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將羋瑕嫁去秦國聯姻的消息在午後就公告天下。
羋瑕當時正在韓姬,卻見鄭袖風姿嫋娜地走了進來。人還未靠近,她就聞見鄭袖身上的香味,不由皺了皺眉,隨之聽見鄭袖笑道:“恭喜瑕兒。”
能讓鄭袖如此高興的事,一定不會是羋瑕想見的,果真下一句,她就聽鄭袖道:“大王已經同意將你嫁去秦國聯姻,這等光耀門楣的好事落到了你頭上,真是幾世修來的福氣。”
這個消息對羋瑕而言無疑是震驚的,但此刻麵對鄭袖,她隻是暗中收緊了袖中的手,維持著表麵的鎮定,道:“那正好,去了秦國能少遇見很多煩心事。”
羋瑕言語中的嫌棄昭然若揭,但聯姻之事本就是鄭袖占了上風,因此這會兒讓羋瑕針對幾句,她也不放在心上。施施然地走去榻邊,鄭袖看著正在休息的韓姬,假惺惺道:“這就是你從大牢裏救出來的姑娘?”
鄭袖善妒,知道楚王在屈平府上見了個美人已經惱怒,如今親眼見了韓姬哪怕病容也仍舊奪人眼球的美貌,內心的怨毒已是完完全全從那雙眼睛裏透了出來。
羋瑕站起身,攔在鄭袖和韓姬之間,道:“我要是不救她出來,誰陪嫁去秦國?”
鄭袖聞言,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道:“你要帶著美人兒嫁去秦國?”
“這不是正是鄭夫人想看到的麽?否則留她下來,大王高興了,鄭夫人該笑不出來了吧。”
鄭袖假笑道:“多了一位姐妹服侍大王,我自然是開心的。不過你這麽說,大王會同意麽?”
“那就要看鄭夫人在大王麵前能不能說上話?讓我高高興興地嫁去秦國。”
能一次送走兩個惹自己討厭的人,鄭袖當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心裏更想著趁熱打鐵,便不再和羋瑕糾纏,立刻找楚王去了。
不久之後,楚王召見羋瑕和屈平,因聯姻的事已經敲定,羋瑕和屈平大鬧郢都大牢的事也就被壓了下去,再加上羋瑕是嫁去秦國的新娘,楚王更對其家族進行了大大的賞賜。
隨後韓姬被送回魏府,幾日之後羋瑕前來探望,和魏冉道:“如果把韓姬留在楚國,難保鄭袖不會害她,我帶她去秦國也可以保護她。如果她不願意留在秦宮,到時候,我找個理由把她放出去。”
魏冉顯然是不放心讓韓姬跟去秦國的,道:“既然你們都去秦國,我也要去。”
“你 ?”羋瑕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魏大夫怎麽辦?他可就是這麽一個兒子。”
魏冉看看韓姬,心裏大有一種自此一別就後會無期的感受,這才萌生了想要跟羋瑕一起去秦國的念頭。
“如果去了秦國,有比在楚國更多的機會,過去試一試,也未嚐不可。”韓姬道,“瑕姑娘嫁去秦國,無親無故,萬一受了欺負也沒有個照應。咱們跟過去,遇了事好歹能打個商量,不然哪一天真的出了事都沒有人知道。”
羋瑕無精打采道:“還能有什麽事,就秦君對衛夫人的愛護,隻怕我也不太能見到他,長久歲月,獨守空房罷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誰知道那位魏夫人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到了秦國,她畢竟勢大,哪怕咱們隻是自保,也要提前做好準備。”韓姬道。
“韓姬說的在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他們使壞,咱們也要有應對之策。再說,你是楚王送去的人,是代表楚國的,秦君再沒眼力見,也不能真晾著你不管。”
“看不出來你還有點腦子。”羋瑕對聯姻之事倒沒有多少抵觸,畢竟秦君在她看來也還算個英雄,楚國既然不要她了,她就去秦國,保命為先,謀事在後,況且還有韓姬和魏冉,她也不孤單。
但轉念一想,今後大概再也見不到屈平了,她就不免傷感起來。
韓姬看出了羋瑕的心思,拉著魏冉耳語幾句就把人推了出去辦事。
日落時分,韓姬陪羋瑕回家,可下馬車的時候羋瑕才發現車是停在左徒府門外的,而屈平就站在門口等候。
羋瑕一時激動卻不知所措,韓姬將她引下車,隨屈平入了府。
小苑裏已經備下了酒菜,羋瑕上座,屈平和韓姬左右次之。
韓姬先敬酒道:“這次如果不是瑕姑娘相救,我怕就死在大牢裏了,這杯酒,我先幹為敬。”
“你該多謝魏冉,要不是他一路都在幫你清毒,隻怕你也撐不了這麽久。”羋瑕也幹了這杯酒,隨後愁苦地看向屈平,問道,“左徒大人不跟我喝一杯麽?”
