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華當即抓來侍衛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剛剛有司馬錯將軍的急報傳來,君上帶著樗裏疾將軍和相國已經去了書房,請公主也立即前往。”

嬴華趕至書房時,張儀正形色匆忙地離開。她麵色一緊,快步入內,見到嬴駟、樗裏疾和高昌都站在那幅巨型地圖前。

室內的氣氛十分凝重,嬴華上前,先和高昌交換了眼色,兩人靈犀相通,她大約明白了嬴駟會中途停止婚禮的原因,問道:“是不是義渠出事了?”

嬴駟沉冷的目光盯著地圖上義渠所在的方向,毫無掩飾的殺意正將他慢慢包圍,道:“好一個義渠辛,寡人倒是小看他了。”

原來義渠辛表麵上和宗葛鷸蚌相爭,卻暗中存蓄了實力。當時司馬錯見時機已至,便發兵想要將義渠辛和宗葛的軍隊全部殲滅,可不想義渠辛居然反撲了秦軍,致使司馬錯被困,苦戰多日才突出重圍,負傷歸來。秦軍也因此損失了八千人,戰馬數千,可謂一筆不小的損失。

一切就像早有預謀一般,義渠辛在撲殺了第一波秦軍之後,帶著義渠的精銳鐵騎直接殺向了秦國邊境的郡縣,燒殺搶掠,殘害了不少無辜百姓,也略奪了不少財物。更甚著,義渠辛和宗葛聯手進軍,說要直逼鹹陽,取秦國都。

司馬錯帶兵反抗,並立刻呈送軍報傳回鹹陽。因事發突然,嬴駟不得已終止婚禮,命張儀親自前往支援司馬錯,再令樗裏疾布置鹹陽周圍的軍防,嬴華留在宮中,隨時待命。

秦君大婚大日,竟有義渠險些兵臨城下,這樣晴天霹靂的事無疑讓整個鹹陽城人心惶惶。那些他國使臣中,按捺不住的,已經收拾了行裝,隨時準備返回本國,還有些靜觀其變的,卻也難以安寧,焦急地等待接下去的消息。

大禮未成,羋瑕卻不多在意,眼下她被安排在特意為她準備的寢宮中。比起外麵那些急切和等待,她倒是鎮定許多,還跟韓姬說起了和嬴駟在眾目睽睽之下並肩而行的感受。

“我就說秦君是個人物,他一出現在我麵前,我就被他鎮住了。這氣度,可比咱們的大王高出許多呢。”羋瑕見韓姬蹙眉深思,心不在焉,幹脆直接掀了蓋頭,拉她坐下,道,“你在想什麽?”

韓姬對這秦宮有著一股特殊的感受,可這件事她暫時不想和羋瑕提起,道:“義渠打來了,你都不怕?”

“怕什麽,天塌下來,有秦君頂著。連魏武卒都敗在秦君手裏,義渠那幫烏合之眾,才不用擔心呢。”羋瑕不以為意道,又覺得總是坐著太悶了,她索性把頭上的珠花首飾統統摘了,道,“咱們出去走走吧,不然得憋出病來。”

韓姬攔阻道:“在別人的地盤上,咱們還是安分些。等會兒秦君過來見不到你,那就真的出大事了。”

“我又不會出秦宮,秦君不高興打我罰我都好,反正我離開了楚國就是飄萍一個,哪怕是死在這秦宮裏,也沒人關心的。”說著,羋瑕拉起韓姬就要往外走,卻不想遇見了前來探望的羅敷,也就是眾人口中的魏夫人。

羅敷的目光在韓姬和羋瑕之間逡巡一陣,問道:“妹妹這是要去哪裏?”

“出去看看大國之相,夫人要一起麽?”羋瑕問道。

“外頭都是巡邏的侍衛,妹妹出不去的。”羅敷兀自走入內坐下,舉止端莊卻給人疏離之感,道,“君上眼下忙著要緊事,稍後自會過來看望,妹妹不用著急,等著就是了。”

羅敷作為如今秦宮名正言順的女主人,一舉一動都顯露著一國之母的風範,雖然不知和真正的魏黠相差幾何,至少還是能騙過不少人的。

正因為在處處模仿魏黠,羅敷平日的打扮也都遵照了魏黠過去的喜好,這樣一來,她就更像是秦國真正的國母。

韓姬見到羅敷的第一眼就有種莫名的感受,她的視線一直盯著羅敷發間的釵,可是又什麽都想不起來。

羋瑕見韓姬若有所思,以為她還是沒有完全恢複,便讓她下去。

韓姬發現果真像羅敷說的那樣,秦宮周圍都是把守的侍衛,想要踏出一步都不可能。她怏怏地走回去,又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回頭時,見是嬴駟正帶著隨從過來。

婚典時的禮服還穿在身上,可見嬴駟忙得一直都沒有休息過。陰雲密布的天氣,仿佛隨時會下雨,而果真,就在嬴駟將要踏入大門時,連續好幾滴雨滴落在他的腳下,隨即大雨傾盆。

韓姬看得有些出神,就沒有顧上其他。嬴駟也沒有多言,見侍從進去通報後就繼續入內,經過韓姬身邊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極為短暫的時間,一閃而過。

