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使入秦,明日就會到達鹹陽,張儀向嬴駟提議,讓魏黠以魏夫人的身份前去見接見魏國使臣,名為要地,實則拒絕魏國和談的提議。

國家政務本不應該由魏黠出麵,但張儀認為,魏使已經入秦,秦君不可不見。但如果由嬴駟提出非分要求,則勢必顯得秦國野心勃勃,落在其他各國眼裏就成了欺人太甚。這件事,還是由魏國人,關起門來自己解決最為合適,最佳的人選自然就是從魏國來秦國聯姻的魏夫人。

但嬴駟已經答應魏黠明日就送姬媛離開鹹陽,如果去見魏使,時間上必然耽擱,到時姬媛再鬧,難做的還是魏黠。

張儀知道嬴駟想要魏黠出麵,但礙於兩人有言在先不方便出口挽留,他既是嬴駟得力之臣,代其開口也就無可厚非了。

“夫人既已嫁來秦國,就是秦婦。況且自夫人嫁入秦國之後,魏國娘家從未有人前來探望過夫人,夫人為魏國遠嫁,卻不得家人一句關心,恕張儀失禮,這樣的魏國,夫人還有不忍心一說?”

“魏國既已經棄我不顧,又怎麽會聽信我的言論?”

“聽不聽是一回事,夫人隻要去了,關起門來,誰知道究竟說過些什麽?魏國可以說我秦國虎口吞象,強行要地,難道秦國就不能說魏國以議和之名栽贓秦國,逼迫魏夫人多君上不利?”

張儀此言暴露了其真正用意,也將政治上的狠毒招數攤在了魏黠麵前。

“相國此招,未免太陰損了。”

“魏國欺淩秦國時,可覺得自己恃強淩弱,有意收手?如今被秦軍打得連連落敗,知道不能再硬抗下去了,又是聯姻又是議和,獻地割地也隻是歸還曾經從秦國手裏奪去的土地。張儀是魏人,但既然入秦,得君上重用,君上不忍做之事,就由張儀來做,君上不忍說的話,就由張儀來講。”張儀義正言辭道,“一旦給了魏國休養生息的機會,等他們養精蓄銳,再連接三晉、強楚之時,秦國就又陷入了困境之中。山東六國,無以為友,秦國唯有自強,唯有先發製人,打得他們無力還手,還無心結盟,才能保本國穩固,繼續君上的東出之策。”

張儀深揖向魏黠,魏黠不敢受,已經站去了嬴駟身後。

“既如此,不用為難夫人了。”嬴駟轉身道,“回去照顧好公主,明日就送她回洛陽。”

嬴駟又轉身對張儀道:“派人攔截魏使,就說議和之事不用再提,兩國以兵刃刀劍相見,讓魏王等著秦君再臨邊境就是,再讓他們把嬴華找來。”

“君上要讓公主去河西?”

“秦國沒有比嬴華更熟悉魏國的,既是攻魏,讓她去最合適。”言畢,嬴駟就要離去,卻被魏黠拉住了衣袖,他問道,“怎麽了?”

魏黠垂眼不語,張儀即刻退下。

書房中隻剩下嬴駟夫妻二人,一片寂靜,他們靠得近的身體也在這樣的沉默了多時未動,最後是嬴駟先開口道:“是寡人對不起你。”

“這才是秦君該有的樣子。”魏黠為嬴駟將衣襟按得熨帖一些,道,“君上沒有逼我,是我自己願意去見魏使的。我會想辦法說通阿娘再多等一天,免得讓相國以為,君上連個女人都收服不了,還怎麽治理秦國?”

“都是這秦君的身份作祟,寡人也痛恨這樣的自己。”嬴駟托起魏黠臉頰,指腹在她肌膚上輕輕摩挲,道,“寡人有相國,有夫人,還有嬴華和樗裏疾,何愁治理不好秦國?”

“當初被你斬了的魏黠,是義渠的刺客,之後嫁來秦國的魏黠,是魏國大夫之女。怎麽看,我和你治理好秦國都沒有關係。”

“你沒聽相國說麽?你嫁來秦國,就是秦婦,是秦國人。你陪在寡人身邊,為寡人分憂,就是幫寡人治理好秦國。先前讓你受了委屈,如今又要為難你去見魏使,寡人縱是秦君,也有太多力不能及的地方,不能照顧你周全。”

魏黠揚眉,眉目讚許之色畢現,道:“我嫁的秦君可是有力拔山河的氣概,統帥著秦國把魏軍打得落花流水,還把義渠治得服服帖帖,你說,秦國亂政以來,哪一任秦君做到這樣?”

“你這套冠冕堂皇的話還是留著跟魏使說,讓他帶回去,氣一氣魏王老匹夫也不錯。”

“這個是君上的主意,還是相國的?”

“有差別麽?”

