番不同的體味。
這一來,蘇洵早把賣了夫人馬車的歉疚拋到江風中去了。
蘇洵這回倒是玩開心了,玩舒服了,玩激爽了。可是,程夫人心裏卻很不是滋味。你遊玩便遊玩吧,狂野便狂野吧,可為啥要把我陪嫁的馬車也賣了?這隻是一駕馬車嗎?這是父母的愛,這是娘家的情,這是自己的念想和寄托啊!相公啊相公,你就一點兒不明白嗎?
生氣歸生氣,埋怨歸埋怨,但程夫人並沒有大吵大鬧。大家閨秀的風範不允許她作小女人態。在蘇洵父母及其他家人跟前,她得給丈夫留足麵子,她對蘇洵體貼照顧依然如故。而晚上在臥室之中,她便用沉默與麵無表情表示自己的抗議,並連續幾個夜晚用玉背對著丈夫來表示自己的不滿。她心裏飄著大雪,刮著寒風,飛著眼淚。
蘇洵知道這次禍闖大了,先是嬉皮笑臉地哄妻子,可雪兒依然不理不睬。在床榻之上,蘇洵試圖扳過妻子的身子,可他一鬆手,雪兒又翻過身去,以背示威。
蘇洵見實在蒙混不過去,隻好在床頭老老實實地認了錯:“夫人啊,實在對不起!我知道這次玩過了火,傷了你的心,損了你的情,更重要的是辜負了你的期望!懇請夫人原諒,我發誓再也不幹這種荒唐事,並且一定好好讀書,努力上進!”
俗話說,年輕夫妻鬧別扭,床頭吵架床尾和。見丈夫言辭懇切,確有悔改之意,程夫人也就鳴金收兵,趁勢勸相公在家好好讀書,準備參加科舉考試。因剛犯下了大錯誤,蘇洵也就滿口答應。程夫人自然轉怒為喜。
不過,程夫人的喜悅終究是短暫的。幾天過去,犯錯的事似乎煙消雲散,蘇洵又現出原形。他把科舉考試要讀的那些書扔到一邊,依然讀他喜歡的儒釋老莊、兵法農墨。再過數日,他那雙患有“多動症”的腳又閑不住了,一會兒又想出門溜達。而且他那幫“驢友”們也時不時找上門來,要拉他出去“放風”。程夫人不願意丈夫背上一個怕老婆的名聲,自然隻好聽之任之。於是,陪嫁馬車換來的些許寧靜,又讓位於蘇洵原來的隨波逐流。
可程夫人仍未死心,她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努力,她是一個信念極強的人。她想用另一種方法來刺激丈夫對詩賦的學習。一天晚上,程夫人對蘇洵說:“相公啊,科舉考試目前最重要的是詩賦,你可要用心學啊!”
“我也明白,可是我對音韻那些就是不‘感冒’,學起來頭疼!”蘇洵老實地回答道。
“那我就幫你治一治這頭疼。”程夫人接著說,“我們約法三章,每天你必須作十首詩,作完,上床睡;作不完,睡床前的踏板以示薄懲。相公以為如何?”
“我不答應行嗎?”蘇洵想耍賴。
“不行,我得逼一逼你,也許這樣才能逼出來!”程夫人這回是下定了決心。
“那好吧,沒什麽了不起,大不了睡踏板!”蘇洵嘴裏嘟噥著。
那時的床比較高,因為夫妻大都帶著孩子睡,為了防止孩子掉下床,這床沿有一個擋板。床前安著一個可以移動的踏板,就像一條低矮的大板凳,跟床一樣長,大概有一個人那麽寬。人們睡覺時把鞋子放在踏板上,踩著踏板上床。不讓丈夫上床而睡踏板,自然是一種懲罰行為。除了肉體上的折磨,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懲戒。
第一天下來,程夫人檢查作業,蘇洵作的七律詩,十首完成了八首。而完成的八首,在格律上也沒那麽規範。
到睡覺的時候,蘇洵照往常一樣,往**就是一躺。
程夫人婚後第一次正色道:“相公,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莫非你要食言?”