嘈雜的雨聲喚回了韓姬的思緒,她這才意識到是秦君到來,想起羋瑕那已經拆了大半首飾的樣子,暗道不好,可是已經晚了。

嬴駟沒料到羅敷也在場,他微皺眉,道:“你回去看看**兒吧。”

羅敷不得不就此離開。

韓姬在此時溜了進來,見羋瑕朝自己搖頭,她便在一旁暗中觀察。

大婚典禮被中途停止,這對楚國而言是極大的不敬,雖然這樁婚事在嬴駟看來沒有任何感情,但作為對楚國的交代,他需要向羋瑕致歉,並說明緣由。

“聽說秦君繼位之初就帶兵親征過,打仗好玩麽?”羋瑕問道。

“死的可能是自己的親人,輸的更是自己的理想,公主以為好玩麽?”

嬴駟嚴肅的模樣讓羋瑕意識到自己的無禮,隨即低頭道:“是瑕兒失言了,君上恕罪。”

“瑕兒?”嬴駟略吃驚,稍後才想起來,此瑕非彼黠。

羋瑕以為救她聽說的嬴駟和魏夫人的關係同她方才所見並非一回事,哪怕嬴駟剛才看來還算和善,可神態言辭之間並沒有顯示出對魏夫人的疼惜和愛護,這就令她不解,究竟是傳聞騙了世人,還是嬴駟騙了眾人。

“君上欠我一個婚禮大典,等這場戰事結束,可別忘了補給我。”羋瑕道,“韓姬,把我從楚國帶的東西拿上來。”

韓姬隨即從一直沉木箱子裏取出一直木匣,放置在嬴駟和羋瑕之間。

羋瑕打開,將其中一隻荷包遞給嬴駟道:“這是我作為君上的女人,送給君上的禮物,不貴重,但是是我一片心意。”

嬴駟正在困惑,見韓姬拿出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荷包打開了,他也拆了自己的荷包,發現裏頭是一根精致的紅繩。

“這是離開楚國前,我自己編的。我既然嫁作秦婦,成了君上的女人,希望哪怕君上不能給我十分的真情,也至少給我十足的禮數。這根紅繩是我的小心思,我願一心一意對待君上,君上若是答應就把這紅繩帶在身上,若是不答應,等會兒出去了,隨手丟了就是。”羋瑕一麵說,一麵讓韓姬為自己把紅繩係在了手腕上。

“公主……”

“離開了楚國,我就不是什麽公主了。”

羋瑕給韓姬遞了個眼色,韓姬便跪在嬴駟麵前,是想為嬴駟係上紅繩。

嬴駟沒有猶豫,隻將紅繩放回荷包裏,收起,道:“夫人的心意,寡人明白了。既是我秦國的夫人,寡人必定不會虧待。欠夫人的婚禮,等平定了義渠,再行補償。”

嬴駟起身要走,又聽羋瑕道:“君上連杯合巹酒都來不及喝,就要去教訓義渠了?”

“已經耽誤了一些時間,合巹酒就留著寡人凱旋回來喝吧。”言畢,嬴駟大步離開了羋瑕的寢宮。

天際仿佛出現了一個大缺口,如注的大雨競相落下,嘈嘈切切的聲響混雜在嬴駟離去的腳步聲裏,猶如一曲送行歌。

羋瑕看著嬴駟離去的背影,嘴角揚起一絲笑意,道:“這一次,我沒虧,我的丈夫是個人物。”

“秦君風姿卓絕,雷厲風行,夫人高興了?”

羋瑕睨了韓姬一眼,長廊裏已經沒有了嬴駟的身影,但她仍舊看著那個方向。盡管心裏又想起了遠在楚國的屈平,可如今已經是自己丈夫的嬴駟,有著和屈平截然不同的氣度,是王者風範,有著睥睨天下的氣勢,是當初她和魏冉談及英雄時的前者。

“高興不起來。”唇邊的笑意淡了一些,羋瑕回到屋子裏,短歎一聲,道,“這個秦宮裏有秘密,至少秦君和魏夫人之間就有旁人不知的秘密。”

韓姬把案上的盒子收拾好,道:“那也是別人的秘密,夫人才懶得管呢,是不是?”

“我原以為,秦君看中的是什麽樣的人物,今日見了那魏夫人,我也隻能感歎,聞名不如見麵。”羋瑕不屑道,“隻要她將來不犯我,我也不會去招惹她。我來了秦國,大家就是一家人,她若是不喜歡就憋著,敢找我的麻煩,我也不會手軟的。”

羋瑕口口聲聲說著魏夫人,確實暗指她的確心儀嬴駟,隻要魏夫人安分,她二人共同服侍嬴駟,彼此相安,不傷和氣。

羋瑕爽直的性子始終讓韓姬覺得可愛,便不對此置喙。她將盒子放回原處時,又聽見那雜亂的雨聲,敲打著房簷,也像是落在她心上的猝不及防,令她難以平靜心情,竟不由開了窗,望向那重重雨幕,又開始發起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