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長
生活在城市,平時出門辦事,一是走路,二是騎車,三是擠公共汽車。本人一介布衣,無權,故無“皇冠”“奧迪”接送;無錢,故不能出入“打的”,於是擠車成了我出行的三種方式中的一種,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我深深體會到:要想了解當今中國社會,不可不去擠車要想感受當今中國百姓的生活,不可不去擠車。我的職業是從事一種笨重的腦力勞動——爬格子,這使我必須要去感受、觀察和了解這個社會,更別說有時是平民生活的生計所需了。所以我常擠車。
擠車實際是擠人。在一輛公共汽車上,看到男女老少,人與人之間有時竟會擠得連一張紙的空隙都沒有,“黃禍”、“蘭蟻之國”這些訶會陡然出現在腦際。還會想到“優生優育”這個計劃生育中的口號。四個字,確實道出了我國最基本的國情:人口多,所以要“優生”;素質低,所以要“優育”。中國人確實是量多而質不高。國家統計數字中知識分子在總人口中的比例充分地證明了這一點。現在中國人口正膨脹至十一億。十一億人的衣、食、住、行,入學、就業、治安……等等,一個人、一個家庭、一個政府每時每刻無不圍繞著這些問題在運作、忙碌。這就是當今中國的社會。
“社會”一詞有很多內涵。它其實很具體。我看一輛公共汽車上就是一個“量多麵質不高”的社會縮影。車駛來了,為生計奔忙的各色人等一擁而入。此時三教九流,魚龍混雜,小小的一二十平米的兩截掛鬥車,霎時壓縮了一二百人,壓縮了整個社會!
車還未到,到站台上候車的人便越來越多。五六十年代候車是很有秩序的,有個先來後到,順站台圍欄魚貫而行。近幾年城市裏密密麻麻的人群如過江之鯽,放眼皆是,魚貫而行的秩序早巳不複存在。一大堆等車的人一個比一個急,拉長脖子作鶴立狀,且要不斷超越別人,直站到馬路中央。來的公共汽車不得不降至最低速度,大老遠地售票員就伸出手把車箱拍得山響,催人讓道。候車者知道車是不敢壓他的,一窩蜂逼著車讓人。未停穩,未開門,人群已奮不顧身——壓向車門。上麵的擠著下,下麵的擠著上,時有扁擔籮筐,橫七豎八,也爭相往裏擠。第一個來候車的未必都是第一個擠入車門的。你以為你捷足先登了,頭上會突然地伸出一隻長臂猿似的手,抓住車門口的鐵杆,輕輕一拉就猴到車上。不是撲向空出的車座,便是堵住車門,旁若無人地呼朋喚友。所有擠車的人這時節仿佛都成了美國橄欖球隊員,你踩我,我撞你,那份凶狠和忘命實在叫人害怕l真是上車時難下亦難。隻聽陣陣抱怨聲,叫罵聲,夾雜著汽車卷來的陣陣塵土撲麵而來。當汽車終於緩緩開動時,常常可以看到一個蘿筐、挎包夾在車門外聽到“我要下車!我要下車!”的叫聲逐漸遠去,幾疑是否發生了綁票案。看車站上剩下的是一些唉聲歎氣的老弱婦孺,偶然還會看到一隻高跟鞋或是一對扭打的人。我常是那被遺留中的一個,耐著性子和老弱婦孺們等下一趟車。當然也等來了下一批候車人。於是又看到上一幕的重演。要是運氣好來一趟稍空一點的,才能免強上去,否則隻有“安步當車”,慢慢走到目的地。這時我便安慰自己:其實走路更有益於健康,何必非要坐車不可?坐小車,會把人養得腦滿腸肥,將來非得冠心病;擠公共汽車更是活受罪,所以還是走路好。但在路遠或風雨交加時,乘車比之於走路或騎自行車其優越性顯而易見。葡萄畢竟是甜的。
這時就很想乘車。又實在怕擠。想到我“禮儀之邦”的“揖讓”,怕隻有在演戲時才看得到了。便是五六十年代車門開處“魚貫而入”的秩序怕也再難見到。《晉書·範汪傳》:“玄冬之月,沔漢幹涸,皆當魚貫而行,推排而進”。其實水逐漸幹涸,“魚貫”也隻是暫時的,最終還是要“推排而進”。因為汽車不會下崽。它始終趕不上一變二,二變四……以幾何級數上升的國人“產量”。當然,此種論點據說是姓馬爾薩斯的“馬”,而不是馬克思的“馬”。又有一說是“錯批一人,誤增三億”。不管如何說,現在車少人多是事實,你想不搭末班車就得擠。
