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黠被處決的當日雖然不及先前斬首十二名當朝官員時那樣轟動,可還是有不少鹹陽城中的百姓趕來目睹這意圖刺殺秦君的女刺客。
囚車之上,批頭散發的女囚犯安靜等被手足鐐銬牢牢銬住,還算幹淨的囚衣顯示著她並未受過酷刑的折磨。
如潮的人流依舊沿著長街排開,這已經是近來第二樁公開斬殺犯人的處決,不免令百姓擔憂起最近看似飄搖的秦國政局。
魏黠被送到刑場時,圍觀的人群才注意到在行刑台的旁邊,有一排橫架,上麵掛著好幾顆已經發青的首級,每一顆人頭下麵都掛著一塊寫了刺客的木牌,最後一個位置空著,顯然是要懸掛魏黠稍後被站下的頭顱。
興起的秋風裏,女刺客被強行押至行刑台上跪下,她沒有一絲的反抗,麵對誦讀官對自己罪行的大聲宣讀,她亦是沉靜得猶如一個沒有生命的木雕,直至劊子手手中鋥亮的大刀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再也無法愈合的傷口,溫熱的血液飛濺行刑台,才讓人明白過來,她原來是一個有生命的個體。
行刑完畢的消息傳入秦宮,嬴駟正在審閱上書,而一旁的榻上,躺著個人。聽見腳步聲匆匆靠近,她便睜開了眼,聽見說已經行完了刑,她忽然坐起來,看著同樣注視著自己的嬴駟,道:“找個替死鬼,我就不是我了麽?”
“沒人來救你。”
“白謙死了,更加不會有人來救我。”魏黠自嘲道,“從小到大,他是少數對我好的人,但是我把他殺了,死後會下地獄吧。”
“你在乎麽?”嬴駟低頭繼續盯著上書看,又道,“他們都對你棄之不顧,你又何必苦守著你的秘密,殺了白謙,不就是怕他泄露麽。是有什麽重要的人或事,比這個世間少有你的好的人,還要重要?”
“魏黠死了,我成了誰?”
“不是你自己說的麽,魏黠死了,你就不是你了?”
嬴駟的本意就是在指認她根本不是魏黠,這個身份本來也就是偽造的。魏黠扭過頭道:“我不和你爭論這個沒有意義的話題。”
“你還是你,不過換個稱呼而已,至於這個稱呼,等教訓完韓國,再考慮也不遲。”
“你要打韓國?”
麵對魏黠的質疑,嬴駟挑眉,道:“你覺得寡人沒有這個能力?”
“你連魏黠都忍心殺,殺些根本不在乎的生命,又有什麽難。”
魏黠的嘲諷令嬴駟頗為不悅,他拍案道:“你是在說寡人是個殘忍無情的暴君?”
魏黠不置可否,又躺了回去。
嬴駟不和魏黠計較,安靜地處理手裏的上書。
攻打韓國之前,嬴駟安撫了朝中臣工因為近來頗為跌宕的政務而憂忡的情緒,給守舊派和新黨適當的補償安慰。但誰都看得出來,經過兩次朝中官員的調動和重新任命,原本由甘龍所掌握的大部分中央權力,已經有一部分回歸到了嬴駟手裏,仍在發展的新黨中也出現了一批絕對用戶秦君的勢力。並且,在河西、北境兩戰雙捷的作用下,嬴駟的聲望也隨之高漲,新君的能力有目共睹。
於是秦國有了短暫的平靜時光,而在這段時間裏,嬴駟正和樗裏疾、公孫衍等人策劃攻打韓國宜相的戰略。這次進攻一是對韓國楚楚欲動的警告,二則是展示向其餘諸國展示秦國實力。
攻韓的消息一經放出,秦國朝野立即為之震驚,不少官員表示秦國雖已變強,但還未達到可以如此囂張的底部,懇請嬴駟放棄攻韓。
有反對聲,自然也就有支持的意見。擁君一派對此次攻打韓國抱有很高的期待和信心,並稱麵對戰事,國內需要團結統一,還暗指在上次秦、魏河西之戰時,有人試圖分裂朝綱,導致秦國進退兩難,此次若能上下一心,攻打韓國之舉必定旗開得勝。
嬴駟籌謀多時的計劃,自然不會因為部分人的意見而放棄,麵對不同的呼聲,少年秦君力排眾議,最終任命公孫衍為此次主帥,帶兵攻打宜相,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秦軍很快便和韓軍在宜相交戰,原本一切都在按照嬴駟的計劃進行著,但義渠忽然和秦君在洛水交戰,給專注於攻打韓國的秦國,來了個措手不及。
洛水一戰,因為秦軍並非主力軍隊,兵力不強,而義渠則來勢洶洶,使得秦國兵敗,也間接打擊了正在攻韓的秦軍的士氣,宜相一戰的勢頭立即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嬴駟為此大怒,立即撤換洛水秦軍主將,並下令嚴防死守,對所有俘虜的義渠軍格殺勿論。而另一方麵,增派軍力前往宜相,絕不容許這一仗有任何閃失。
邊境之外,三國交戰,鹹陽城的秦宮之中,嬴駟穩坐泰山。
魏黠看著恢複了最初行為的嬴駟,每日都在自己的住處靜坐冥想,雖然此處偏僻,嬴駟更是避人耳目前來,畢竟,在所有人眼中,魏黠已經死了。
“這次,又是連環計?”魏黠問道。
嬴駟仍是閉著眼,道:“你又知道?”