看到夫人臉色大變,蘇洵心裏直發毛,心想這回可是當真了,耍賴皮怕是耍不過去了。於是把心一橫:睡踏板就睡踏板!他把被子一裹,便睡下了。床前踏板窄,勉強睡下,可根本不能翻身,一翻身就會滾到地上。蘇洵小心翼翼地睡在踏板之上,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隻聽**的夫人也是一會兒左翻身,一會兒右翻身,輾轉難眠。他心裏雖然大有觸動,但那些令人煩惱的音韻格律,又壓倒了他要想奮發努力的衝動。終於,他在胡思亂想中沉沉睡去。至半夜,蘇洵幾次撲通撲通地翻下踏板,在地上摔醒後又繼續爬上踏板糊裏糊塗睡去。
第二天,蘇洵隻作了五首七律。晚上,他嬉皮笑臉地對程夫人說:“夫人,我看就算了吧,昨晚我幾次翻下踏板,覺都沒睡踏實,哪裏有精力作詩?”
程夫人嚴厲地道:“不行,才第二天就想打退堂鼓啦?”
見夫人認真,蘇洵無奈,隻好又裹著被子睡在了踏板之上。可他心裏依舊不以為然。不過他可睡出經驗來了,死死靠在床的那一側,絕不翻身,居然一宿沒有掉下踏板來。
第三天,蘇洵居然交了白卷。到了晚上,他不再跟夫人爭論,自己把被子裹住,搶先睡在了踏板之上。
程夫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她躺在**,久久不能入睡。她想,本來呢是想用這個辦法逼一逼相公。但看來毫不管用。一個人如果自己內心沒有動力,再怎麽逼也逼不出來,他反而用消極的辦法來應付。尤其是在讀書這個問題上,倘若他不是為自己而讀書,隻是為別人而讀書,他能夠全心全意嗎?他能夠有熱情嗎?他能夠堅持不懈嗎?恐怕還是得他自己想通了,有積極性了,有動力了,才真正讀得進去,才真正知道用功。想到這裏,程夫人心裏也就釋然了。她想,她再也不去逼丈夫讀書,再也不提讓丈夫參加科舉考試的事。
第二天早上,程夫人鄭重其事地對蘇洵說:“相公,我昨晚一夜未眠,想的都是你讀書的事。看來逼你也沒用,甚至起反作用。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操心你讀書的事了。你願意讀什麽就讀什麽,願意讀多少就讀多少。不過,父親年紀大了,你也該替他分擔些家裏的事情了!”
見夫人如此說,蘇洵心裏也升起一些愧疚。這些日子,自己確實讀書、養家都沒有做好。父親嘴裏不說,但自己心裏明白。夫人心直口快,說得很有道理,一個人總得做點什麽。想到這裏,蘇洵回答夫人道:“夫人說得對,我還是按自己的想法讀書,努力學以致用。另一方麵幫父親管理一些田地裏的事,減輕他的負擔。”
從此,蘇洵幫助父親管理一些種地的事,無非是督促請的長工們春播夏管,秋收冬藏。同時,也讓他們種好果蔬、花草,養好牲畜、雞鴨,把家裏日子過得滋潤些。此外,花些時間陪陪夫人,畫幾筆畫,寫兩幅字,讀一會兒書,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打發過去了。
婚後不久,程夫人懷孕了。蘇洵非常高興,除了雪兒的侍女夏荷悉心照顧外,蘇洵也對妻子關懷備至。他希望這第一胎就是個兒子。第二年,程夫人生了一個女兒。正好20 歲的蘇洵雖有點失望,但畢竟是他和雪兒的第一個孩子,心裏還是十分寶貝。一家人都喜歡得不行。可是,大家越是珍愛,上天卻要妒恨。這孩子還沒滿周歲,便因病夭折了。
長女夭亡,蘇洵夫妻倆難過了好些日子。好在二人還年輕,過些時候也就淡忘了。天聖八年(1030)春天,程夫人又懷孕了。一家人又興奮起來,成天圍著雪兒轉,都盼著她給蘇家添個男丁。
蘇洵更是開心不已,想方設法讓雪兒心情舒暢。他外出遊曆回來,就把自己的所見所聞講給雪兒聽。一些有趣的事常常讓雪兒開懷大笑。
轉眼秋天到來了,這個收獲的季節裏,程夫人的肚子也越來越豐滿。
蘇洵依然還是管不住自己的腿,時不時出門溜達一番。在秋高氣爽的日子裏,蘇洵乘船溯岷江而上,再次到成都遊玩。不過,他此行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去玉局觀朝拜張天師,求他保佑夫人這次生個兒子。
