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覺睡得心神不寧,夢境紛亂,卻什麽都看不清。韓姬驚醒時才發現已經到了夜裏,房內沒有亮燈,但能看見趴在榻邊的人影,不用多想,一定是魏冉。
窗外呼嘯的北風像是要把所有的溫暖都吹開,自然也垂到了韓姬心裏。因為想不起過去的事,心裏的不安就被這惱人的風吹得更加深切 。
感覺到魏冉動了動,韓姬略微起身查看,不想魏冉的手摸索了一陣竟握住了她的手。不知是不是睡夢中也很緊張,魏冉的手心裏都是汗,但自從拉住了韓姬的手就一刻都沒有鬆開過。
韓姬想要把手抽出來,可魏冉攥得緊,她稍微用了點力,魏冉居然醒了,問道:“怎麽這會兒醒了?”
防止尷尬,韓姬隨口道:“渴了。”
魏冉立刻去倒水,但一腳就踹在了榻上。韓姬叫了一聲,沒好氣道:“先點燈。”
魏冉連連稱是,亮燈之後再去倒水,可回來時發現韓姬已經睡著了。他看著還滿頭紗布的韓姬,手裏的水還溫熱,卻覺得格外冷。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窗戶,關得死死的,想來還是因為心裏的不安才會有這種感覺。
魏冉放下杯子,熄了燈,默然在榻邊陪著,一點睡意都沒有了。
韓姬經過這一次異樣之後又恢複了之前的樣子,魏婁為她診治過,也沒有發現不對勁的地方,當然,韓姬對記憶裏的那些畫麵和聲音始終守口如瓶,但也就是在這一次以後,那些影像都沒有再出現過了。
就這樣到了第二年開春,韓姬的身子已經調理得差不多了,身體四肢恢複的行動已經基本正常,隻要注意別進行太劇烈和需要用力的動作就不會有問題,臉上的傷疤也已經結痂,但魏婁也沒有把握,可以徹底消除這些痕跡。
行醫多年切醫術高超的大夫在幫助韓姬恢複容貌這件事上都顯得很不自信,並且提出就算可以祛疤,對韓姬的樣貌也會有所影響,如果她不能想起失去的記憶,那麽從今往後,她極有可能要頂著一張和過去截然不同的臉生存,失去曾經擁有的一切。
韓姬對此雖有失落,但眼前的生活波瀾不驚,也算舒適,如果以前的一切並不快樂,那麽即便是拋棄自己的曾經,她也覺得並無不可。
“你可要想清楚了,如果一直想不起從前的事,你就真的要用這個身份過一輩子了。”魏冉提醒道。雖然他對韓姬的遭遇十分同情,可如果那些被遺忘的記憶再也找不回來,韓姬就永遠都是韓姬,可能會一直留在自己身邊,正是他所期待的結果。
“還有比現在的情況更糟的麽?”韓姬反問道,“不這麽做,難道要我一直麵對這張人憎鬼厭的臉?那還不如當初死了呢。”
“你之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我現在改主意了,不行?”
魏冉當然希望韓姬可以和正常姑娘一樣生活,更因此有了對未來的期待。
在魏婁為韓姬治臉的日子裏,魏冉對韓姬的殷勤可謂到達了頂峰。知道韓姬喜歡騎馬,他特意買了一匹馬駒,說等將來韓姬徹底好了,就能騎了。
這一日魏冉正在刷馬,屈平又過來找他,見這匹馬駒毛色純良,四肢修長,便知道是匹好馬。但魏冉平日對馬術並沒有興趣,便知道了其中緣由,驚奇道:“韓姬居然會騎馬?”
“她在這方麵懂得可多了,說起來一套一套的,連怎麽刷馬都嚴謹得很,我要是哪裏做得不好,還得挨罵呢。”聽著像是抱怨,魏冉臉上卻總是洋溢著笑容。
屈平就算再不通男女之事,但從魏冉對韓姬百般討好的現狀看,也知道了他的心意。他拉過魏冉,確定周圍沒有旁人靠近,才開口道:“她知道麽?”
