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拉回到兩小時前——

加護病房,日光為兩人鍍上了一層迷離的光影,在她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男生的眼神微微灼熱起來……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快要糾纏到一起。

他的耳廓爬上一抹緋紅。

兩人卻是彼此沉默著,不知該如何進行下一句。舊友重逢,大概眼下的情景便是常態,驚喜之後跟著綿綿不絕的尷尬……

嗡嗡嗡!嗡嗡嗡!

就在她呼吸不暢,幾近窒息的時候,裴一諾的手機響了起來。

救命稻草啊!

他的目光從女孩臉上依依不舍地移開,眼尾一挑,看了眼來電顯示,鏡片下的眸光閃動著幾分清冷與嚴肅,他迅速直起身,邊往外走邊接通電話,“喂,機械心計劃的投資人要過來嗎?具體什麽時間……”

當他走出這間病房的時候,她也終於得以暢快地呼吸。緊接著,她翻身下床,拿上自己的東西,落荒而逃……

記憶收回。

夏也晃了晃腦袋,揉了揉太陽穴,迅速收起不相幹的情緒,恢複了專業態度。她還是拎得清的,此時此刻,更重要的不是懷舊,而是拿下這個采訪。因為這不僅關係到高級記者的晉升之路,關係到自己的心髒能否有機會移植,自己的生命能否得以延續,更關係到機械心計劃的秘密,乃至未來整個人類社會的走向……

他今天不是批評她“賣弄情懷”嗎?

好,那就重新做出一個讓他認可的主題!

夏也拿起參考資料,一頁一頁,認認真真翻閱、記錄,在筆記本上落下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跡。

窗外的霞光漸漸隱沒。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續起身離去。

夕陽西下……

當夏也終於伸了個懶腰,翻過最後一頁資料,桌上的電子表顯示的數字是21:20,還好,能趕上末班公交車。路上,司機師傅大概也是著急下班,車子開得很快。夏也有些緊張地抓緊了座椅扶手。手機卻在此刻彈出一條匿名短信。

“倉鼠小姐,好久不見。”

這個稱呼,隻有裴一諾會叫。她下意識地收緊了掌心,骨節泛白,心跳聲不絕於耳。在這樣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突兀。

叮!

她的情緒還未平複,手機卻又接連彈出兩條信息,同樣的號碼。

“人生何處不相逢。”

“隻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她的心跳,愈發失序了起來……胸腔內仿佛有什麽東西叫囂著,膨脹著,那些被時光掩埋的秘密,亟待破土,發芽……

哧啦——砰!

車子在馬路中央急急地刹住。

夏也扶住前排座椅靠背,探身向前看:車禍了?

一輛低調卻耀眼的啞光黑跑車,和她所在的公交車相撞,那車標夏也認識,是最頂級的品牌,全球限量款。想必這車子的主人,也一定非富即貴。

“下車下車!撞車了!都快下車,去換其他公交吧!”司機師傅不耐煩地衝車上寥寥無幾的乘客高喊,然後拉開車門,準備去和跑車主人索賠。夏也見狀,急忙攏緊了包帶,匆匆下車。腳踩在路麵的一瞬,她驚喜地發現——下雪了!

抬頭,漫天的細小雪花,紛紛揚揚落下。

女孩忍不住伸出手,攤平掌心,去接住那一片一片的純白。頭頂的燈光柔柔暈開,雪花飛舞,滿眼的童話世界,清新,澄徹。她似乎忘卻了那些煩惱,忘卻了生命的倒計時,忍不住深深地呼吸,直到鼻腔間完全充滿雪的味道,這才邁開步子,仔細注意著腳下,往路的盡頭走去。

而這一幕,恰好被跑車的主人看見——少女與雪,純白的長裙,在路燈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空靈,遙遠。

像極了……他曾經失去的某些際遇。

跑車頂棚緩緩降下,疏離的光影下,戴著墨鏡的男子看向女孩所在的方向,久久注視著……他深不見底的眸色裏,淺淺漫上一層輕霜……

嗡嗡嗡。

電話不合時宜地叨擾,他收回目光,滑開接聽鍵,“喂,裴醫生……對,我已經抵達了希亞市。機械心計劃的實驗者,尋找得如何了?”

