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暈開。

放眼望過去,路的深處越來越暗……夏也看著街頭的人們,幾乎都是同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

像極了被洪水衝走家園的蟻群。

有的人背上背著一袋米,有的人肩上扛著一桶油,有的人手裏拎著兩捆菜……人人行色匆匆。

大部分人沒戴口罩,就算戴了也不是專業的防護口罩,有一些看起來窮苦一點的,用一條圍巾包住口鼻,或者用手捂住口鼻……

夏也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但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作為記者,不是去幫助眼前的少數人,而是把這些新聞和故事寫下來,發出去,以少部分人的經曆作為縮影,讓更多人看見,讓有力量的人去幫助那些大多數……

她舉起相機,開啟了夜拍模式。

鏡頭對準那些表情,特寫連拍,把這一切全都記錄了下來……

車子緩緩駛進了一段山路。

安然看著周圍黯淡的景物,除了車燈照耀的前方,其他都是黑漆漆的,她在副駕駛惴惴不安,忽然,一道黑影從副駕駛一側的窗戶閃過。

“啊!鬼啊——!”

安然驚嚇過度,本能地就去伸手去抓江沉的手臂。

這一動作瞬間幹擾了江沉,他握著的手被安然一拉扯,車頭一下子失去了方向,在窄小的山路上左右搖擺。

嗤!

江沉急急踩下刹車。

夏也在後排驚魂未定,往窗外一瞥,看到了一個瘦弱的身影。

一種本能的直覺告訴她,這個身影很眼熟,可能是她認識的人!

哢嗒。

她果斷開門下車。

“夏也!你在做什麽?”

江沉的聲音滿是急切,而她卻像沒聽到一樣,徑直繞到車的右側,準備查看情況。

“夏也姐姐……”

一聲微弱的呼喚自黑暗中傳來,她急忙打開攝像機的燈,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照過去。

那束光散開的盡頭,一張稚嫩的小臉出現在了夏也的眼前。

她瞪大了眼睛,仔仔細細地確認過後,仍不可置信地喊了出來,“小花?!是你嗎……”

那尾音處,有擔憂,有失措。

“夏也姐姐,是我。”

那孩子的聲音很微弱,一張慘白的小臉上沾著斑駁的痕跡。

夏也心疼地走過去,急忙蹲下身子摸摸她的小臉,“小花,你怎麽會在這裏啊?剛才有沒有被車撞到?身上有沒有受傷?”

小花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

“夏也姐姐,我好好的呢!”

那個笑,夏也仿佛透過時光,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時的她,也曾是這般燦爛……

“夏也姐姐,你怎麽哭了啊?”

怯懦懦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夏也回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的淚已經滑到嘴角,唇瓣微微張開,感受到那滴淚的味道,是苦澀的……

“小花,讓你還沒回答姐姐呢,到底為什麽會在這裏?”

哢嗒。

隨著車門關閉的聲音,江沉也下了車,緊隨其後的是安然,她剛想大呼小叫些什麽,就被江沉製止了。

小花的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更微弱了,她開口的瞬間,眼角泛起淚光,“夏也姐姐,我從醫院回來的,奶奶讓我回家去拿錢。小草……她……醫生說她……”

“小草她怎麽了?醫生說什麽了?”

夏也瞬間升起不祥的預感。

“醫生說小草得了傳染病,說是病毒很厲害,已經擴散到了小草的心髒……夏也姐姐,醫生說小草活不了多久了,除非……”

“除非什麽?”

夏也一把握住小花的肩頭,順勢蹲了下去,和她的眼睛平齊。夏也那雙小鹿般的大眼睛滿是驚慌,她下意識地搖頭,希望不是自己猜測的那個答案……

可小花卻啜泣著告訴她——

“醫生說,小草要想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換心髒……”

換心髒……

唯一的希望就是換心髒……

夏也的內心深處翻湧起一幕幕回憶,那些回憶將血淋淋的現實撕開,一片片擺在她眼前……

“但醫生說換心髒要花好多好多的錢,是我和奶奶種一輩子田都換不來的錢……而且就算有錢也不一定會有合適的心髒還給小草……夏也姐姐,小草是不是會死啊……”

她抱住小花,生生把淚水壓回去。

這個世界總是如此嗎,變著法子地折磨那些本就窮苦的人們……像是海浪翻湧中的浮萍,無力抵抗……

夏也輕撫著小女孩的後背,“小花別怕,小草會得救的……我會幫你一起想辦法……”

“啊!她從醫院出來嗎?這孩子身上該不會攜帶了那種流行的病毒吧?”

安然忽然尖叫一嗓子,立刻回到車上拿出防護服和眼罩口罩,以最快的速度穿戴好,然後遞給江沉一套,接著拿起消毒噴霧,衝著周圍的空氣就是一頓噴噴噴。

夏也將小花緊緊護在懷裏。

擔心那些噴霧不小心落在她的身上,臉上,甚至是眼睛裏。

江沉垂著眸,沉著聲提醒安然,“如果擔心病毒傳染,你先回車裏吧,駕駛位的遙控器上有全麵消殺按鍵,打開後可以對車裏進行全麵的消毒,這樣你也會放心一點。”

“你不要光關心我啊,你也要防護好,來,把這些裝備都穿戴好!”安然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江沉的不悅,還試圖上前挽住他的手臂。

結果卻被江沉利落地躲開。

他後退了大半步,言語堅決,“我還有事對夏也說,你先回車裏。”

句尾沒有任何的語氣詞。

這就意味著,江沉的這句話不是商量或者哄勸。

這是命令。

安然低低地在喉嚨裏發了個“哦”的音,也沒敢再多言語,就悻悻地回車裏去了。

江沉一步跨到夏也身旁,微微俯下身,壓低聲音,“夏也,這孩子是什麽情況?我們還趕時間去采訪,這點你不要忘了。”

夏也抬起頭,和江沉四目相對。

他看著她眼底楚楚的淚光,心底倏然泛起一陣憐惜。

夏也就這樣和他對望著,猶豫了許久,終於開口——

“江總,我有個不情之請……我們能帶上小花一起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