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陳桐朝他們小跑過來,撲到孟皎皎身前,小喘著說:“媽媽,等會兒你和爸爸回家,過來喊我一聲,我們要去跳舞了。”

孟皎皎揉了把她的包子臉:“去吧,媽媽看得見你。”

她原路跑回,跟原先玩遊戲的小孩們去跳廣場舞了。

陳今等陳桐離開,緩了片刻才繼續說:“這種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時光能回去就好了。”

“如果她還在,我什麽都聽她的,不跟她吵架,她說什麽,就是什麽,讓她開心,讓她快樂。”

“可是,孟孟,你我都明白,時間是回不去的,世界上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你相不相信,人有來生?”

孟皎皎難過地搖頭。

人活一輩子,哪裏有來生來世,即便真的有,經過輪回,那也是另一個人了。

他惆悵地苦笑:“我也不信。”

“剛開始知道她死訊的那段時間,我並沒有什麽實感,總想著,不就是見不著麵了嘛,那個狠心的女人,整整十年都不來看我,我都習慣了,不見就不見,搞得我想見她一樣。”

他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麵朝著地麵:“可是,事實不是這樣的,從那天起,從我知道她死了那天開始,我每晚都會夢到她……”

他一直待在監獄裏,沒見過之後的蘇冰清,腦海裏浮現的還是她二十來歲時潑辣刁蠻的樣子。

太鮮活了,怎麽會就死了呢。

每每半夜醒來,一摸臉上,滿麵的淚和汗水。

陳今不得不承認,他很想見到她,哪怕隻看一眼,隻說一句話也好。

“於是我又安慰自己,下輩子吧,下輩子我一定找到她,我一定要好好對她。”

這樣想通以後,他好受了不少,走出監獄時,內心還有希冀。

他們還有來生。

可是有一天清晨,很普通的一個日子,他睜眼醒來,陳桐手撐著下巴笑眯眯地望著他,那一瞬間,他魔怔了一般,以為他們都還是小時候,所有發生的一切都隻是夢,他還來得及對她好。

而下一秒,陳桐一句糯糯的“爸爸”,他就醒了。

他驀然頓悟,哪裏來的沒有來生,何處奢求來生。

生命消逝後皆化作一抔黃土,這一生的牽絆,到此就盡了。

“孟孟,我永遠,都再也見不到她了,對她的所有所有,都隻能永遠遺憾著。”

人這一輩子,要走過多少路,才有勇氣說出來。

我後悔了。

“你看看他們。”

他示意她看廣場上各色各樣的人,他們的正對麵就是跳廣場舞的阿姨們,還有旁邊石桌下象棋的幾個老爺爺,青春逝去,年華不再,留下滿臉時光爬過的溝壑。

“孟孟,有一天,我們也會這樣老去,並且,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就老了,就像我們小時候,明明陪你玩遊戲的場景近在眼前,一轉眼,就成了三十好幾的人,如果能長命百歲,我們的生命也已去了三分之一。”

他仰望頭頂的夜空:“我的天啊,感覺什麽都還沒做,已經三十多歲了。”

他們走得太匆忙了,小時候忙著長大,長大了忙著工作掙錢養家,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卻失去了最寶貴的青春年華。

光陰就是在不留神間溜走的,一生百年,看似漫長,實則短暫,倏忽而過。

“孟孟,我說這麽多,你聽懂了嗎?”

孟皎皎眼眶酸澀,拚命搖頭。

不願懂。

他挪身體挨近她,屈指刮了刮她的鼻子,佯裝生氣:“你說謊,明明就聽懂了。”

他揩走她臉上的淚水,眼含淚光,笑著告訴她:“封霖,還不錯的。”

生命短暫,珍惜所愛的人,不要等老了,失去了,嚐到後悔的意味,痛苦餘生。

她慌亂地否認:“你怎麽知道他是良人,更何況,我才不喜歡他。”

他握著拳頭,在她頭頂敲打一下:“好了,在我麵前,就別嘴硬了。”

“也不知道是誰,專門把人家的照片和報道從紙上裁下來,還夾進相冊裏。”

一共兩張,一張是他那年考了市裏的中考狀元,因為是封家的人,媒體辟出不少版麵報道,另一張來自學校的校報,那年物理競賽,他拿了一等獎。

她顧左右而言他,語有薄怒:“你竟然偷看我的相冊!”

他大方承認:“嗯,不止我看了,清清也看了。”

“你們……”

“孟孟,他來找過我,在我出獄前。”

那天,獄警說有人要見他,因著沒到孟皎皎來探監的日子,他納悶地跟去了餐廳,一個陌生的男人已經等在那裏。

起初,他並不知道,對方是封霖。

兩人麵對坐著,他麵無表情地跟他敘述十多年前的細枝末節,說他撒了謊,害得他喜歡的女孩被玷汙,蘇冰清也死了。

最後告訴他:我是封霖。

他腦袋裏轟隆隆的,分不清是火車碾過還是飛機飛過,回過神時,一個穿著警服的男人死死摁住他,另一邊跪在地上的封霖見了傷和血。

如果沒有及時阻止,他差點又鬧出來人命。

陳今被帶了回去,沒有被記過,如期刑滿釋放。

孟皎皎今時今日知道這些,不由得掩麵流淚:“阿今,你不要怪他,他當初,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他搖頭苦笑,低聲感歎:“你們連說的話都一樣。”

他也是這麽跟他說的。

你不要怪她,都是我的錯,欠下的債我來還。

可是,到底是誰欠誰的債啊。

他忽然哽咽:“孟孟,我隻怪我自己,如果我當初沒急著去玩……把你送到電影院門口……”

那這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她沒有受到傷害,他不會殺人,蘇冰清實現她的賢妻良母夢,陳桐不僅有媽媽,還會有小姑。

等孟皎皎錄取通知書下來,他們就一起離開榕城,所有人的命運都會與現在截然不同。

不止是她對他愧疚不已,他亦如是。

沒有保護好她,他慚愧,一生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