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嬴駟心裏,義渠的稱臣隻是秦國東出的一塊墊腳石,在接下去的時間裏,以嬴駟為主要決策,張儀、高昌、嬴華、樗裏疾為文交武攻的方略成為秦國發展的重要指向標,交的是遠國,攻的是近鄰,無疑,魏國又成了秦國的第一個目標。
麵對秦國的再次進攻,魏國亦沒有坐以待斃。以惠施為首的外交團開始進行頻繁的外交活動,想要與其它各國結為合縱之盟,共同抗禦秦國。而秦國在張儀的主持下,同樣沒有放棄連橫的外交策略,各方奔走,爭取盟國。
在又一次獲得伐魏大勝之後,有一項擱置許久的提議被重新提到了眾人麵前——相王。
當初楚使入秦,向嬴駟提出相王的意見,當時嬴駟沒有答應,是因為還有徹底收服義渠,秦國如今的實力還沒有完全讓列國接受。如今義渠稱臣,秦軍又一次大敗魏軍,眼看著相王的時機已然到了——這個條件是張儀當著前來議和的魏國使臣提出的。
再一次成為戰敗國的魏國顯然沒有反對的權力,魏使返回魏國傳達秦軍欲相王的意思時,秦國國內已然為了相王大典開始忙碌起來了。
從秦君成為秦王,這是對秦國強大的肯定,也是對嬴駟執政以來政績的肯定,可到底還是令中原諸國頗為不爽,隻是麵對今非昔比的秦國,他們不得不妥協而已。
相王大典之上,周天子特派使臣昭文君祭出胙肉,秦國臣工和列國王侯在會場中觀禮,場麵之大,規格之隆,可謂震懾人心。
韓姬和羋瑕混在會場邊的人群之中前來觀禮,看著昭文君為嬴駟加冕,韓姬的眼前又出現了很多零散的片段。
這位來自洛陽的天子使臣讓她覺得分外熟悉,她所能看見的一部分畫麵裏確實出現了昭文君的身影,隨後有外出的馬車隊伍,有破夜而來的刀光劍影,有疲於奔命的焦急身影,她甚至在莊嚴的禮樂聲中,聽見了流水聲。
有一道身影在樹林裏拚命奔到的景象出現在韓姬麵前,她下意識地推開了羋瑕掉頭跑開。
會場上人山人海,但樗裏疾還是發現了韓姬的異樣,他立即前去查看,可當他追上韓姬之後,卻見韓姬驚慌地叫了一聲,又轉身要跑。
魏冉也發現了韓姬的異動,便悄然跟了出來,沒想到正好撞上受了驚嚇的韓姬。不等他反應,韓姬就要推開他繼續逃跑,但顯然沒有成功。
“韓姬你怎麽了?”魏冉緊張道。
韓姬的情緒失控,根本沒有聽見魏冉的話,她隻覺得身後有人在追自己,而眼前的魏冉已經成了攔住她去路的野狼。
羋瑕趕到的時候,韓姬正在瘋狂地和魏冉“搏殺”,她不知道怎麽回事,隻能求助於樗裏疾。魏冉不忍心對韓姬動手,羋瑕也沒有計策,樗裏疾隻能快刀斬亂麻,先把韓姬打暈了送回去。
即便陷入昏迷,也不能阻止那些被壓抑的記憶瘋狂回歸。就像是經曆了一段很漫長而艱辛的時光,從慘痛的幼年到和嬴駟相遇,又到她前往洛陽,再是在歸秦的路上遭遇刺殺,過去幾年裏發生的一切都快速地在夢境裏閃現,打通了原本被閉塞的關鍵點,從而串聯起了完整的回憶。
野狼那雙在暗夜裏閃亮且露著凶光的眼睛再一次出現在魏黠眼前,在前有凶獸,後有追兵的境地裏,她隻能進一切的可能逃跑,不是死裏逃生,就是客死異鄉。
那大概是她至今經曆過最慘烈的一次戰鬥,她所麵對的是毫無人性的野獸,所有的進攻都帶著原始的粗暴和野蠻,每一次咬在她身上的傷口都那樣凶狠。她手中的匕首也不能阻止野狼瘋狂的攻擊,可她不能坐以待斃。強烈的求生意誌讓她不論麵對多麽猛烈的進攻都沒有放棄逃脫,在一刀刺進野狼胸口的同時,她聽見怒不可遏的嚎叫,但她也抓住最後的機會逃走。
危機重重的樹林裏隨時會出現致命的危險,她隻有不停地跑,跑到足夠安全的地方才能停下來。可是身上都是和野狼搏鬥之後留下的傷,甚至臉上也已經慘不忍睹,她的力氣在沒有停止的狂奔中被消耗殆盡,最後失足滾去了山溝裏,再也沒有了意識。
這就是魏黠在當初躲避刺客追殺的同時從野狼口中逃生的經過,本應該已經結束的生命卻因為魏冉陰差陽錯的出現而有了新的起點。命運走偏了一點,兜了一圈卻又回歸了正軌,隻是在她流落楚國的這段時間裏,秦國和嬴駟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見魏黠有了醒轉的跡象,羋瑕立即上前查看,道:“你醒了麽?”
