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刀幾乎被時夏的血染紅了。

隨著於婉婉一鬆手,時夏遲緩地呼出一口氣,將水果刀塞進黃毛手裏。

“喂,你瘋了嗎?”陸揚氣得目眥欲裂,擦過僵立的於婉婉,幾步走到時夏身邊,慌忙抓起她的右臂。

她的手沒抖,反倒是他害怕得顫得厲害。

白皙嬌嫩的手心被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皮肉都綻開了,鮮血汩汩地流出來,戴著的晶瑩剔透的手鏈吊墜上糊了一貓貓頭的血。陸揚陰沉地盯著傷口,往日總是溫和平靜的一張臉麵色鐵青,餘光掃到旁邊黃毛身上的床單。

他隨手拎起床單,黃毛半個**的胸膛露出來。陸揚詫異地愣了一秒,隨即迅速撕下一長條床單,急急忙忙地綁緊了時夏的手心。

床單布條很快被染紅。他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陰鬱的眼中映著猩紅的血,一時間腦海裏的憤怒、焦慮、不安甚至蓋過了心慌和心疼。他將床單一圈圈地繞著她的手心,用力地纏得更緊。

時夏皺了小臉,水汪汪的大眼中彌漫著霧氣:“陸揚,疼……”

陸揚凶狠地瞪她一眼,她還知道疼?

“警察馬上就到,我先送你去醫院。”陸揚匆匆地對時夏說。

他攬過她的肩往外走。時夏腳步一頓,停在於婉婉的麵前。

“時夏,我……”於婉婉神色複雜地盯著她受傷的右手,過了好幾秒才愣愣地愧疚地看向她的臉,“我不是想傷你……”

於婉婉的聲音沙啞而顫抖,整個人就像是失了魂一般,不像她本身站著,而是由嚴嚴實實的被子層層包裹地撐著她的身子。

“我知道。”時夏輕聲說。

“那你、你為什麽,為什麽要替他擋刀?”於婉婉呆滯的眼神中忽而爆出憤怒的火花,一把抓住時夏,“那個人該死!該死!”

時夏被她晃著。“你冷靜點!”陸揚扯開於婉婉的手,轉身擠進兩人之間,護著時夏往後退了一步。

他抵在時夏肩膀的手攥成拳,是啊,為什麽要替那個男人擋刀?

“你想殺了他?”時夏黑沉沉的目光越過陸揚的肩頭,極其理智地看向她,“然後呢,為這種人償命嗎?”

於婉婉身形一僵。

“再說你確定憑你平時連雞都不敢殺的樣子,有把握一定能殺死他嗎?萬一沒殺死,你卻要去坐牢呢?”

“我是正當防衛……”於婉婉嘴唇顫了顫。

時夏看陸揚一眼:“你問陸揚,正當防衛的判定有多難。”

“根據刑法第二十條對正當防衛的規定,正當防衛針對的是正在進行的不法侵害。”陸揚脫口而出。

於婉婉沉默著,久久地垂下了腦袋。

“別做傻事。”時夏說。

“那你呢?”陸揚漆黑的眸子低垂,緊緊鎖著時夏,“你做什麽傻事?”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陸揚抬起她的右手,“時夏,你為了救一個壞蛋,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時夏甩開他,不自然地撇開了視線:“我不是救他,是救於婉婉。”

於婉婉震驚的目光看過來。

“他會告於婉婉,我不會。”

“你要隱瞞今晚發生的事?你這是助紂為虐!”陸揚眼神一沉,轉頭看向於婉婉,“他對你做了什麽?你說出來,我會幫你。”

於婉婉咬緊下唇。

“隻要你站出來說出真相,法律會讓壞人受到懲罰。”

“你說得輕巧,陸揚,你就沒瞞著我什麽事嗎?”時夏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陸揚神色一怔。

“噠噠噠”,一連串腳步由遠及近地傳來,幾個警察湧進了狹窄的過道。

最前麵的那個走到臥室門口,先看到了陸揚和時夏:“又是你們?”

