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提燈封珠過後,白澤也總神色懨懨,出現的時候見少不見多,一身銀毛也不太亮了,總灰撲撲的。

提燈一大早趁謝九樓出去,好不容易找著了樹蔭底下躲著睡覺的白澤,拖到白斷雨跟前,要白斷雨看看。

老頭子正一個人飲酒,酒意半濃,薅薅白澤腦袋,心裏就曉得了七八分:天神下界尚且要脫去神身以凡胎降臨,白澤一隻受過觀音點化的瑞獸,私自下來尋主,一身業力哪夠在娑婆耗的。況且獸隨主變,提燈如今氣場弱了,白澤更是強弩之末。

白斷雨將手輕輕放在它頭頂,望向遠處:“謝府的荼蘼花,想是快開了吧。”

“荼……蘼?”

白斷雨衝提燈笑:“知不知道荼蘼開過之後,是什麽景象?”

提燈搖頭。

“不知道好,”白斷雨卡住白澤兩處前咯吱窩底下,把它提到自己懷裏,“不知道好啊……你這小東西, 呆夠了也該回去了。”

不知是不是提燈的錯覺,白澤比之一月前初見時要小了許多,眼下竟都能讓人卡著咯吱窩拎起來了。

白澤沉墜墜的眼皮一聽這話便重新提溜起來,藍眼珠子瞪了白斷雨一眼,開始四腳並用地掙紮,仰著脖子叫喚幾聲,掙脫之後一溜兒跑到提燈身後,藏得嚴嚴實實,隻露對龍角出來。

“實話還不愛聽。”白斷雨嘴裏嘁的一聲,“他在這兒耗完了就能回去,你在這兒耗完了,就可真完了。”

提燈抓住白斷雨:“誰?”

“什麽?”

“誰耗?”

白斷雨諱莫如深地盯了提燈一會兒,又把酒壺舉起來,正要倒進嘴裏,忽一眼瞥過去:“喝過酒沒有?”

是夜,謝九樓和言三一路回營地。

“早前把草笛給了無渡,卻不知為何,遲遲不見她們出手。”

“她們不出手,是為求穩。那孽障行蹤不定,相當狡猾。如今已近四月,第達爾回魂,她難以自控,更會藏得嚴實。我數次追蹤,困於這副肉身,也總抓不到她。”

謝九樓蹙眉:“第達爾回魂?”

言三道:“人死之後有頭七,況且第達爾並非完全死去,隻是把肉身和靈魂都獻給那個孽障。如今第達爾身體內,仍有一部分本體的意識,苦於平日被壓了一頭,難以蘇醒。兩百年前第達爾在須臾城完成獻祭,隻有每年她獻祭之日的第七天本體意識最為強烈,也隻有那時候,她最有蘇醒的可能。我想那小尼姑遲遲按捺不動,也是要在那天叫第達爾的妹妹吹動草笛,在最大的把握之下喚醒第達爾。屆時那孽障的力量最為薄弱,我才好取了楚氏劍一把將她引到劍中封印起來。”

“說起這個……”她轉而問道,“你打算幾時去探倀塚,焚了那堆老倀?”

“今日。”謝九樓沉著臉,壓低聲音道,“天子之令,原本是要我領那些活倀回去。若當真帶回去成了一支軍隊,倀鬼殺敵,敵又成倀,無窮無盡,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他說:“我今夜隻去探查,領副將一人同行。焚倀之事一旦從十城軍中露出一點風聲,天子飛書傳漠塹大軍前來阻止,便功虧一簣。”

“副將?”言三道,“那個叫晏光的?”

“是。”

言三想了想:“何不讓那牧童和他徒弟陪你……”

“牧童?”謝九樓愣了半晌方才反應過來,不覺笑道,“他二人身份特殊,不便卷入大渝朝堂中來。白斷雨超然離世,從不過問各朝紛爭,如今與我同行,一來是陪他愛徒,二來起初也不過是解決楚氏劍的鎮壓問題,至於楚二……他是大渝皇子,更不該插手我朝中事。焚倀一旦功成,回去天子必定暴怒,我不能把他們牽涉其中。提燈日漸體弱,我不放心。晏光就很好。”

正說著,言三同謝九樓走到他營帳前。

晏光已在外候著,今夜正好是洛橋值夜,兩個人不知在聊什麽,說得很起勁。

見謝九樓到了跟前,晏光正要起來,被一個手勢示意。

謝九樓道:“我進去拿點東西便出來。”

晏光頷首:“是。”

說完方瞧見謝九樓身邊還站了個一身勁裝的紅衣姑娘,麵相英氣,儀容俊凜,隻身板窄瘦些,卻真是多少巾幗男兒也比不過其三分氣場。

“這便是你那副將?”言三睨道。

“不錯。”

謝九樓答完,晏光便覺一道目光如劍光般掃來,其間寒意叫他不由得錯開了眼睛。

眼見謝九樓要撩開帳子進去,晏光這才突然記起什麽,忙道:“九爺,裏麵……”

話音未落,白澤從不遠處跑過來,迎頭就往帳子裏衝,剛一徑跑到帳子麵前,渾身一抖,忽覺哪裏不對勁,刹住了步子。

白澤順著那股直覺緩緩抬頭,對上言三的意味深長的視線:“白澤?你膽子倒挺大。”

白澤打了個顫,掉頭就跑。

言三提腳便追:“還不回去?當真不知死活!”

追逐聲漸遠,謝九樓打起帳簾,愣了愣。

白斷雨和提燈坐在榻上小幾的兩側,腳邊一地酒瓶。

提燈挽著袖子把手翻麵擱在幾上,白斷雨閉眼診脈,搖頭晃腦道:“嗯……快了快了,就是今晚……”

“老頭子!”

