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街道, 浮塵飄動在陽光中。
板車停靠在小樓邊,掉了漆的木桌搬動時吱呀作響。
“放在二樓靠窗的地方就好,辛苦了。”
“蘭姐, 那一樓要弄著家具來嗎?看著有點空。”
“先空著吧,之後看需要再置辦。”
將必備的家具和床鋪安置好, 陳蘭君和前來幫忙的龐小芃等人都是一身的汗。
租的是街尾的一座二層小樓,位於街道深處, 很清淨, 因此房租並沒有很貴,一個月才12塊。但地理位置卻很好,離學校步行大約需要半個小時,趕過去上課下課很方便。離火車站也不遠, 半小時多點的距離, 日後去鵬程市也方便。
房子本身的環境也很好,坐北朝南, 陽光充沛,屋前屋後都有一個小院子,後院牆外挨著一株很大的榕樹, 綠意盎然, 以至於一推開後窗,滿眼都是綠色。
陳蘭君轉了一圈,在榕樹陰裏的小院中坐了坐, 當即拍板定了下來,簽了四年的合同。
這樣的宅子, 樓下開鋪, 樓上住人,剛剛好。
最妙的是房子在巷尾, 旁邊有一大團空著的地方,以後倘若有需要停車放貨物的剛剛好。
要不是現在房地產買賣市場還沒放開,陳蘭君恨不得直接把這房子買下來。在以後,這條地界還會通一條地鐵站,地理位置十分優越。
搬家忙碌了許久,口渴的不行。龐小芃提議:“要麽去買點冰棍吃吧。第四食品廠離這裏不遠,騎車就能去。”
“那裏有冰棍賣?”
“有,我還批發過呢!”一個前來幫忙的叫阿彤的知青說,“我之前賣過一陣冰棍,第四食品廠的車間有些零碎的老冰棍出售的。我知道怎麽去,我去買,不遠。”
陳蘭君想了想,說:“我和你一起去吧,看有沒有什麽其他的東西可以買。”
龐小芃笑著說:“那你可找對你了,阿彤就是第四食品廠的子弟呢,她領你過去,要買點什麽很方便。”
“那好,正巧遇上行家了。”
陳蘭君和阿彤一起出門。她將綁在門口的自行車拿鑰匙解鎖,載著阿彤一起去。
自行車是新買的,工業券是沈牡丹提供的,陳蘭君本想用錢跟她換工業券,沈牡丹說什麽也不肯收,還佯裝發脾氣,說:“你還認我這個姑姑就別說錢的事,這有什麽!再提,就別來了。”
也是沈牡丹的一番心意,陳蘭君隻好接受,反正,這份情她也不是還不起。
自行車車輪壓過地麵上深綠的葉子。發出輕微稀碎的響聲。
陳蘭君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阿彤聊天:“你現在不做冰棍生意了?”
“是的,半年前我家裏人終於找通了關係,把我塞到廠裏去做臨時工。”
“那還不錯呢。”
“也說不上不錯。”後座的阿彤歎了口氣,“第四食品廠最近幾年的效益都不太好,領導挺……唉,反正就是產品不好賣。”
一開始聽說能到第四食品廠工作,阿彤還很高興,畢竟是個正兒八經的國營工廠。況且食品工廠,一聽就知道油水很足,工作也不會累到哪裏去。別人廠裏下班一身油漆味或者汗味,食品廠呢,一身食物的香噴噴氣息。再有,家裏人想買點什麽,從食品廠員工也有福利價格,能沾著光。
然而真進去工作了,阿彤才發現,第四食品廠完完全全是個空架子。第四第四,聽這名字就知道,前麵還有三個食品大廠呢!這可不是鄉下小地方隻有一家食品廠,所以再怎麽混賬都有人買單的地方,競爭是比較激烈的。
按理說,這第四食品廠的領導該想想主義,如何擺脫這老末的帽子。然而第四食品廠的賈廠長偏偏是個沒能力走偏路上位的,要麽不做事,一做必壞事。
沒什麽產品開發思路,靈機一動,腦瓜子一拍。弄著莫名其妙口味的糖,比如辣椒糖之類的,誰也不樂意吃。廠子管理也是一塌糊塗,這個廠長任人唯親,連廠長老家的狗都被牽進廠裏,當上了看門狗,更別說其他親戚了,一片烏煙瘴氣。工作基本上是阿彤這些臨時工做,有背景的正式工整天閑得織毛衣。
改革開放前還好,反正一切都有指標,按計劃生產。下麵的供銷社即使再不情願,也要捏著鼻子收下第四食品廠出品的東西,裏麵即使有蟑螂腿,那也隻能裝作看不見。
供銷社裝作看不見,但前來買貨的人民群眾可不是瞎子,久而久之,一聽到是第四食品廠的產品,就垮起個臉,少拿一點貨甚至扭頭就走。
然而改革來了,雖然整個計劃的規章製度尚未完全改變,但在穗城這樣經濟改革氣氛濃厚的南方城市,大大小小的供銷單位有了一定範圍內的自主權,至少,可以選擇由哪家國營食品廠進行生產,或者進哪一種貨。
這麽一來,第四食品廠就遭了殃,訂單降低的很快。這兩個月更是連過節費也不發了。
想到這裏,阿彤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蘭姐。如果你要做什麽新生意,也帶一帶我吧,我們廠效益再差下去,我這個臨時工工資估計還能降低。”
“我知道了,但是應該還沒到這個地步吧?”陳蘭君點點頭,說,“至少還能撐幾年。”
真到了第四食品廠門口,陳蘭君跟著阿彤進到廠裏車間去拿冰棍,越發感覺到雖然許多國營企業破產是在幾年後,但其實這些企業是在現在就死了的。
譬如車間的一個工人,明顯著就是私自將冰棍賣給他們的。
當陳蘭君交錢的時候,那個工人無比順暢的將買冰棍的錢塞進了自己的腰包——很顯然,這筆錢是不會進廠裏的賬戶的。
離開之前,陳蘭君回頭看了一眼,車間裏的機器隻開動了一半,工人們大多懶懶散散地磨洋工,渴了就順手拿一根冰棍吃。
這個第四食品廠,遲早藥丸。
回到榕樹下,陳蘭君叼著一根老冰棍,將自家生產的方便麵拿出來,盯了老半天。
然後扭頭問一旁吃冰棍的龐小芃:
“小芃,問你個事。你聽說過企業承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