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龍賈死訊,激發了魏軍的鬥誌,就在秦、魏交鋒的最後一場戰役裏,魏軍表現得異常神勇。接連戰勝雖然沒有令秦軍掉以輕心,但烽火連天的冬日飛雪中,魏軍的報複依舊給了秦軍不容小覷的一擊。
這一場戰役最終雖以秦軍獲勝而告終,但戰到最後,當樗裏疾看著剩餘的魏國將士高呼著龍賈之名,悲壯的呼聲響徹戰場,濃重的悲痛籠罩著這群陷入戰敗殘局的魏國士兵。
戰是為國而戰,但作為魏國最傑出的將領之一,龍賈出了廣受魏國百姓擁戴,也是樗裏疾等一幹別國武將心中的英雄。因此在得知龍賈自裁的消息之後,在又一次擊敗了魏軍之後,秦國主將在累滿屍體的沙場上,對著死去的戰士英靈叩首,以示為對龍賈老將軍、對所有魏國捐軀的將士的尊敬。
魏軍的突然反撲,致使在戰役的開始,秦軍的進攻節奏一度混亂。嬴華作為先鋒入陣,必然受到了不小的衝殺,受傷也是在所難免,而這傷,也陪著她終於回到了鹹陽。
大軍回朝的那一日,嬴駟領著全城百姓出門迎接,在鹹陽城外的高台上,祝酒三杯,酬謝為秦國奮不顧身的軍人們。
嬴華不是第一次站在眾人矚目的位置,卻是頭一回真正受到這麽多百姓的跪拜。源自百姓們濃烈的感激是她用命換來的,不隻是屬於她個人,如今,她隻是替那些永遠留在戰場的秦國兒郎回來領受這份感激,也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她真正感受到了作為一名軍人的自豪和自身肩負的使命。
回到秦宮後,嬴華跟著樗裏疾向嬴駟述職,有板有眼,和剛離開鹹陽那會兒又成熟了不少。
公事完畢之後,兄妹幾人去了書房,而魏黠早就準備好了茶水,見他們進來,起身道:“多時不見將軍和公主,快要認不出來了。”
“一個鼻子兩個眼,一雙耳朵一張嘴,怎麽會不認得?”嬴華拉起魏黠左看右看,到,“夫人像是胖了些,事君上照顧得好吧。”
幾人落座,嬴華環顧四周,問道:“高昌還沒有回來麽?”
“義渠那還有些麻煩,需要高昌再多待一陣子,等解決了就回來。”魏黠為嬴華倒茶,見她頸間還帶著傷,遂問道,“公主這傷幾時能好?”
嬴華摸了摸傷口,道:“不日就能好了,不過軍醫說,怕要留疤了。”
“領口一遮,什麽都看不見了。”嬴駟安慰道,“黠兒過去傷在臉上,她倒是一點都不急,和別家姑娘不一樣。”
“天下就這麽一個魏夫人,如何能一樣?”嬴華道,“君上,高昌到底幾時能回來?”
嬴駟看了看魏黠,魏黠想了想,道:“也許明天就回來了,也許再過幾天。公主回來鹹陽的消息已經送過去了,高昌還敢耽擱?就不怕到時候君上治他個怠慢公主的罪?”
“高昌為秦國去了義渠,君上還好意思治他的罪?”
魏黠啜了口茶,笑著打圓場道:“是我失言了,我認罰。正好前陣子我那裏新到了幾盒胭脂,顏色好看,公主回來了不如跟我過去瞧瞧,如果喜歡就拿回去,當是我賠罪了。”
嬴華本要推辭,但在嬴駟和樗裏疾的鼓動下,還是被魏黠拉出了書房。
樗裏疾直到此時,才聽見嬴駟如釋重負的一聲歎息,他問道:“君上,還沒有找到高昌麽?”
嬴駟搖頭道:“死人堆裏都翻了幾遍,連根頭發都沒找到。”
“眼下嬴華已經回來了,這事瞞不了多久……”
樗裏疾一語未畢,書房大門就被人重重推開,不用多想,便知那是嬴華。
戎裝在身的秦國公主盯著秦國最具威嚴的國君,還有她一直以來信任的族兄,久久未曾言語。
魏黠沒想到嬴華離去是別有用心,就是為了偷聽嬴駟和樗裏疾暗中商量之事,而恰好他們一開口就說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高昌。
嬴駟快步上前,將魏黠護到身後,看著神情中盡是質問的嬴華,猶豫片刻,道:“不告訴你這件事,是不想你擔心。”
“什麽叫死人堆裏翻了幾遍?”嬴華壓抑著內心的衝動,聲音卻開始顫抖。
樗裏疾見狀立即攔下嬴華道:“君上的意思是能找的地方都已經找了,雖然還是沒有高昌的消息,但還會不會放棄的。”
嬴華推開樗裏疾,死死盯著嬴駟,道:“君上從來沒有向我保證過可以讓高昌活著回來,所以高昌真的出了事,我也不能怪君上。但是君上為什麽要騙我?還聯合魏夫人和二哥一起演戲?”
“寡人知道你心係高昌,一旦得知他出事,必定憂心如焚。之前你跟隨樗裏疾在河西行軍,寡人不說,是不想你分心,戰場生死一瞬間,寡人不能冒這個險。至於今日,是寡人以為沒有合適的場合和機會,你方才凱旋而歸,這個時候告訴你,不合適。”
“如果一直找不到高昌,君上還打算找多少借口,演多少戲來隱瞞這件事?如果有一天找到了高昌,他死了,君上是不是又要以沒有合適的時機為借口,繼續騙我?”