“不知道。”
“是她不知道還是你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韓姬有時候性格溫順,有時候又跟刺蝟一樣紮人,麵對魏冉的好意,她也是有時接受,有時拒絕,看起來更像是隨心所欲,並沒有注意到魏冉真正的意圖。魏冉往常接觸的姑娘也不多,羋瑕敢愛敢恨,和韓姬也不一樣,所以他不能確定韓姬是否明白他的一片心意。
見魏冉猶猶豫豫,屈平就知道這件事別說是那層窗戶紙,怕是魏冉連一小步都沒踏出去過。
“韓姬的臉怎麽樣了?”屈平又問道。
“好了不少,但這陣子不太能見光,也不能吹風,所以總待在屋子裏不出來,否則這刷馬的事也輪不到我。”
魏冉和屈平說話,沒注意到正在靠近的羋瑕,等她突然出現,著實把二人嚇了一跳,還驚動了一旁的馬駒,險些把馬廄都給拆了。
魏冉伸手敏捷,把羋瑕推開就上前拉住韁繩。羋瑕沒站穩,直接跌去了屈平懷裏。見心儀之人近在咫尺,羋瑕不由桃腮微紅,就此不想起來了。
馬駒雖小,也不好對付。魏冉死死拽著韁繩,也隻能險險壓製它的狂躁。眼見馬廄要榻,他立刻向屈平和羋瑕喊道:“快走!”
屈平護著羋瑕逃開,忽然聽見一聲口哨聲。他循聲望去,見是韓姬就在不遠處。
這一聲哨音吸引了眾人注意,也讓魏冉不自知地鬆開了手,韁繩就此凶它手中滑落。
馬駒聽見哨聲立刻奔向韓姬,魏冉忙道:“快閃開。”
韓姬帶著魏婁特意為自己做的麵具,絲毫沒有要走的樣子。
魏冉記得衝向韓姬,但馬兒顯然跑得比他快,而最後也沒有像他以為的那樣傷了韓姬,而是乖巧地停在了韓姬麵前。
馬駒在韓姬麵前打了個鼻響,似是想要告狀。韓姬伸手輕撫馬頭,徹底讓它安靜了下來,道。
魏冉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但今日陽光明媚,他望著暴露在光線中的韓姬,還是快步上前,道:“外麵太陽大,你趕緊回屋去。”
“不是你們動靜大,我也不用出來。”韓姬又拍了兩下,馬駒轉頭向魏冉,一邊打著鼻響一邊搖頭,最後自己走向了已經坍塌的馬廄。
“我錯了,姑奶奶,趕緊進去。”魏冉催促道。
“韓姬你快進去吧,否則魏冉就要抱你進去了。”羋瑕笑道。
羋瑕口無遮攔,最後倒黴的卻是魏冉。韓姬不知是生氣了還是害羞,朝魏冉一甩袖子,轉頭就回了房,魏冉來不及教訓羋瑕,隨即跟去,顯然是少不了一通好話。
“敵情還未探明,你就這樣說,當心適得其反。”屈平淺笑道。
“如果韓姬真的對魏冉無意,早點說開了也好,免得魏冉一廂情願還得不到好。要是韓姬恰好也喜歡魏冉,這會兒不正是好機會麽?看他們拖拖拉拉的,我都覺得不舒坦。”
“瑕姑娘快人快語,女中豪傑。”
得到屈平的誇獎,羋瑕心花怒放,卻也少不得赧顏相對,道:“可我不想做女中豪傑。”
羋瑕少女懷春,對屈平的喜愛已不是一兩日,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但屈平對男女之情並無憧憬,除了和魏冉交流兵甲武功,他其餘的心思都在輔國之道上,麵對羋瑕這已經十分明顯的意思,他隻能暗愧這一片春情,無法接受了。
見屈平不說話,羋瑕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雖然心裏失落難受,但做不成情人,也不妨礙她繼續喜歡屈平,隨即道:“跟進去看看,我要是多個嫂子,也是好事。”
不等屈平開口,羋瑕就跑開了。他看著日光下雀躍的身影,絲毫沒有因為自己的婉拒而表露出悲傷,便以為羋瑕豪爽,這一茬就這樣過了。
那一頭魏冉追著韓姬進了屋,卻差點被門扇夾了鼻子,他站在門外解釋道:“羋瑕就是信口胡說的,你別跟我生氣啊。”
“你才胡說呢。”羋瑕瞪了魏冉一眼,搶在他開口反駁前叩門問道,“韓姬姐姐,我能進來麽?”
