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樓正打算進門,又聽洛橋對提燈道:“今兒早上千夫長的話你聽沒聽見?”

他在門外暗自嗤了一聲:這不是抓著二叔公問排第幾,盡做無用功麽。

果不其然,提燈沒吭聲。

洛橋便說:“九爺這回北上,隻帶三千精銳。且除了副將和都尉,其他人都不指定!有想法的就往上頭報,不管報了多少,隻要最後那三千個確定下來,全記二等軍功……二等!那換平日裏,得殺這個數!”

洛橋比了個二,意思是兩千個人頭。

“……不過千夫長也說了,九爺這趟出征,沒有個名目,也凶險得很。要去的,就得做好把身家性命搭上的準備。我倒是想好了,橫豎得去。那軍功一立,我阿媽阿妹這輩子都不消愁了。提燈……你去不去?”

洛橋來之前想,提燈那麽瘦弱一個人,都被逼來軍隊,想必家裏是有說不出的苦楚。這二等軍功的差事兒,說不定他比自己還積極。

一頓雪花糖片吃完,洛橋覺著,提燈這家境,犯不著為這點軍功涉險,他定是不去的。

提燈低頭收拾著包袱,也不曉得剛才洛橋那麽一大堆話他聽進去幾句。隻不鹹不淡地說:“去。”

洛橋一愣,又道:“那你……去不去做九爺的帳前侍衛?”

提燈手上動作一停,抬頭道:“九爺?”

這才是謝九樓大中午跑這一趟的目的。

洛橋點頭:“早上千夫長說了,九爺要從去的三千人裏頭挑個帳前侍衛,貼身給他放哨的。同吃同住,遇事兒給九爺護衛。雖然我覺著,九爺……應該也用不著別人來護衛……”

不過這差是肥差。說著等級和普通小士伍沒區別,可紮堆跟在大軍後邊攆的小士伍,和九爺身邊如形隨形的小士伍,孰輕孰重,那些人一個個心裏跟明鏡似的。他日就是死,大軍一窩蜂一起死,跟為了保護九爺而死,分量也不一樣。

是以這消息一出來,各個能報名的征兵帳子都是擠破人頭的光景。

提燈昂首:“我護衛。”

謝九樓在門外,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洛橋問:“你也要去?”

提燈點點頭。

洛橋摳摳後腦勺:“我也要去報來著……一會兒順便替你報了!不過……你這身板,到時候比賽,要是吃不消就別硬撐啊。”

他拍了拍提燈的肩:“等兄弟我征上了,照樣帶你吃香的喝辣的!”

提燈聽不懂中土話裏這些俗語,隻能學著洛橋的模樣也抬手拍拍對方的肩:“我也帶你,吃的喝的!”

洛橋咧嘴笑笑,跳下炕往外跑:“那我去了啊!”

謝九樓閃身回避,等人跑遠,方才踱步進門。

提燈還低頭搗鼓身邊的包袱,眼前光線一暗,他當是洛橋回來,抬眼一看,旋即彎起唇角。

謝九樓板著臉,一手按住提燈頭頂,一手攤開打濕的錦帕,二話不說往提燈臉上一蓋,又搓又擦。

“一張臉黑成這樣還笑得出來……自己抹的?”

提燈聲音透過帕子聽起來嗡嗡的:“洛橋。”

謝九樓鬆手:“那小子叫洛橋?”

提燈仰頭,鼻尖和額頭被謝九樓擦得發紅。

“那我叫什麽?”謝九樓問,“你阿爺?”

提燈又抿著嘴笑。

“我問你,誰家阿爺二十歲?”

提燈目如朗星:“九爺。”

謝九樓垂眼冷視,要不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呢——提燈這模樣,再多看幾眼,他都怕自己也跟著笑起來。

他錯開目光,咳了一聲:“你要做我的帳前護衛?”