“江總,我們這邊目前已鎖定一名24歲女性,她患有極為罕見的‘基因選擇性表達心髒病’。病情的前期和中期不會影響正常生活。一旦進入後期,抵達某個節點,病情將以不可控的態勢急劇惡化。這種體質,是機械心移植的最佳選擇。”

“你怎麽保證這位女性會自願接受機械心移植?”

“江總放心,符合她心髒配型的正常人類心源,我們已經安排給了其他患者。兩個月後就是她基因選擇性表達的轉折點。屆時,要想活命,就隻能移植機械心髒。而且就在昨天,她已經在電話裏接受了機械心移植計劃,就隻差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字了。”

“嗯。可是我好像聽說,你那個機械心髒的載體……出了點問題?”

“江總抱歉,那名攜帶機械心髒的AI仿生人確實出了點問題,初步判斷是產生了某種覺醒因子,他因此擁有了反抗意識。”

“有解決方案嗎?”

“有。目前這名AI仿生人已跳樓自毀,我們這邊緊急召回,並運往終端密室,目前正在恢複出廠設置。”

“機械心髒有無損毀?”

“機械心髒完好。預計兩天後,這名AI仿生人載體將恢複正常,屆時,機械心計劃將重啟,一切如期進行。”

“嗯,等你們好消息。”

-

雪依舊紛紛揚揚,幸好公交車出車禍的位置離家不遠,夏也很快便走到了家。她今天太累了,像往常一樣吃完治療心髒病的藥就匆匆睡下……

淩晨,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本就睡眠較淺的夏也被這聲音吵醒,她警惕地跑去門邊,從貓眼向外探視,門口卻空無一人。思索再三,她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膽子,單手抓起門邊的防身武器,拉開門,打開手電筒,一束強光照射下來——

四下無人,長夜靜寂。

這種情況下,可能大部分人都會鬆一口氣,然後回屋繼續睡覺。但夏也是個極其謹慎的人,她舉著手電筒,將門口的每個角落都掃視一番,似乎一切看上去都與往常無異,直到夏也看到了門側牆壁上的詭異標誌!

一個並不規整的圓,裏麵打了一個叉。

她湊近些,發現那圓環裏還淺淺勾勒出一顆心髒的形狀。

啪!

手電筒倏然落地。

夏也的心髒跟著一顫,她瘋了一樣地用手心狠狠擦拭牆麵,試圖將這個詭異的記號徹底抹掉。

“嘶……”

掌心被牆壁磨破,血液緩緩滲出,那淺淺勾勒出的心髒,被染成了鮮紅。

觸目驚心。

盯著牆麵上的標記,她的眉心緊緊蹙起,眼底像是有萬千道虹光迸射而出,她緊咬住下唇,迅速折回屋裏。翻箱倒櫃尋到了一瓶去汙劑,然後拿上手機,重新返回門口。

先拍照留證,然後夏也用去汙劑將標記徹底擦拭幹淨。

做完這一切,她返回屋內,將大門緊緊鎖上。然後看了眼時間,淩晨三點整。她走進洗手間,水龍頭的溫水嘩嘩流出,她用力搓洗著掌心的血跡……終於恢複幹淨的時候,她抬起頭,於霧氣中,看清了鏡子裏蒼白的自己。

因沾染了汗漬而淩亂的發絲,胡亂貼在臉上,鏡子裏那女孩怔怔望著她,眸光黯淡,眼下是兩大團烏青,神采不再。她對著鏡子咧開嘴,試圖讓那個女孩開心一點,可唇角擠出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夏也感受著胸口處一陣又一陣的心悸。

因為過分警覺而異常敏銳的雙耳,她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鍾聲。就像是某種指引,在那一刻,她做出了那個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