在九九重陽節這天,秋陽高照,玉露金風。蘇洵來到了成都城北的玉局觀。此觀名氣甚大,據說是張道陵張天師得道之處。這個地方名叫玉局化。傳說後漢永壽年間,太上李老君和張道陵來到這裏,突然憑空從地下冒出一張局腳玉床。於是李老君升坐玉床,為張道陵傳授《南北鬥經》,張天師因此得道。李老君升天之後,此處形成一天然洞穴。後人便把此地叫作玉局化,並建起一座道觀,自然名叫玉局觀。正是因為有這個淵源,在北宋時期,玉局觀香火十分興旺,據說人們在此許願十分靈驗。玉局道觀規格很高,住持道觀的官員叫提舉,須由朝廷任命,基本上是半退休狀態官員的歸宿。
蘇洵虔誠地拜了太上老君和諸位神仙後,來到天師堂。他向張道陵天師誠心禱告,保佑自己這回得個兒子。
他見天師堂裏掛著一幅張天師畫像,真是仙風道骨,栩栩如生。這個眼緣讓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幅畫像,便想迎請回家。可守堂道士說這畫像乃是鎮堂之寶,絕不出賣。
蘇洵求畫心切——其實是求子心切,於是找到道觀提舉,再三請求。為表示誠心,他取下身上佩戴的一個精美玉環,作為給道觀的供奉。道觀提舉深感其誠,終於答應。
蘇洵請得張天師畫像,喜不自勝,馬上乘船返家。
回家的水路是由岷江向下遊行,自然順風順水,比去時快了許多。回到家裏,蘇洵把張天師畫像恭恭敬敬地掛在堂屋,天天沐浴焚香而拜,祈禱夫人生個兒子。也許是蘇洵的誠心感動了天地,當年冬天,程夫人果然生下一個男孩,蘇洵歡喜異常,為兒子取名景先。
景先的出生為全家帶來了歡樂。蘇洵夫妻倆更是覺得幸運,對景先十分珍愛。
景先很快長到一歲多,明道元年(1032)的春風吹綠了岷江兩岸。蘇洵夫妻倆帶著景先回到青神縣程家嘴,讓兒子拜見外公外婆。
看到白白胖胖的外孫,程文應和程老太太自然是歡喜得緊,招待女婿蘇洵也是極為周到,可以說是無微不至。
愛女疼女婿,自古皆然。
這年,蘇洵也23 歲了。程老太太私下跟女兒談起女婿的前程,不免有些擔心。老太太對女兒說:“雪兒啊,我看你這相公無意科舉,是不是另走一條謀生的路呢?
他父親年紀一天天大了,日後總得要自立門戶,撐起蘇家呀!”
見母親如此關切,雪兒心裏自是感到溫暖,於是答道:“娘啊,你考慮得很周全。相公現在除了讀些書,有時出去遊曆一番,也在幫助他父親安排雇工做農事,春耕夏管,秋收冬藏,也懂得不少了。”
“我看啊,光靠那一頃多田土的收成,你們一家人日子過得怕是並不寬裕。不如咱家拿出一筆本錢,讓你相公去眉州城裏開個商鋪,家裏日子不就好過了嗎?”程老太太拋出自己的想法,這恐怕也是跟程老爺子商量好了的。
雪兒沒想到父母如此關懷,心裏的感動不由又上升了無數重,眼圈也有些發熱。但她深知蘇家人的性格。蘇老爺子一貫仗義疏財,曾經囤積稻穀救濟受災的鄉鄰;為了幫助遇到急難的人,不惜賣掉自己的田產,人家後來要還他,他卻說是自己要賣,與人無幹。他這樣個性的人,豈肯接受親家的無故饋贈?再說蘇洵,性格跟他父親一個模子鑄出來似的,恐怕也是不會承受這種好意的。想到這裏,雪兒懇切地對母親說:“娘啊,你和爹爹心疼女兒、女婿的美意女兒明白,並深深地領受了。你們的想法是極好的,也是授人以漁的極佳辦法。但倘若今後此事傳出去,外人豈不是要笑話女兒的相公自己沒有能力,是靠妻子娘家的錢財養活一家人,這讓他如何自處呢?況且蘇家眼下雖然算不上富裕,吃穿也不如娘家精致,但粗茶淡飯還是沒有問題的,女兒在蘇家也不算是吃苦。”
聽了女兒的話,程老太太不由得深深地歎了口氣:“女兒啊,你說得也很有道理,娘就不勉強你了。今後你但凡有任何的難處,可一定要跟娘說,娘和你爹必定全力幫你!”
雪兒依偎在娘身邊,沐浴在偉大母愛之中。她順從地點點頭:“娘放心,女兒會過得很好的。也許有一天,女兒從小跟爹爹學的做生意的本事會用得上呢!”
雪兒無意中說出的這句話,沒想到日後果然應了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