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火堆旁,寒風一過,毯子一個噴嚏,打醒了鶴頂紅。

他驚夢一般,醒了便枕在地上,直勾勾看著原本該蓋著別院位置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麽。

夜色暗濃如墨,風聲裹挾著草動,似有鬼哭穿梭叢林。

他長長吐了口氣,摸索著起身,找到楚空遙,便悄悄走過去。

楚空遙正閉眼沉睡,靜默時分,眉目精致得宛如刻刀雕琢出來的一般。

鶴頂紅蹲下身,看了他許久,出了神,便抬起手,指尖挨上楚空遙的眉骨,一點一點摸到眉心。

正滑到鼻梁,冷不丁被人抓住。

手拿開,是楚空遙一雙早有預料的眼眸:“白日給你看,你不看,非自己偷來這幾眼才看得香?”

鶴頂紅竟沒有反抗,也沒推開,隻垂目同他對視著,說:“楚空遙,你要沒有這張臉,該有多好。”

偏偏是這樣一張臉,叫他恨也不純粹,愛也不幹脆。

楚空遙坐了起來:“小鳥,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鶴頂紅抽回手:“沒有。”

他腕子上的緞巾被抓住一個角。

楚空遙問:“那這東西,你從哪裏得的?”

“這東西與你什麽相幹?”鶴頂紅握緊了拳,眉頭緊蹙,麵上驟然浮現嫌惡之意,“你也配問?”

楚空遙心下一愣,隨即便掩蓋了過去,隻笑著解釋道:“這分明是我的……”

鶴頂紅沒等他說完便甩開他起身,視線森寒,俯視道:“你發哪門子癔症?”

他回身往自己睡處走了兩步後,當是心裏憋悶不過,再轉回來,已是一臉怒氣,隻衝到楚空遙身前,湊近了,壓低聲音問:“你以為你殺了他,他的東西,就都成你的了?楚二皇子?”

他喘息急促,楚空遙怔忡著,竟看見方才短短兩句話裏,鶴頂紅已濕紅了眼眶。

接著又聽鶴頂紅說:“你除了這張臉和他一樣,別的哪一處比得過他?”

——楚空遙這張風華絕代的臉,並非世間獨一。

楚二之所以叫楚二,是因他頭頂上,還有個一母同胞的大哥。

“當年你殺他,一劍封喉。血濺在這張臉上,立時有人捧水上來給你洗幹淨。他橫屍在你腳下,隻被當做敝屣,無人在意。你把劍扔給隨從,擦都不願意擦,說別髒了你的衣裳。楚二……楚空遙!他死的時候,你有沒有跟他一起痛過?!”鶴頂紅驟然伸手到楚空遙腦後,扯住他的頭發,逼他仰起臉來。

火光躍動間,鶴頂紅說話時,恨不能咬碎牙根:“故人已逝三百餘年,你每每對鏡自照之時,至親之麵,可曾入眼?”

楚空遙吃驚之色隻在眼底停留了片刻。

鶴頂紅和他挨得太近,淚滴在了他臉上。他冷眼,緩緩道:“原來你恨我,是為這個。”

“我說過,你不想記得的,我都替你記著。”鶴頂紅放開手,踉蹌著後退,臉上水痕未幹,“若我再不記著,這世間,便沒人記得他了。”

“那你之前……”

鶴頂紅眼風如刃:“如果不是你這張臉,我就是醉死,也不會讓你碰我。”

楚空遙微微啟唇,最終隻是一言不發盯著鶴頂紅。

俄頃,鶴頂紅回身之際,忽聞身後一聲冷笑,接著楚空遙便如疾風一般把他推到樹下,橫臂抵住他喉嚨,叫他動彈不得。

楚空遙一雙長眸目眥欲裂:“我就是殺了他。拿我的楚氏劍,一招下去,飛紅三尺遠。怎麽?原來你也看到了?你幾時看到的?何不早些同我說說?我告訴你他死得多痛苦——堂堂大渝儲君,在別國大殿,被我一個九流坯子割斷了喉嚨,隻剩皮連著骨!死在大殿上的時候,最後一聲弟弟都喊不出來,幹巴巴望著我,跪在我的麵前,拿他的血給我祭劍!你那時在哪兒呢?你怎麽不救他啊?不像現在這樣義憤填膺站出來為他說話啊?!啊?!”