擠車是一種技術。擠上車已著實不易,擠上去後還得避免不挨擠,少挨擠,特別是不到站就被人擠下車的危險,這就得靠技術。於是“出無車”的平民百姓為能於這種人擠人的行進中順利到達自己的那個站台,便學會了各種應付擠的,辦法。
一種辦法是從側麵上車,這樣可使自己的一側不挨擠,避免腹背受敵,左右挨壓的困境。且巨大的車身還有一種依靠和保護作用,使你不致被人擠到一邊或推倒;另一種辦法是正麵上,但別去硬擠,隻管縮著腳,那湧向車門的人流自然會把你帶到車門邊。借助一種潮流力量“擠”到前邊,這亦是某些人能輕而易舉地搭上車的秘密。當然,少數有力量的人,靠的自己腰杆子硬,當中一站,一副中流砥柱的樣子,很霸道。
這是我在候車時觀察到的一些“擠”的技巧,我自己一直是被人擠的,便不想試。讓他們擠去吧l我一不想搶椅子,更不想踹別人,能上便罷,不能上我等下一趟車去。好不易上去了,可才一兩站,又開始擠了。這回是車上擠,沙丁魚罐頭似的擠。一個相貌清臒的老者,被人可憐兮兮地擠到車門口,一隻手抓緊護杆,另一隻手小心地提著一瓶醬油。過去有文章曾為解放前西南聯大的名教授還親自上街打醬油而鳴不平,似乎侮辱了斯文。這想法著實奇怪!從眼下這老頭那智慧的目光來看,我斷定他就是個教授。果然,當他吃力地舉起手掏錢買車票時,我看到了他胸前佩戴的大學校徽。他無疑是一位挨擠的打醬油的大學教授。
那邊拉住扶手的一位,穿著名牌西服,嘴角叼一支香煙,手上拎著的幾條凍帶魚和他的“金利來”領帶在你眼睫毛前同時晃動。你說小心那凍帶魚蹭了我的臉,他嬉皮笑臉地答:所以我才舉這麽高。那副“肉食者鄙”的樣子又頗能代表我們同胞中的另一種檔次。
夏天或雨天,擠車更是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一個披雨衣的人於大雨滂沱中濕漉漉地上車了,周圍人的衣服便成了他的吸水紙,渾身的水跡很快就被吸得幹幹淨淨。而酷暑難熬時,那些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的同誌,趙錢孫李,各不相關,卻得在這沙丁魚似的車上作肌膚之親。前麵緊抓住拉手的那條汗淋淋的胳膊會碰上你的臉,後麵那如牛喘似的熱氣會直指你的脖頸。大家衣服都穿得很薄,一些有意無意的事會使大姑娘小媳婦羞煞、氣煞!可有什麽辦法,嫌擠,您坐小車呀。平民百姓們挨擠時全會這麽說。
於是爭吵。你戳了我的肋巴,我踩了你的腳。說聲對不起也就算了。不知為什麽,眼下國人肝火都很旺,都要吵!仿佛這才過癮。車上不時還會聽到叫小偷摸包包的;有混乘被售票員抓住的;有女士突然尖叫“流氓”的。有一次,我看到兩個女人在車上戟指對罵,一人口吐汙言穢語,而對方隻一個勁兒衝她叫:“公共汽車!公共汽車!”就罵的藝術,我們人口素質不謂不高。
“雷鋒精神”久矣夫!但有時車上還是見得著的。有給老人孕婦讓座者;有攜扶傷殘人者;有臨危不懼抓小偷流氓者;有見不平而仗義執言者……在一輛行進的被擠得喘不過氣來的車上,偶見這些,一種善良的人性,一種文明的希望會使人有在麗日藍天下策馬作春日遊的感覺。
據說,北京、廣州等城市私人小汽車大量增加。這是有錢人多的標誌。工資如我輩者,這一輩子不敢想。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地,我們還得擠車,也因此忍受著那殘酷的擠壓。想到十一億人口的大國如果出入有“豐田”“桑塔納”“標致”的人越來越多,一如今天街上的自行車數量,那情景恐怕也令人憂慮。
憶及中央電視台播過一個擠公共汽車的節目,一群人便是這樣沒命的擠呀,擠呀。一首歌唱道:“別擠啦!別擠啦……”歌聲之惶恐和無奈,至今聲猶在耳,按理,各人人頭上一方天,腳下一條道,天寬地闊,你擠什麽?然而嚴峻的生活告訴每一個人:在這泱泱大國中,並非所有的人都有一個公平、均等的機會,這樣就得擠別人和被別人擠。你不想擠,便隻有坐下一趟車去!
1992.1.11.雪霽日麗之後寫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