問完他又在心裏罵,怎麽自己也開始明知故問。

提燈說:“要做。”

謝九樓:“要跟他們打架的。”

提燈:“打。”

謝九樓嘴角剛要翹起來,一咬牙,又沉下去,繃著臉囑咐道:“打的時候,收著點。別露玄息,別傷人。”

這一回征名,報的人遠超三千個。眼見著還有大半個月就要上路,副將宴光給謝九樓出了個主意:反正關著也是關著,不如叫報名的將士們比試比試,除去報了名的百夫長和千夫長,剩下的士伍和士伍,士伍和和十夫長兩兩相對,誰贏了,誰就進這支三千人的隊伍,打到名額滿為止。謝九樓的帳前侍衛,也從這些人裏挑。被挑中的,旁人不服氣,照樣能下戰書,贏了就頂上去。

軍營裏頭最不缺莽夫和練兵場,不過短短十日,三千大軍便基本定下,提燈和洛橋皆名列在冊。往後的比拚,便是爭謝九樓帳前護衛的位置。私下裏,已經有看熱鬧的士兵趁夜出注買股。

提燈的名頭在這期間日漸打響,也有人說:“他那點功夫,也就打打咱們這些兵豆子。能進那三千人裏的,越打到後頭,哪個不比他強?真要跟那些人搶,贏不了。”

宴光從後頭一把撩開帳子,給幾個小兵嚇得夠嗆,捧在掌心嗑的南瓜米登時撒了一地。

他借著那盞半枯的油燈看了看他們的注盤,麵不改色放了一粒碎銀子在賭注最少的那一堆銅板裏:“我買提燈。”

謝九樓倒一連數日都不曾上練兵場看過,一直到賽事接近尾聲,才閑逛似的去那邊走了兩步。

才剛到門閘處,就見著提燈一個人站在圈出來的賽場中央,脫了盔甲,一身束口麻衣,兩手護腕還是春溫秋筠給他做的那副,麵前幾丈開外都是待上場的老兵——說是老兵,至多也就比提燈大四五歲,正兒八經有些資曆的百夫長和千夫長,不得參賽。

謝九樓站在遠處,笑吟吟看他比了一回。

起先賽場遲遲沒人肯出來,提燈等了會兒,說:“五個。”

意思讓五個一起上。

俄頃,圈外才有人對過眼色,慢慢踏出身影。

提燈一腳略退半步,微微側身,朝他幾人頷首。

接著便聞幾聲暴喝,眼前五人其刷刷向他舉拳襲來。

滿場除了他都非玄者,提燈老老實實記著謝九樓的話,收好玄息,數場打鬥,皆靠肉搏。

隻見五名士兵眨眼間離他不過方寸,提燈探出兩臂,率先攥住距他最近的左右二人肩頭,朝裏一拉,趁兩者轉背之際借著反力後仰滑行至前,彼時更外側兩個人反應過來,當即便轉身探手朝他抓去。

提燈抬腳朝後空翻,兩支胳膊將手下二人肩膀往地上一摜,自己順勢一躍而起,於空中劈開雙腿,彈踢向兩側,左右四人俱是如棍擊胸,悶哼過後,內裏一震,倒的倒,撲的撲。

他合腿落地那當兒,最後一個人鬥牛一般悶頭上前,死死抱住他胳膊,企圖將他往木柵上撞。

他連退三步,最後穩住下盤,再一頓,就著被抱住的那支胳膊往上一提,肋與臂膀夾緊那人使其不得脫身,接著便推車一般疾步往對方後背柵欄處橫走,另一手握拳,橫勾在腹前,連連朝對方肋中擊打數下。

正打得人幹嘔不止,忽又想起謝九樓說要他收斂,便驟然收了手,還沒將那人扔出柵欄外,對方已經從他手臂脫落倒地,蜷縮不起。

半盞茶不到,上場五人全全落敗。

謝九樓在場子後暗處看完,低眉淺笑片刻,負手離去。

約莫是嫌這樣太慢,他離開時,隱隱約約聽提燈在身後賽場上說:“十個。”

大軍開拔前最後兩天,提燈塵埃落定,成了謝九樓的帳前護衛。

他值夜第一晚,戴著比自己腦袋大了一圈頭盔,身上那件臨時找出來的鎧甲鬆鬆垮垮,手裏握著對他而言並不合適的長劍,在謝九樓營帳前站到深夜,方才等到裏頭一眾下屬退出來。

不多時,聽見背後有人重重咳了一聲。

提燈扭頭,謝九樓正撩開帳子探出半個身體,悄悄衝他招手。

提燈眉梢一喜,跑過去鑽進謝九樓帳子裏。

謝九樓取了他的頭盔,又取下他腰間配件,抓過提燈雙手捂了捂:“冷不冷?”