——“啪!”

鶴頂紅揚手落下一記耳光,楚空遙應聲被打得別開了臉,側頰隱約顯現五指紅痕。

毯子背著囡囡在一旁進退為難,隻能斷斷續續拱頭低嘯。

鶴頂紅麻了一條胳膊,淚跡縱橫滿麵,喘了兩口氣後,抬腳便走。

楚空遙仍低著頭,一場混亂已叫他衣衫淩亂,形容傾頹。

“……小鳥。”他喊了他最後一聲,“你昨晚……叫的是我的名字。”

鶴頂紅頓了頓腳,乜斜道:“那是你強迫我的。”

鬧這一通,謝九樓攙著提燈回來時,毯子不知在原來悶頭走了幾個來回,一見二人走過來,就直著脖子叫喚,巴不得他們趕緊注意到楚空遙的異樣。若不是不會說話,隻怕早就把事情翻來覆去倒騰講了幾遍。

楚空遙枯坐樹下,垂首不語。

謝九樓環顧四野,決定先去把鶴頂紅找回來。

提燈指著臥坐在地的毯子:“讓它去。”

謝九樓想了想:“也好。”

毯子得令,和提燈對了個眼神,便躥進了夜色。

“阿九……”

樹下驀地響起一聲低喚,那是謝九樓的乳名。

他不覺一愣,蹲過去,伸手拍了拍楚空遙胳膊:“怎麽了?”

楚空遙的頭佝得很低,低到謝九樓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能瞧見他搭在膝上蒼白的手腕,還有碎發下密密顫抖的睫毛。

“當年……我殺了我哥,你怎麽想?”

謝九樓手臂一僵,估摸著猜到了先前這二人是如何鬧起來的。

他歎了口氣:“楚氏劍……是邪劍。楚二,這不怪你。”

楚空遙閉上眼,徹底不再說話。

謝九樓便也不再打擾他,過去和提燈靠在了一起。

一時謝九樓不知想到什麽,絮絮說道:“枯天穀的望蒼海,是不平之海。每年娑婆大陸無數末路之徒為了避免死罪,都選擇都流放到此,戴上鐐銬,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搬,搬進海裏。聽說望蒼海被填平之日,就是陰司黃泉泉眼重活之時。屆時……無數娑婆生靈,都能保留一絲魂魄,投胎轉世,再也不會落命成灰,隨風而逝。”

提燈說:“假的。”

望蒼海填不平,黃泉也不會再次洶湧。

謝九樓在陰司做了三百年閻王,從未見過冥橋下幹枯的河床裏有過一絲甘泉,更沒見過一個蹚過河水去向往生的魂魄。

那地方更多被叫做無界處,是外頭所有流離失所的生靈最後的避難所。

娑婆險惡,有能者憑其能找到無界處入口,進了無界處,身後萬丈紅塵拋諸腦後,無論國界種族,凡沾過往,一概抹去。無界處一旦進入,不管是誰,從此都隻剩一次選擇的機會。若要出去,就是再度拾起凡塵,往後再想進,便不能了。

謝九樓在娑婆世死後很長一段時間,記憶都是空白。他似乎終日渾渾噩噩,半夢半醒,打了二十八年走馬燈,再清醒時,已高居無界處第九閻羅殿,身邊是陰司差使,來者都尊他一聲“九殿”,卻沒一個向他解釋一切發生的緣由。

若不是還有個楚空遙和他一樣,他當真要以為生前死後隻是兩塊毫不相幹的泡影。

至於提燈。

提燈是在那之後不久出現的。那時的謝九樓已習慣無界處的日出日落,提燈就在一場西沉的暮色裏出現,跪在大殿中央。

謝九樓看見他,第一次在黃泉幹涸的枯水中,在眾生無輪回的信仰裏撕開一條裂縫:

他一定在某一世愛過他。

此後二十八載娑婆苦航,他隻在醉酒時入夢一晃。

四周漸起濃霧,提燈安靜看著枕在他腿上的謝九樓陷入昏迷,不遠處楚空遙亦沉沉睡去,當才抽身出來,給謝九樓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接著緩緩起身。

毯子馱著兩眼緊閉的鶴頂紅和囡囡出現在濃霧之中。

“還算有點用。”

提燈等它輕輕放下他們,便彎腰拾起琉璃燈,轉身朝濃霧更深處前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