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姬回到住處時發現自己房中亮著燈。入內後,果真見羋瑕正在等自己,她坐去羋瑕對麵,聽羋瑕問道:“去見了君上?”
雖然意外於羋瑕的知情,韓姬並沒有想要否認,道:“見過君上了。”
“他還好麽?聽說最近因為太傅的病情,他整個人都有些低迷。”
“親人不治,難免心傷。不過君上知道輕重,再難過,忍一忍,就過去了。”
案上的燭火照在羋瑕和韓姬身上,她看著麵無表情的韓姬,最終也沒能從那疏淡的眉宇裏看出什麽來,隻得放棄道:“你和君上早就認識?”
“大概吧。”韓姬倒是顯得可有可無,道,“來到秦宮之後,確實有一些過去的畫麵出現。”
“為什麽不告訴我?”並非羋瑕責問,她倒更像是真的關心韓姬是不是能找回記憶。
“該是我的,自然會回來。況且,我留在夫人身邊也挺好的。”
羋瑕不由笑了出來,本就精致的五官因著這柔和的光線與和善的神情顯得更加柔美,道:“你以為我會因為這個不高興?”
韓姬搖頭。
“那不就結了。”羋瑕一雙眼睛發亮,看著韓姬道,“你的過去如果就在這秦宮裏,現在既然回來了,幹脆找一找,而且和君上有關,他應該不會不聞不問的。不管結果怎麽樣,我都替你高興,不為別的,隻因為你是我的韓姬。”
羋瑕對嬴駟並非不動心,隻是從一開始她就有著自己的定位。正如她向嬴駟說的,可以不要他的心,隻要把應該給的都給她,讓她好好的當這個羋夫人,剩下的都不用嬴駟操心,她自然會照顧好自己。
韓姬對過往記憶的回避一方麵是考慮到羋瑕的處境,另一方麵則是宮中那位“魏夫人”的存在,尤其當她確定自己和公子**之間有著巨大關聯之後,她對“魏夫人”就有了更深重的困惑。
羋瑕坐去韓姬身邊,拉起她的手,道:“也虧得魏冉過去總在韓國幫你找過去,原來你是從秦宮出去的。不過,你真的不打算追查下去?”
“有什麽好追查的?”韓姬道,“如果注定我有朝一日會全部記起來,那我就等著那一天。如果它不來,我就幹脆不找了。別人說的,我可不信,非得我自己想起來的才算。”
“放著陽關道不走,偏往羊腸小道上跑,你這心思也是不一般。”羋瑕玩笑道,又想起嬴駟來,不禁追問,“君上真的沒大事?”
“夫人曾經跟我說,君上是個英雄。既然是英雄,就有常人所不能的本事,夫人應該相信君上,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的丈夫,是秦國的頂梁柱,不會那麽容易就塌的。”
“是啊,在外打得風生水起,對內還要忍受喪親之痛,我這個夫婿找的好。這虎狼之國,卻也有可愛之處,我是來對了。”
這夜簡短的談話讓韓姬和羋瑕之間的關係更進一步,在之後的日子裏,他們雖然依舊甚少見到嬴駟,但也時刻關注著內外局勢的變化,等待著或喜或悲的現實到來。
嬴虔病逝的消息傳入秦宮時,天才蒙蒙亮。嬴駟為此奔出秦宮,罷了一日的朝會。太傅府自此素縞纏繞,人人悲切。
彼時嬴華強忍著淚水,站在高昌身邊,向嬴駟道:“阿爹最後一句話是讓我詢問君上,上郡都打下來了麽?”
嬴駟皺緊了眉頭,握住嬴虔尚有餘溫的手,堅定道:“公伯放心,河西就快都收回來了。”
嬴虔病故的消息很快就在秦國朝野中傳開,因其身前隨孝公征戰,為秦國立下汗馬功勞,在朝中德高望重,因此嬴駟以國禮厚葬,但為了完成嬴虔遺願,等河西戰事了結,再舉行入殮大典。
邊關風急,金戈錚錚,秦軍在河西力破魏軍,以不可阻擋之勢接連攻下魏國城池,僅用月餘,就完全攻陷了上郡十五縣,打得魏軍連連敗退,不敢應戰。
邊線捷報傳入鹹陽,嬴駟親自在嬴虔棺槨前誦讀內容,以告慰嬴虔在天之靈。
隨後嬴虔死訊傳入河西,樗裏疾聞訊快馬加鞭趕回鹹陽,終在入殮大典前一日夜裏趕到太傅府,在嬴虔棺槨前長跪不起。
嬴虔的葬禮格外隆重,朝中臣工皆來送靈,鹹陽城中的百姓亦夾道相送,足顯嬴虔聲望,朝野市井,人盡皆知。
喪禮畢後,仍有哀思,但隨著上郡十五縣被貢獻,秦、魏在河西的局麵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魏國已經不能再對秦國構成威脅,而趙國西部臨近上郡的地區則有礙於秦國的安全。
打是一定要打,但三晉皆不可小覷,趙國和秦國鄰壤,更需要謹慎對待。
張儀道:“上郡十五縣淪陷之後,魏國已無力對抗秦國,但未免三晉之間互相勾連,還是應該拉攏住魏國,單獨對付趙國。”
“相國準備如何拉攏魏國?”