“倘若是君上的意思,我會感歎相國果然和君上君臣同心,將來相國必定能好好輔助君上的東出大業。如果是相國的主意,那麽就代表,先前君上所糾結的問題已經有了答案。”

嬴駟審視著眼前的魏黠,目光如炬,像是要在她身上探究出什麽來。

魏黠不明所以,隻是默然等待,最後聽見嬴駟爆發的笑聲,她問道:“君上笑什麽?”

“外朝有相國輔政,寡人安心。如今又見我的黠兒有這樣一顆玲瓏心,與我心意相通,我如何不高興?”嬴駟仍感到惋惜,道,“就是到底舍不得犀首,不想放人。”

“君上是說,犀首會離秦?”

“隻要這次的事一成,怕是秦國就要少了這位大良造了。”

嬴駟惋惜的神情落在魏黠眼裏,她心知他取舍間的不易,也在隨後的事態發展中,佩服於嬴駟對一切的運籌帷幄。

魏黠在翌日去見魏使,提出了對魏國而言極為苛刻的要求,這自然引起了魏使的不滿,即便身在秦國,沒有後援,他也不會認同秦國的所作所為,更將魏黠的行為說成忘本忘祖,是在為虎作倀。

魏使怒離秦國一事,很快傳開,但廣為流傳的版本則是如同當時張儀和魏黠說的那樣,魏使試圖說動魏夫人謀害秦君而遭到拒絕,蓄意謀害不成,便假作秦國獅子大開口威脅魏國的理由,憤而離秦。

秦、魏合談告破,魏國還背上了一個栽贓的罪名,嬴駟便以此為由,想要再度向魏國發兵,但就在臨陣點將時,公孫衍卻要離開秦國。

事件的真相不會被埋沒,公孫衍自然知道這是張儀和嬴駟以及魏黠的合謀,事已至此,他也明白了嬴駟在他和張儀之間做出的選擇。既然政見不合,也就不必再留在秦國,公孫衍當機立斷,交出印信,就要離秦。

公孫衍的驟然離秦,雖然已在嬴駟的料想之中,但失去這樣一員大將,對秦國直攻魏國的策略還是產生了不小的影響。在多番考量之後,嬴駟決定暫時放棄進攻魏國的計劃,謀求兩國之間和平的局麵,再伺機而動。

嬴駟愛才,但在這件事上到底還是做出了偏向張儀的選擇。公孫衍離開的當日,嬴駟帶嬴華前來送行,昔日君臣,將來或為對手,這種轉變,頗為玄妙。

嬴華受公孫衍教導多時,已將其視為恩師,如今分別,她自然萬般不舍,道:“犀首此次離秦,不知何時再見,請受嬴華三拜。”

嬴華從不將自己秦國公主的身份作為特權,此時此刻,她畢恭畢敬,僅以學生的姿態向公孫衍三拜,以謝犀首昔日教導。

嬴華拜後,忽有喊聲傳來,三人望去,正是趕來的張儀。

“犀首留步。”張儀行色匆匆而至,已開始喘起了粗氣,道,“張儀特來送行。”

正是午後陽光最為明媚的時候,張儀立正身姿,以在朝中和公孫衍共事的同僚身份,向將要離開秦國的犀首行了大禮。這一揖,是對公孫衍昔日魏秦國做出的貢獻而感謝,也是對他未來仕途的祝福。盡管政見不一,策略不同,但張儀仍是對公孫衍心有敬佩,是以前來送行。

公孫衍不敢怠慢,回禮道:“秦相禮重,公孫衍記住了。”

“犀首此去,不知何年何月再見,萬望保重。”

公孫衍對秦國仍有眷戀,當屬對嬴華最為牽係。離別時分,他不忘叮囑道:“公主要勤加溫習兵法,不能因為沒有老師在身邊就有所懈怠。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千萬記住了。”

“犀首將來的刀,也無情無眼麽?”

嬴華問得傷感,公孫衍亦不由歎了一聲,隨後又堅定道:“不是敵死,就是我亡。”

這是作為軍人的本職,沙場之上無情義之分,隻有生死較量。麵對公孫衍這臨別訓誡,嬴華不由繃緊了身體,以軍人姿態送恩師最後一程,道:“謹記犀首教誨,不是敵死,就是我亡。”

話別之後,公孫衍騎上駿馬,就此絕塵而去。

嬴華望著最終消失在鹹陽城外的那道身影,仍是倍感失落,卻聽嬴駟道:“犀首走了,秦國也要再謀壯大之策了。”

嬴駟的視線將將落在張儀身上,顯然是要將這樣的重任委托於他。

“君上抬愛,臣惶恐。”張儀道。

“相國可不像這麽小氣的人。”嬴華道,又見有人從鹹陽城的方向策馬而來,她指道,“君上,有情況。”

三人為之正色,待那人靠近,直接從馬上跳了下來,跪在嬴駟麵前道:“稟君上,魏夫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