魏黠的意識還有些模糊,更沒有力氣說話,隻能眨眼作為回答。
得到回答的羋瑕放心了大半,又道:“大王這會兒還在和列國來賓舉行宴會,你再歇一歇,等筵席散了,我就立刻讓人去找大王過來。”
羋瑕一直守在魏黠身邊,聽她在睡夢裏喊了無數遍君上,也就知道是魏黠想要見嬴駟,這才有此一說。
聽過羋瑕安慰之後,魏黠隻覺得安心了一些,因為意識還是很模糊,精力也沒有恢複,她便再度陷入了昏迷。
正殿的宴席散去之後,嬴駟才姍姍來遲。此時已經夜深,除了羋瑕還守在魏黠床邊,其餘侍者都已經被打發下去休息了。
羋瑕聽見腳步聲醒來,正要起身,卻聽嬴駟道:“不用多禮,辛苦瑕兒。”
過去嬴駟都稱呼羋瑕為八子,今夜這一聲“瑕兒”無疑是一種感謝,也是表達親近的意思。
這算是羋瑕和嬴駟之間關係又近一步的體現,自然也是讓羋瑕高興的事,她淺笑道:“大王夜裏陪著韓姬,也要保重。”
隨後,羋瑕識趣地退了下去。
嬴駟坐去榻邊,靜靜看著還在昏睡中的魏黠。盡管她已經改頭換麵,可當初在他和羋瑕婚禮上,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嬴駟就有了她即是魏黠的感受,隻是因為需要有足夠的證據和弄清楚來龍去脈,他才一直等待,也在此期間不斷地做出試探。
發現魏黠的手似乎在摸索什麽,嬴駟伸手過去,魏黠立刻握住,並且輕喚了一聲“君上”——從她的神情看,應該是做了噩夢。
嬴駟將魏黠額上沁出的細汗擦去,卻沒想到就這樣弄醒了她。
魏黠以為有人偷襲,立刻提高了警覺睜開眼,但當她發現自己身邊的是嬴駟,除了震驚還是喜悅,可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她並不能立刻做出反應。
室內的燈火僅能提供基本的照明,但因為怕幹擾魏黠休息,所以羋瑕之前就命人掐滅了靠近睡榻的四盞燈。現在能夠照到榻上的光線有些弱,也就不能很清楚地照亮魏黠的臉,卻也因此讓她的眸光更引嬴駟注意——劫後重逢的驚喜,深切想念的情義,都在這猝不及防的一眼中毫無保留地表現了出來。
嬴駟被魏黠的目光感染,壓抑多時的思念也猶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和魏黠凝眸相對的時間裏,他也為失而複得的這個人而深感慶幸。激動之下,嬴駟俯身吻了上去。在觸到魏黠輕微發顫的雙唇時,他才真切地感受到他的魏黠回來了。
過去和嬴駟相處的點滴在這一吻相思中撲湧了出來,她親手摘花送他,他和她在朝陽並肩相對,他為她準備的那些火樹銀花,送上的夜幕星河,還有無數個他們相伴的夜晚,都重新回到了她的意識裏,填滿了已經空缺了幾年的記憶。
魏黠伸手抱住嬴駟,當是回應他的吻。
“黠兒。”幾乎貼麵的距離裏,嬴駟道,“你終於回來了。”
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深情到眼波不定的這雙眼,成了魏黠恢複記憶之後最欣喜的存在。她想要說些什麽來告訴嬴駟自己此刻的心情,可千言萬語就在咽喉處卻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燈光裏嬴駟的眸光溫柔深情,撲在魏黠的麵頰上的呼吸灼熱,甚至有些急促。她仿佛被感染了一樣,激動得開始發顫,最後學著剛才嬴駟的樣子,把所有的話都融進情真意切的親吻裏,把嬴駟緊緊地抱住。
魏黠的主動顯然令嬴駟高興,也開始有些意亂情迷,但理智還是讓他認清了現在的情況——魏黠需要休息。他把吻移到魏黠額上,輕柔地親了一口,道:“你才剛醒,還要好好休息。”
“我想見見**兒。”
“你不想多看看我麽?”
還懵懵懂懂的魏黠被嬴駟這句話問住了,她低頭認證地去思考答案,卻沒料到嬴駟又趁機在她唇上啄了一口,而後心滿意足道:“明天就帶**兒來看你,現在你需要的是……”
魏黠支著身子要起來,卻被嬴駟攔著,她不滿道:“我要休息,君上留在這裏幹什麽?請吧。”
嬴駟把魏黠按回榻上,自己坐去案前,道:“你睡你的覺,不用管我。”
魏黠卻側過身,枕著手臂一直盯著嬴駟。
嬴駟被魏黠看得不自在,問道:“寡人有這麽好看?”
魏黠的眼珠轉了轉,給了嬴駟一個神秘莫測的笑容就轉過身,背對著嬴駟接著睡了。
嬴駟不與她計較,卻見魏黠往裏頭挪了挪,足空出一個人睡的空間,用意已經明顯。他偷笑,隨後坐去榻邊,瞄了一眼魏黠就躺在了她身邊。
原本這樣安靜地睡覺也算不錯,偏偏魏黠的手在不久之後開始不安分起來。嬴駟知道她的意思,卻還是故作嫌棄道:“大晚上不睡覺,要造反?”
雖然這樣說,嬴駟卻已經拉住了魏黠的手,這一刻內心歸於平靜,這一整日的勞累竟像是都被消除了。
魏黠最後想要把手抽回來,可她才有動作,嬴駟就翻了個身直接把她抱住了。她想要說話,卻發現嬴駟這是已經睡著之後的無意識之舉。
嬴駟的呼吸撲在魏黠後頸,均勻平緩,顯然睡得很安穩。而她並不知道,在他們分別的那段時間裏,嬴駟很少能夠好好地睡上一覺,因為夢裏都是她的影子,可醒來以後卻發現身邊沒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