提燈說:“不冷。”

如今正月已過,正是孟春,夜風料峭,提燈渾身卻還暖烘烘的。真如春溫所言,像個燒不盡的小火爐子。

謝九樓走到衣架旁邊,從後頭拿出一個小布袋子,放到提燈懷裏:“嚐嚐。”

提燈眼一亮,低頭把袋子扒開,看清楚裏頭的東西,肩又塌了下去。

旋即把袋子推回去給謝九樓:“不要。不好吃。”

那是袋新鮮的奶疙瘩,謝九樓下午回府取物件,沿途糕點鋪子都關了門,隻在路上碰見賣這個的,便順手給提燈買了一袋。

他湊過去小聲說:“這是我專給你買的。軍營裏其他人想吃都沒有,獨你一份。”

提燈悶聲琢磨了會兒,低低問:“……一份?”

“一份,”謝九樓重複道,“就隻給你。”

好一會兒過去,他身前被推過來那袋奶疙瘩又無聲無息被提燈拽了回去。

翌日,開拔前夕,謝九樓特赦三千將士出營半日,在城內四處逛逛。

傍晚提燈抱著袋奶疙瘩坐在營帳前,一麵吃,一麵四處看。有人從他麵前過,他吃得更有三分帶勁。

彼時謝九樓正在營帳裏寫那封要傳到楚空遙手裏的飛書——漠塹之下,當年白斷雨與謝中鷗以邪克邪,利用一件法器合力封印近千隻倀鬼。

那件法器,正是詛咒了楚家兩百年之久的邪劍,楚氏劍。

正寫著,提燈急急跑進來。

謝九樓忙問:“怎麽了?”

提燈攥緊口袋,說也說不清,隻一個勁兒往帳外扭頭,示意謝九樓出去看。

謝九樓當是出了事,掀開帳子一瞧,路過的士卒三三兩兩,手裏都捧著帶奶疙瘩,有說有笑吃著走。

謝九樓一愣。

提燈這意思,奶疙瘩不是懷裏這獨一份的了。

他在帳前怔怔佇立半晌,外頭士兵在黃昏日暮下喧嘩,腳步閑暇,謝九樓放下帳子,取了提燈手中口袋,拉著人走出去。

提燈不明所以跟著他走了很久,途中也曾拉住他衣角想要停下,謝九樓不過頓腳一息,繼而又走。

一直走到天黑,平日容納數千人的練兵場此時無比空寂,篝火與繁華遠在他們數丈之外,謝九樓放慢步子,與提燈並肩而行。

他呼吸極輕,垂首盯著自己腳下遍地的黃沙,問:“提燈,你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謝九樓抓在提燈護腕處的手沿著交叉的綁帶往下挪,最後無聲握住提燈掌心。

他感覺提燈的五指緊了緊,便停下看過去。

提燈歪著腦袋問:“喜歡?”

謝九樓抿了抿嘴,解釋道:“喜歡……喜歡就是……”

他驀地不再說話,目光停在提燈嘴唇片刻,腦袋一空,低頭親上去。

親完,謝九樓即刻打直腰板,把頭轉向一邊,緊抿著嘴,盯著頂上星空當無事發生。

實際連怎麽吐氣都忘了。

提燈慢慢睜圓眼睛,呆愣許久,才一點一點回神,望向謝九樓的後腦勺,抓著對方略略發汗的掌心輕輕一扯,示意謝九樓轉過頭來。

二人對視少傾。

謝九樓已經把第二天怎麽向眾人交代提燈要離開的理由都想好了。

結果提燈朝他湊近了兩步。

說:“再來。”

謝九樓:?

提燈見他沒反應,又特意仰起脖子,往他嘴唇上看了看。

謝九樓驀地攥緊了手,極緩慢地低下頭,心如擂鼓間,覆上提燈的嘴唇。

剛要分開,他後頸突然摟上一條胳膊。

提燈按著他脖子,又親了上去。

謝九樓猝不及防,猛然睜眼,隻看見提燈正一下一下親得盡興,左邊親完親右邊,不曉得在他嘴上啄了多少次。

“好、好了!”謝九樓扯下提燈胳膊,躲開視線擦了擦嘴,拽著提燈就往回走,一張臉燙得快燒起來,隻管蒙頭衝,一眼也不敢回頭看,“……明兒就走了,該……該回去了。”

提燈任他拖著,心不在焉跟在後頭甩步子,舔了舔嘴唇,還在回味剛才的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