陸揚看著完好無損,而時夏的右手裹著厚厚的布條,視線往右移,角落站著一個裹著濕答答的被子的披頭散發的女人。

他們身後的床邊,還有一個胖子昏迷著。

“發生了什麽事?”警察問。

陸揚抿抿唇正要開口。“白天相親的時候我拒絕了那個人,”於婉婉蒼白的臉上神情似乎鎮定下來,慢慢清晰地說,“他不甘心闖到我家裏,幸好時夏幫我攔下來。”

陸揚眼中閃過一抹震驚與晦澀。

“那你的手……”警察疑惑地看向時夏。

時夏更從容,一指黃毛:“被他劃傷了。”

兩個警察搬走黃毛。

他手上的水果刀“鐺啷”一身滑落到地上。另一個警察看到了染血的水果刀。

“等等!”陸揚回過神,攔住他去抓刀的手,“這把水果刀刀刃有個豁口,跟推測捅傷吳桐的凶器很像。”

“帶走。”警察頓時臉色凝重,戴上手套將水果刀裝進了透明的證物袋裏。

“這把水果刀是你家的嗎?”

於婉婉懵圈地看著朝她晃晃袋子的警察,腦中一片混亂,什麽凶器?

“額……”

她迷茫地點頭,立馬搖了搖頭,“前幾天家裏進小偷後多出來的,我以為是我弟弟買的。”

“你弟弟涉嫌一起殺人案,已經被帶回警局。”

“不是……”於婉婉又搖頭,難以置信地抓住了警察,“我弟弟怎麽可能會殺人?你們查清楚啊,我弟弟不是這樣的……”

警察抓住她的手放下:“我們會調查。”

眾人陸陸續續地從於婉婉家中撤離,陸揚攬著時夏走在最後。

“你本來可以製裁他,而你卻選擇放棄。”陸揚向於婉婉瞥去的一眼帶著幾分同情,又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鄙夷,但他很快將那份鄙夷收斂起來,“你自己不出頭,誰會為你發聲?”

於婉婉死死地咬著唇:“事情就是我跟警察說的那樣。”

說她膽小懦弱也好,沒出息也好,她隻是個普通的女人,她很感激時夏給了她另一條退路,她為什麽要走上一條注定流言蜚語、被人指指點點的路?

擦肩而過的時候,時夏的腳步忽然頓了頓。

“他下半輩子再不能人事了。”

於婉婉瞳孔震了震,心裏五味雜陳,就聽到時夏接著悄聲說,“當時他在屋裏吧?你覺得他為什麽能直接進門?”

……

深夜,陸揚帶著時夏又去了衛生服務中心。

值班的醫生還是上次給時夏看病的那個,利落地拿了把剪刀剪開裹著她右手的床單。

時夏疼得指尖一顫一顫的,嘶嘶地吸著氣,被陸揚按住腦袋,倚進他懷裏。

“別看。”

還是那副嬌氣的模樣。醫生歎口氣,看到她血肉模糊的手心嚇了一跳。

小姑娘家家的,幹了什麽傷這麽重?

“傷多久了?能握拳嗎?”

時夏輕輕地蜷縮起手指,捏了捏拳。

“握拳疼嗎?”

她搖搖頭。

“應該是傷到了血管,幸好止血及時。我給你上點藥,再開個破傷風。”

從消毒清理傷口、上藥再到包紮,她一直閉著眼縮在陸揚懷裏,左手捏著他的毛衣,好像快疼哭了,時不時可憐兮兮地問一句:“好了嗎?”

陸揚身體微僵,安慰地拍拍她肩膀,再看向醫生:“麻煩您輕點。”

醫生無奈地翻一個白眼,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最後將醫用膠帶粘在紗布上。

“行了,別碰水,以後每天來換一次藥。”

“謝謝醫生。”陸揚客氣地說。

醫生不耐煩地擺擺手,讓他們出去。

穿過石子路,前麵傳來幾聲酒鬼的鬼叫和狗的吠聲。

隔壁的炸雞店裏還有人在吃宵夜。

“時夏。”肖慶看到時夏興衝衝地招了招手,目光下移到她手上,要說的“排位嗎”吞進了喉嚨裏,悻悻地撓撓後腦勺,“沒事了。”

陸揚推著時夏的肩頭轉了身。

時夏轉身看到一樓的理發店關著,看看自己沒好多久又重新包紮上的右手,苦笑著前後翻了翻:“你能幫我洗頭嗎?”

陸揚在後麵點頭,她沒看到,攏著眉頭一邊走一邊糾結:“今天該洗頭了,還是熬一熬等明天找芸姐?”

“我幫你洗。”

時夏一下子轉過頭看他。

樓梯的燈光昏暗,她居高臨下地直視著陸揚,眼神帶著幾分銳利:“其實我更想問,你跟我爸談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