“嬴華,君上就是知道你會有這個反應,才想要找個最合適的機會告訴你。”樗裏疾解釋道。
“我最信任的兩位兄長聯起手來騙我。”嬴華注視著樗裏疾,道,“當時在曲沃,二哥答應我,會陪我一起去義渠找高昌,這話還算數麽?”
“嬴華,不可亂來。”嬴駟命令道。
嬴華對嬴駟的警告置若罔聞,而是一直等著樗裏疾的回答。可時間過去了,那時在軍帳中溫柔可親的兄長卻沒有做出一絲的表示,而她麵前的嬴駟則是蘊怒地盯著自己,仿佛錯的她,而不是他們這些對自己隱瞞真相的人。
嬴駟轉身要走,樗裏疾立即阻攔。兄妹二人就此纏鬥在一處,嬴華甚至要拔出腰間佩劍,被嬴駟及早察覺而製止,但依舊被劍刃劃傷了手。
魏黠見嬴駟受傷,情急之下怒道:“君上瞞著公主固然不對,但公主如何不能體會君上的一片苦心。和義渠一戰,等待離人歸來的,何止公主一人?”
書房內因為魏黠高聲的詰責而陷入沉寂,她見嬴駟手背不斷流血,忙道:“我讓人去找大夫。”
“皮肉傷,不礙事。”嬴駟心知嬴華此時情緒激動,未免魏黠受到牽連,他又要將魏黠拉去身後,卻不料魏黠直接走去嬴華麵前,就站在那把劍的前頭。
嬴華大怒,也知自己剛才衝動犯下大錯,但依舊無法原諒嬴駟等人的欺騙之舉,她停手,是因為魏黠怒不可遏的那一聲責問,那一瞬間,她從魏夫人的眼眸中看見了隱隱閃動的淚光。
因為一直都沒有找到周室公主,魏黠連日來壓抑的心情終於在剛才那一聲怒吼中得到了釋放。如今她恢複了先前溫和的神色,伸出手從嬴華手中接過那把劍,道:“公主等著高昌回來夫妻團聚,我也等著高昌將我母親帶回來,和我母女團聚。”
嬴華不知魏黠身世,乍聽此言十分震驚。魏黠苦澀的目光,令她生出愧疚之感,不禁問道:“夫人……”
魏黠將劍交給樗裏疾後才繼續道:“君上遲遲不肯從義渠撤軍,除了想要徹底把控義渠的局麵,再就是不放棄任何可以找到高昌和我母親的機會,否則在平定了義渠內亂之後,秦軍就可以馬上撤回邊境了。”
“那日相國還為了義渠撤兵的事找過我,讓我勸說君上,盡早把駐守在義渠的將士們撤回來。君上有他的難處,這難處之一是高昌,也就是公主你。”魏黠語重心長道,“因為高昌失蹤的事,哪怕是河西大捷,君上都不覺歡喜,成天板著臉,夜裏還做夢,就夢見公主拿著劍跟他討高昌的命。”
“公主等高昌,我也在等高昌,哪怕他不能將我母親帶回秦國,我也期盼著至少他平安歸來。公主如果一定要怪,就怪我吧,不是為了找我母親的下落,高昌去義渠的目的會純粹很多,也許這會兒已經回來了。”
魏黠的解釋以情動人,甚至主動背下罪責,嬴華知她和自己是一樣的處境不免動了惻隱,但一想起嬴駟和樗裏疾的隱瞞,她仍是不能苟同,道:“君上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高昌一日不回來,我就一日都難以安心。請君上允許我去趟義渠,不管結果是什麽,我都要親自去找一次。”
“邊境情況變幻莫測,你……”
嬴駟還未說完,嬴華就已經轉身離去,之留下一道一意孤行的倔強背影。
隨後樗裏疾離去,魏黠才終於有機會為嬴駟爆炸傷口。
嬴華沒有帶走那把劍,此刻劍就放在嬴駟日常批閱公文的書案上。嬴駟看著冰冷的寶劍,歎道:“嬴華性子烈,又對高昌上心,寡人真要攔,怕也攔不住,隻能放她去了。”
“君上已經安排好了人暗中保護,不用擔心了。”
這個打算,嬴駟從未和旁人說過,哪怕是在魏黠麵前也從未提及,如今聽她這樣說,也隻能感慨,天下之大,知他心思者,唯魏黠一人。
看著嬴駟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魏黠隻是回以一個無奈的笑容,道:“從來都是英雄救美,這次要美人救英雄了。公主真是不時就給人驚喜,想來,確實讓人羨慕。”
“你和嬴華不一樣,寡人不能讓你以身犯險,所以,我還是那句話。”
“希望公主能再帶個驚喜回來。”魏黠的臉頰貼著嬴駟手背上的傷,道,“剛才嚇死我了。”
聽著魏黠這仿佛劫後餘生的感歎,嬴駟便知她對自己的情義深幾許,正如這深宮之中天長日久的陪伴,洞悉了彼此心意的相知相惜,令嬴駟倍感歲月溫柔,將他一顆鐵血雄心,都化成一池春水,纏綿悱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