不見裏頭有回應,羋瑕又道:“你不說話,我們就進去了。”
房裏仍舊沒聲音,羋瑕指了指關著的門,對魏冉道:“開門。”
“這不好吧?”
“沒出息的。”羋瑕一把推開魏冉,直接打開了門,又推了推魏冉道,“你不進去,我可進去了,到時候我再口沒遮攔,你別怪我。”
屈平此時也上前,示意魏冉趕緊進去。
已經被推入了火坑,魏冉已沒有回頭路,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比起外頭還殘著凜冬的餘寒,屋子裏顯然暖和許多。魏冉入內時,韓姬已經卸下麵具,正對著鏡子查看臉上的傷口。
這張臉千瘡百孔的,韓姬雖然曾經嫌棄過,但真要恢複起來,她也一直小心著。鏡中的她依舊因為這些傷而看著醜,甚至有些可怕,但她卻表現得鎮定自若,就好像這不是她自己的臉似的。
羋瑕的話畢竟露骨也很直接,魏冉把不準韓進的心思,因此很是忐忑。他低著頭,卻不時瞄上兩眼,慢慢挪到韓姬身後,同樣看著鏡中的那張臉,強迫自己開口道:“好了很多了。”
“魏大夫的醫術果然高超。”韓姬看來一會,又帶上麵具,道,“不知道究竟什麽時候能完全恢複。”
“肯定會好的,就是時間問題罷了。”魏冉心裏總在打鼓,見韓姬不說話,他道,“剛才羋瑕那是隨口……”
“也難為你,我都成這樣了,你還看得上我。”韓姬重新把麵具戴好。
“你……早知道?”
“我可不是傻子,你對我好,我都知道。但是你要是對我再好,我就沒有什麽可以回報你的了。”韓姬顯得有些無奈道,“我可以是一個新的我,但是我也隨時可能想起忘記的過去。如果以前我有過自己所愛的人,我想起來,對你就不公平了。”
“萬一你想不起來呢?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你難道要因為一件可能發生的事,浪費一生的時間麽?”
“就算想不起來,咱們也不可能。”
“我什麽?”
“我看你就像看看待弟弟一樣,否則這麽久了,我知道你的心思,會沒有表示?我就算沒有瑕姑娘那麽大膽,也不至於把喜歡憋在心裏。我如果喜歡你,又知道你喜歡我,我一定立刻會告訴你。而且……”
“而且什麽?”
雖然那些影像隻出現過一次,但已經足夠讓韓姬相信,那是對她而言極為重要之人,不論是愛是恨,在那段還沒有被她想起的記憶裏,一定隱藏著她過去大部分的情感。光是這一點,她就不能對曾經發生的事棄之不顧,這是對自己過去的不尊重,更是對魏冉的不公平。
韓姬沒有把這些想法說出來,麵對魏冉的追問,她搖頭道:“而且我不喜歡你這種的。”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他要是個英雄一樣的人物,氣鎮山河,天下無雙,有指點江山的氣概,有令人臣服的氣度。”
韓姬原本隻想勸退魏冉,但話到最後,仿佛正是道出了她的心聲,那樣一個人影,映月地浮現在眼前,可她想要看清楚的時,眼前就隻剩下了魏冉。
魏冉的失落顯而易見,比起韓姬所向往的那樣,和他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此刻他看向韓姬的目光,深沉複雜,仿佛在深重的自卑之後,還有被隱瞞的秘密。
“你怎麽了?”韓姬問道。
魏冉搖頭,盡量讓自己看來不那麽窘迫,道:“我知道了,是我異想天開。不過,你可得答應我,在你的臉沒有完全恢複之前,還得安生地留下來治療,否則我和我爹這些日子的功夫就都白費了。”
“我還沒報答你們的恩情,隻要你們不趕我走,我不會離開的。”
魏冉點頭,已不想再麵對韓姬,就此倉皇逃離。打開房門時,他見到了一直在外頭偷聽的羋瑕和屈平,這樣難堪的局麵都被他們看去了,他自愧難當,一句話都沒說就立刻逃開了。
羋瑕想去追,卻被屈平攔阻,道:“讓他一個人安靜會兒。”
“我是不是做錯了?”
屈平關上房門,溫柔道:“長痛不如短痛,你都知道的道理,魏冉不會不明白的。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羋瑕點頭,和屈平一起離開了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