“韓國變法這麽多年,雖然卓有成效,但自從申不害過世之後,變法之力便不斷衰弱,現在的韓國被這麽一打,怕是好幾年都恢複不了元氣了。”魏黠擺弄起發尾道,“秦與趙並無仇怨,沒理由貿然興兵。韓國受了重創,楚國雖強,但楚王昏聵,還寵信佞臣,秦君應該早就想好對付的辦法了。魏國才是心腹之患吧?”
“以前寡人怎麽不知道,你對各國的情況了解得這麽清楚。”嬴駟道。
“以前沒事還能到外頭采采花,找人聊聊天,現在大門也不出去,隻能把自己知道的,反反複複地想,否則會憋出病的。”
“那你猜猜,寡人這次想要幹什麽?”
“打韓國是為了立威,立威是為了穩固自己的權力,說到底,一天沒有完全把持住內政,秦君就一天都不會停止掌握更多的權力。”
死裏逃生後的魏黠確實發生了一些改變,嬴駟能感覺到她內心產生的偏向,盡管對他的殺意還沒有完全消除,但他們已經從完全的對立漸漸轉化為有目的的輔助,也就是說,魏黠想要得到他的幫助,而她也願意為他的目的獻出自己的能力,作為回報。
“你能幫寡人什麽?”嬴駟注視著魏黠問道。
“要看秦君希望我幫你什麽?”
彼此凝睇的目光中出了想要攀附的欲望,依然摻雜著難以說清的情愫。嬴駟深沉的眸光雖然冰涼,卻還是讓魏黠感受到了來自這萬人之上的君主的片刻柔情。她不由低下頭,聽見嬴駟道:“隻要你安安靜靜地留在秦宮裏,就是幫寡人最大的忙了。”
魏黠曾說白謙是這世上少有對自己好的人,而如今眼前這個秦國的少年國君,又何嚐不是真心待她的呢?這一句話聽來嫌棄,卻是出於嬴駟的關心,不論是敵對還是站在同一陣營,他如今所想的,就是護她平安,否則不會聽信高昌所言,以假死之計,將她藏在這裏。
秦、韓兩國的戰事很快結束,雖然期間秦軍兵敗於義渠的軍隊,但在宜相還是取得了不小的勝利。消息傳回鹹陽時,舉朝欣喜,但也即刻有上書奏請,秦國需要休養生息,並且加強北境的秦軍軍力,以防義渠再次進犯。
這一提議讓無異於把一直耽擱至今的北境軍權提到眾人麵前。自從秦國洛水一戰敗於義渠,這個問題就成了許多人的禁忌。因為士族、公族所掌握的大部分兵力都集中在北方,但麵對義渠連年的進犯,秦國始終沒有將這心頭之患鏟除,北境的戰事焦灼至今,領將的能力也受到了眾人的質疑。
嬴駟麵對這件事的態度曖昧了不少,一來,這確實是牽動公族、士族利益至關重要的一環,一旦處理不當,極可能造成秦國內部的動**不安,為此嬴駟久久未決。
高昌對嬴駟的猶豫有些自己的猜測,但出於不敢妄言的現實,他並未和嬴駟就這件事做過交流,卻沒想到,是嬴駟先開了口。
那日他陪嬴駟在馬場練習騎射,嬴駟忽然問道:“困獸日久,還能將其放出野外,捕食生存麽?”
“野性不馴的,不是不吃投喂而餓死,就是抗爭到底被殺。否則被馴服之後,怕是不能獨立了。”
“樗裏疾比猛獸如何?”
“君上是想讓將軍也離開鹹陽?”
“暫時沒有更合適的人選。”嬴駟眉頭皺緊道。
“北境?”
嬴駟愁眉深鎖地點頭道:“難得有個機會,不抓牢了,下回指不定到什麽時候。兵權在別人手裏,不論遠近,都難以心安。”
“君上猶豫,是因為舍不得?”
“嬴華已經走了,如果樗裏疾也走了,寡人身邊就真的無人了。”嬴駟一歎,無奈卻不見有多少憂傷,見高昌遲疑著似欲言又止,他道,“有話就說吧,這裏就咱們兩個。”
“草民鬥膽,君上身邊,還有一人。”
徐行的腳步隨即停止,嬴駟轉頭盯著垂首的高昌,道:“你說魏黠?”
“當初祭天一事,君上難道看不出魏黠姑娘的膽識麽?況且他和君上心意相通,若能得她相助,對君上而言更是好事。”
“身陷險境,還能和寡人爭鋒相對,臨危不懼,兩次救過寡人,孤身入秦宮,還不怕寡人殺了她。不想殺寡人,還會演戲給別人看。真殺起人來,手下也不留情,這樣的人當敵人,有趣也可怕,當自己人……”嬴駟的神情莫名複雜,望著空曠的馬場,久未言語。
“魏黠姑娘對旁人心狠,正是為君上所用之後其所可貴之處。”
“你是說,要將魏黠磨礪成寡人手中的武器?”
嬴駟沉冷的語調已顯示其正在壓抑的怒意,高昌暗歎自己魯莽,誠惶誠恐道:“草民失言。”
嬴駟不令高昌起身,自己默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