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壞的氣味愈發濃重。
他麵前的階梯也終於抵達了盡頭,枝狀燭台的光微弱而昏暗,映照出暗無天日的秘密書房,門口擺著的石像怒目而視,在燈光的映襯下,像是隨時就要活過來。
一位老者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書房入口,手隨意搭在扶手上,曲起手指,一下一下輕敲著。
江沉彎腰鞠躬,“外公,我來了。”
“阿沉呐,你怎麽遲到了?”
“我剛才處理了一點新公司的事,耽擱了,外公抱歉。”
輪椅緩緩調轉方向。
老者正對著江沉,眉頭緊鎖,“阿沉,從小到大,你一直都是最讓我省心的,你對我從來都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最近,是你對外公有什麽意見或是不滿嗎?”
江沉急忙低頭,“我對外公沒有意見或是不滿。”
“啪”!
老者暗暗蓄了力,抬起右手,重重拍在了輪椅扶手上,“那你為什麽要騙我?!”
“阿沉不知是何事讓外公覺得我在欺騙您?還請明示。”
“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老者似乎很氣憤,整個上半身都在顫抖,“我讓你盯著機械心實驗者,每日把數據如實匯報給我,可是你呢?你是怎麽做的?”
江沉心下一凜,身體裏的血液仿佛瞬間被冰封了一般,連帶著手指都變得冰涼。
老者深深歎氣,嗔怒道:“機械心實驗者的身體狀況明明已經可以達到捐獻水平,你卻告訴我還未到達!要不是我多留了個後手,安插了一個眼線在這邊,至今都還被你蒙在鼓裏呢!咳!咳咳咳咳咳……”
“外公抱歉,請您責罰。”
江沉垂下眼眸,就連那瞳孔中的最後一道光線,都徹底隱去了……
“撲通”一聲。
堂堂九尺男兒雙膝跪地,背對著老者,後背挺得筆直,頷首垂眸,熟練地將衣服解開,露出傷痕累累的脊背,“請您責罰。”
那些分別是不同類型的傷。
有煙頭的燙傷,有電烙鐵的灼傷,有皮鞭的笞傷,還有尖刀的剜傷……
新傷蓋舊傷,一道道斑駁的疤痕醜陋不堪,觸目驚心。
老者從輪椅的側邊儲物袋裏拿出電烙鐵,想了想還是放了回去,“算了,我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吧,隻要你能做好這件事,此次的錯誤我便不會再追究,更不會責罰你。”
江沉別無選擇,隻能表示同意,“請外公吩咐。”
“你先起來,把衣服穿上,”老者揮了揮手,語氣稍稍緩和一些,“給你十天的時間,把她的心髒調整到最適宜移植出去的狀態,然後立刻給我安排心髒移植手術,我要換心。咳……咳咳咳咳……我這個病情,拖不得了……”
江沉點點頭,“好的外公,我保證完成任務。”
老者似乎比較滿意,“嗯,我再相信你這一次,去吧,按我吩咐的做。記住,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江沉轉過身,即將踏出書房門的那一刻,眼眸忽然瞥見了石像的眼睛,他頓住了腳步,忽而將身體轉回去——
“外公,我想在您進行機械心移植手術之前,盡量讓她處在一個毫無戒備的環境之下,以確保她胸腔內的機械心髒是最適宜移植出去的狀態。如此便可以確保您的心髒移植手術排異率降到最低,甚至為零。但最近我和她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很親近,彼此之間的信任感也有所降低,因此,十天的時間去消除她的警惕,可能時間上不太夠……”
對於江沉的恭順和心細,以及他做事考慮周全和態度誠懇,老者還是相當滿意的。於是他點了點頭,允了他的提議,“那這樣吧,我給你再加五天,半個月的時間,拿下機械心實驗者,能辦到嗎?”
“能辦到,”江沉鞠躬道謝,“謝謝外公體諒。”
隨後他重新轉過身,一步一步離開了這座煉獄般的地下室……
拾級而上,腳步沉重。
當光明終於重新籠罩在他周身的時候,江沉忽然就有種無力的挫敗感。
鍾山早早等在了車旁邊,見他出來了,便急忙拉開後座車門。江沉對他點頭致謝,徑直坐進了車後座。
鍾山從後視鏡確認江沉係好安全帶之後,這才開口詢問——
“少爺,我們去哪啊?”
“回公司。”
“好。”
車子一路向郊外大廈駛去,紅綠燈跳轉,紅色映入眼簾,鍾山急急踩住了刹車。
他從後視鏡觀察著江沉的表情,他從地下室出來以後就一直緊擰著眉,就好像再也舒展不開了一樣。
這個表情鍾山記得很清楚,少爺小時候失去了那隻小白鼠,也是如此般痛苦不堪……
想必是那江老爺子又交代給少爺什麽極其殘忍但卻無法拒絕的要求吧……
綠燈重新亮起。
鍾山收起亂飛的思緒,試圖給江沉轉移注意力,“少爺,新公司最近勢頭正好,業內口碑急劇上升,這跟夏小姐的努力和付出是分不開的。”
江沉眼望著窗外,輕哼了一個“嗯”。
鍾山繼續說道:“少爺,有時候我看夏小姐,覺得就好像在看曾經的您一樣。”
江沉忽然神色一凜,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轉向後視鏡,看著鍾山,“為什麽會這樣覺得?”
“夏小姐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可是她卻很堅強,內心很有主見,一旦認定的事情,就算撞破南牆也絕不回頭。她的目標感很明確,旁人很難動搖她的心,這一點和少爺您很像。還有……”
鍾山說到這裏忽然噤了聲。
江沉立即追問道:“還有什麽?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