這原本就是魏冉聽了韓姬的意思請他特意為羋瑕設的送別宴。對羋瑕,他始終難以回應那一片少女情思,也好在羋瑕不是死纏爛打之人,兩人才得以和睦相處,可今時今日知道她就要遠嫁秦國,日後楚國宮廷裏少了這一道亮麗風景,也是憾事。
屈平舉杯道:“我竟瑕姑娘,此去秦國一切順利,日後和秦君鸞鳳和鳴,鶼鰈情深。”
羋瑕正在倒酒,聽見屈平的祝詞,她的動作旋即停了下來,心頭蔓延開一片悲傷,可還是強顏歡笑道:“我也祝左徒大人仕途坦**,鴻途得展。”
韓姬見二人各懷心事,也想留最後的時間給他們,便悄然退了出去。
左徒府裏有一片小竹林,先前沒事的時候,韓姬就會一個人在那裏發呆。此時月色已上,殘月當空,朦朦朧朧的,照進竹林裏像是籠了一層薄暮輕紗,煞是好看。
哪怕羋瑕表現得再灑脫,要離家去國始終是讓人悲傷且無奈的,尤其是在小宴上,她看著羋瑕凝睇屈平的目光,寥落傷愁,正是人生最單純熾熱的感情落下了帷幕。此後羋瑕或許會對別人動心,可屈平在她心裏就是這心間明月、手中清光,皎潔純粹,最是難忘。
豪爽如羋瑕,尚有情傷未愈,韓姬想起至今還毫無頭緒的失落的記憶,不禁神傷起來。那些曾經出現的畫麵她還有些印象,畫麵中出現的模糊人影就成了她最關注的所在。若是想不起來還好,偏偏就是這似有若無的記憶,讓她每每回想起來都千頭萬緒。
月光照著楚國左徒府的這一片竹林,也照著鹹陽秦宮裏那一片寬闊廣場。
嬴駟站在台階上,望著一片還算亮堂的地麵,昔日他曾和魏黠一起徐行其上,盡管默然無聲,但彼此陪伴左右,對他而言已是值得再三回味和欣喜之事。而如今他一心所向之人已然生死不明,他為了秦國發展而和楚國聯姻,倘若有一招日魏黠回來了,他不怕她不懂,隻是覺得委屈了魏黠。
羅敷見嬴駟已經站了很久,上前勸說道:“君上已經久立風中,保重身體要緊。”
“寡人還想再待一會兒,你先回去吧。”
羅敷欲言又止,袖中的雙手絞在一起,思前想後還是開口道:“我已經養成了習慣,如果沒有君上在身邊,夜裏也睡不著,還不如遠遠地陪著君上,我也安心一些。”
“義渠辛的速度雖然慢了一些,但眼見也快成功了。眼下宗葛忙著應付他,也沒心思再多管其他的事,不會有刺客了,你放心。”
哪怕羅敷已經成為了眾人眼中的“魏夫人”,可假的始終是假的,嬴駟隻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施舍給他一些溫柔,叫的卻也是魏黠的名字。餘下的時候,他依舊是冷峻不可親近的秦君,就算羅敷百般討好,也永遠隻能得到冷冰冰的話語。
“我不怕刺客。”羅敷低聲道,“一想到連扮成魏夫人的樣子留在君上身邊的時日都不多了,我就希望真的有刺客進來,把我殺了也好。而且楚國送親的隊伍很快就會入秦,君上身邊又會有一位聰慧美麗的夫人,想來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羅敷說是高興,眉眼卻盡是哀愁。見嬴駟沒再說話,她便安靜地陪在一旁。夜涼如水,竟是比嬴駟的冷漠還要溫和許多。
月漸西移,原本空無一物的廣場上卻忽然出現一道匆忙的身影,行至嬴駟麵前跪下,遞上軍報道:“司馬錯將軍急報。”
義渠辛不聽司馬錯所言,和宗葛發動了正麵衝突,義渠境內,保王黨和宗葛的部下發生了激烈的衝突,才有所緩和的局麵又變得動**飄搖。現在義渠國內亂成一團,義渠辛和宗葛勢成水火,兵力不相伯仲,究竟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嬴駟看過軍報之後,略帶讚賞,道:“短短時日,義渠辛就能籠絡這麽多人心,已經能和宗葛抗衡了,難怪按捺不住,要發兵了。”
羅敷不想落下個插手朝政的罪名,問道:“要不要連夜請相國入宮。”
嬴駟握著軍報,俯看著身前的侍衛,道:“令司馬錯按兵不動,等待最合適的時機,將義渠亂軍,一網打盡。”
羅敷此時才明白嬴駟救義渠辛又放虎歸山的真正用意。以夷製夷隻是一個第一步,他正是已經摸清楚了義渠辛的脾性,要義渠辛和宗葛鬥得兩敗俱傷之時,讓司馬錯漁翁得利,徹底擊垮義渠的軍隊,從而完全控製義渠,消除秦國後方多年來的禍害。
不管跟在嬴駟身邊多久,她都無法看穿這秦國君主的心思。有時她不禁會想,魏夫人是不是能夠明白嬴駟的這些心思,所謂的夫妻和睦,恩愛有加,是不是就是他一個眼神,她就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清月冷輝,照在嬴駟本就陰鷙沉寂的身影之上,羅敷看著他慢慢走下台階,動作慢得仿佛是在等人,等著一個他始終沒有放棄的離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