“魏國現在還有說不的權力麽?”張儀指著那張巨型地圖,意氣奮發道,“秦國落入魏國手中的土地已經基本收複,還攻克了曲沃、焦縣等位於河東的郡縣,但實際上如臣先前和君上所言,這些地方距離秦國太遠,並不好控製,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歸還魏國,也封住魏國和趙國結盟之道。”
嬴駟以為張儀所言確實規避了將來秦國治理地方的弊端,也給連橫計策的實施提供了可行之策,道:“寡人想請相國親自走這一趟。”
過去遊說之事,多有高昌代勞,如今嬴虔剛剛過世,他和嬴華都在悲痛之中,雖是國家利益高於一切,畢竟還有人情在,況且讓張儀前往魏國,更體現的出秦國的誠意,也讓魏國再難以拒絕秦國的禮待。
張儀受命不辭,不日就前往魏國進行合談。
秦、魏之戰,秦國是勝利的一方,卻率先提出合談,魏國根本沒有拒絕的理由。況且秦國答應歸還曲沃和焦縣的幾座城池,讓魏國免於爭奪之苦,就更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至於和秦國聯盟一事,雖有不少朝臣反對,可如今的局勢不由人,隻能屈從。
在得到魏國的答複之後,秦軍沒有絲毫停留,立即揮師發動對趙國的進攻。
秦、趙邊境燃起烽火,又是一場生死之戰。
趙國大將趙疵率軍與秦軍戰於河西,拚死抵抗秦軍的進攻。然而秦軍勢不可擋,最終擊敗趙軍防線,大勝而歸,趙疵被擒,生死由嬴駟定奪。
對此戰關注者,除了朝中臣工,還有羋瑕和韓姬。她們日日打聽著軍報,得到秦軍大勝的消息時都頗為高興,就是可惜了趙疵,最終死於嬴駟的一聲令下。
“雖然是狠了一些,但留著這樣強勁的對手,對秦國而言,可不是好事。”羋瑕尋思一陣,道,“打了魏國,還要還地給他們,等於是打了一巴掌,再給顆糖,哪怕再痛,魏國也得吃下去,心裏可要憋屈死了。相國這招,比君上直接要了趙疵的人頭,更毒。”
“魏國徹底獻出了上郡十五縣,秦魏多年的河西之爭算是告一段落。這次軍前斬殺趙疵也表現出秦國東出的意願,可是再往下走,就越來越難了。”
“和趙國的仗,還沒打完呢。”
“是啊。”韓姬看著又快要落光葉子的樹梢,感歎時光如水,又是一年快要過去了,道,“秦軍渡河攻打離石和藺城,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吧。”
羋瑕知道韓姬是在擔心魏冉,河西秦君在短時間內進行了多場戰役,魏冉想必也跟著打了不少,就連她也有些想念魏冉,想要見一見那過去總是嫌棄自己的兄長。
“夫人。”侍女突然興衝衝地跑了進來,道,“河西軍大勝,已經班師回朝,這會兒都到鹹陽城外了。”
“什麽?”羋瑕從榻上驚起,快步到侍女麵前,道,“不是還在打藺城麽?”
“聽說攻打離石和藺城的是樗裏疾將軍和一部分秦軍,另外那些在其他幾位將領的帶頭下提前回來了。君上已經命人迎接,他們等會應該就到秦宮了。”
“魏冉會回來麽?”羋瑕激動道。
侍女倒不知要如何回答了。
韓姬上前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兩人一拍即合,這就跑去了外殿廣場。
此時嬴駟已在高台上等著凱旋而歸的將士,羋瑕在暗處看著,那慢慢進入宮門的隊伍整齊肅穆,踩著震懾人心的步子,最終停在嬴駟麵前,齊齊跪下。而高台上的嬴駟,按著腰間的寶劍,麵容莊嚴,抬起手臂時,便得到腳下將士們齊聲高呼,響聲震天。
寬闊的廣場,虔誠的臣子,台上那身著冕服的秦國國君穩如泰山,威嚴而不可一世,隻能仰望。
羋瑕以為,她心中的英雄理當如此,站在萬人之上,享受頂禮膜拜,更有氣吞山河,平定乾坤的能力,而嬴駟正是這樣的人,正是她所向往的英雄。
韓姬在一旁努力尋找著魏冉的身影,無奈她們站的遠,廣場上人又多,還都是穿著統一的軍裝,根本分辨不出誰是誰。她找了一會兒便放棄了,有感覺到有人靠近,回頭去看時,見高昌正走過來。她立刻拉起羋瑕,道:“國婿怎麽不和君上一起迎接將士們?”
“我在朝中本無官職,這種場合,不必出席。”高昌望著嬴駟身邊的嬴華,他所鍾情的妻子站在那一國之君身邊也絲毫不遜色。他便是樂意當嬴華的觀眾,此生此世,隻看她一人。
稍後高昌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道:“君上讓我來告訴羋夫人,魏冉跟著樗裏疾將軍去藺城了,這次沒有回來,二位不用找了。”
羋瑕顯然有些失望,向高昌道過謝之後就怏怏地走了。
離去之前,韓姬向高昌道:“請國婿代羋夫人感謝君上。”
高昌頷首,見韓姬追著羋瑕走了,他也要回去等嬴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