謝九樓一聲低喝,榻邊倆人一哆嗦,迷迷糊糊睜眼。

白斷雨目光穿過半開的帳簾子望向遠處,乍然睜大眼,又甩了甩頭:“我怎麽……瞧見……山鬼了……”

謝九樓動作一僵,把簾子放低了點:“山不山鬼的,自己出去看。”

“去就去。”

白斷雨撇下提燈,一溜煙竄出去。

謝九樓放下簾子,負手站在門口,冷冷望過去。

提燈眼神不太清明,醉了更是呆板,瞧不懂謝九樓的眼色,卻憑直覺往床鋪最裏邊縮。

謝九樓一咬牙根,穿過七零八落的酒瓶子徑直到床前,傾身下去,一掌撐著床板,一掌捏過提燈下頜對著自己,左右檢查道:“喝酒了?”

提燈眼下兩側浮紅,直直對視謝九樓的眼睛,不吭聲。

“自己喝的,還是老頭子叫你喝的?”

提燈往後躲,謝九樓指尖一用力,他皺眉,不敢動了。

對峙少傾,謝九樓站直,居高臨下道:“出來,坐好。”

提燈搖頭。

謝九樓麵色一沉,伸手把提燈腳腕往外頭扯:“坐出來。”

提燈被扯得半出不出,一腳擱**,一腳點著地,坐在床沿邊,木木的,時不時往謝九樓臉上瞄一眼。

謝九樓氣不打一處來,驀地撒手,一言不發盯住他。

過了會兒,他揣摩著,自個兒磨磨蹭蹭坐出來,扯扯謝九樓衣角,挨到謝九樓腿邊,一偏頭,抱著謝九樓德腰埋頭休息。

提燈甕聲兒道:“今晚……”

謝九樓蹙起眉:“今晚?”

提燈埋頭支吾半天,忽道:“小提燈。”

謝九樓:……

他微微一怔,隨即耳根發起燙來。

謝九樓下意識側頭看看外邊,摟住提燈腦袋,又摸摸提燈整片發燙的臉,手指捏在提燈耳垂上,把嗓子壓得極低:“什麽小提燈?不是說好不亂說?”

“老頭子……”提燈已在半夢中,嘴唇張合道,“說今晚,小提燈,就出來。”

謝九樓忍著氣,斥責不能,還得哄著眼前的醉漢。隻心腸一轉,順著這話忽悠:“別聽老頭子胡謅!他自己都沒小老頭子,憑什麽說你能有小提燈?”

提燈許是沒聽懂,沉默一瞬,忽抬起頭來:“你也說。”

謝九樓:……

他歎了口氣,還想糊弄,短短幾息,提燈的呼吸已平穩勻長。

謝九樓見此,便屏了息,放輕動作,把提燈安置在枕上,轉身要走,才發覺自己衣角還被提燈扯在手裏。

他回頭一看,提燈已睜開眼:“荼蘼?”

“嗯?”

“什麽是……荼靡?”

謝九樓重複道:“荼蘼?”

提燈凝視著他。

他見提燈不得解答便不罷休,隻得又坐下去,耐心解釋道:“一種花。很好看的花。”

二十一年前,時值四月,荼蘼盛放,謝九樓出生在謝府。

謝父嫌他生在這花開的時候寓意不好,便命人把謝九樓院子裏所有的荼蘼都鏟了去,自此謝九樓想看這花,總要悄悄翻過牆頭,到別的院子裏看。

提燈問:“家裏,會開?”

“會。”謝九樓說,“隻是這花不好,我不太喜歡。你想看?”

提燈搖頭:“你不喜歡,我不看。”

謝九樓無奈笑笑,輕輕把提燈護著小腹的手拿開,低下頭去抵著彼此鼻尖:“等咱們回家,明年看。”

提燈眼神閃爍了一瞬,慢慢暗下去,不再吭聲了。

謝九樓見他還攥著自己的外衣,便脫了下來,放進提燈懷裏:“衣裳涼了,我就回來了。”

他走去拿燈,臨出帳子止步回望。

提燈抱緊他的衣裳,蜷成一團,埋頭背對著他。

謝九樓暗道,以後再不能讓提燈沾一滴酒。

出了帳子,晏光正和洛橋有說有笑,聽見謝九樓的腳步聲,立時便走了過去,見謝九樓手中提著一盞宮燈。

“走吧。”謝九樓吩咐。

晏光隨他上了馬,突然想起什麽,衝洛橋道:“洛橋,今夜天冷,早些回帳子吧。”

說完便同謝九樓飛馳出營。

耳邊朔風獵獵,謝九樓一路策馬,隨口問道:“你們聊些什麽?”

晏光身形不著痕跡地一僵,嗬出一口氣,笑吟吟道:“說起我的名字。”

“名字?”謝九樓道,“你告訴他你這名字的由來了?”

“是。”

晏光本名不叫晏光,十年前他父親為了口軍餉錢,把他扭送到報名處去當兵。

他爹出發時還特地找人算過,說得改個姓,才能飛黃騰達。

老人家信上頭了,給晏光改名換姓,用了現在這個名字,如今宴光果然做了謝九樓的副將。

他沒告訴謝九樓,一同被父親改了姓送去當兵的,還有他的親生弟弟。

他改姓晏,弟弟改姓了莫。

父親為了兩兄弟不忘根,不能同姓,便給取了同一個名。

他叫晏光,弟弟叫莫光。

晏光還沒說的是,他弟弟莫光,與謝九樓有三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