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廷舞會結束之後不久,小姐們又舉行了下午茶聚會。

這次聚會在溫蒂·羅吉爾侯爵小姐家舉行。溫蒂在會客室裏布置了不少鮮花,香氣四溢,小姐們讚不絕口。

“莉莉絲,上次宮廷舞會後,大家一直在談論你呢。”溫蒂親熱地挽起了莉莉絲的胳膊。

“是啊,阿博特公爵小姐可是宮廷舞會上最閃耀的星星。” 其他小姐也連聲附和。

“您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和王子、公主都跳過舞的貴族小姐,你們跳舞的時候就像一幅畫。”

“我看安東尼奧大人好像也想邀請您跳舞呢。”

“呀!真好!”時隔許久,小姐們終於再次提到了箭術,“我也希望能讓安東尼奧大人教我射箭呢。”

不過,這次的話,小姐們是捧著臉頰用飽含愛意的語氣說出的。

但她們關心的並不是箭。

小姐們似乎覺得莉莉絲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她現在應該為自己的戰果而得意。

但她們完全想不到,在那個舞會上,莉莉絲究竟過得多麽驚險,她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深思熟慮,還要壓抑著惡心、憤怒、恐懼等種種情緒,強裝笑臉,如履薄冰。她一點都開心不起來,也無法感到驕傲。

“不過說起來,那個叫瑪利亞的女人到底是誰啊?”溫蒂問道。

這句話一出,所有的小姐都開始觀察莉莉絲的臉色。

“不知道,聽說是個公主?”

“不不不,據說王子是在中央公園見到她的,她應該是個平民吧。”

“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奇怪女人,”一個小姐用扇子遮著嘴,“莫名其妙地吸引走了王子的注意力,真是不三不四。”

“莉莉絲,”溫蒂笑著說,“你不要擔心,那個女人比不上你。”

她雖然嘴上這麽說著,眼裏卻閃著看好戲的光。

其他小姐也迎合道:“就是,她與莉莉絲怎麽比,莉莉絲可是阿博特公爵家的女兒。”

“對啊,莉莉絲小姐是王子名正言順的未婚妻,那個女人算什麽東西。”

莉莉絲喝了一口茶:“我沒有擔心。”

“哇,不愧是莉莉絲小姐。”

“這麽大氣,一定能緊緊抓住羅納德王子的心。”

“您是因為知道那個女人比不過您,所以才這麽自信吧,真棒啊!”

莉莉絲無法和這些女孩解釋自己並不在意羅納德,也不想抓住他的心。

哦,也不能這麽說,如果可能的話,她倒是想捏爆他的心髒。

但是這些女孩應該不會理解她的想法吧。

“我不想說這個了,”莉莉絲放下茶杯,“我們換個話題吧。”

小姐們很識趣地換了話題:“說起來,你們在舞會上看到胡佛侯爵夫人了嗎?”

“誰啊?”

“你忘了?我們之前討論過,就是胡佛侯爵費盡心機弄了一個伯爵小姐的頭銜,然後娶回家的女人。”

“哦哦哦,是那個女人啊。”

“我也看到她了。”堂菈·耶爾伯爵小姐說,“她長得並沒有那麽漂亮,腰也不細,看起來一般般。”

“哦,但是她太可笑了。她一直跟在胡佛侯爵身邊,隻要有女人和胡佛侯爵說話,她就會死死地盯著那個女人。”

“哇,這也太恐怖了吧。”小姐們叫道,“平民就是平民,一點氣度都沒有。”

“畢竟,她是傍上了侯爵才有了現在的一切,不過啊……”說話的那個小姐壓低了聲音,“我聽見胡佛侯爵和其他人抱怨,說他的妻子變了,沒有原來那麽可愛了。”

“看來胡佛侯爵馬上就會去找新情婦了吧,果然平民的女人不行。”小姐們笑了起來,“低賤的土壤能長出什麽好花?”

“沒錯沒錯。對了,你們在舞會上看到比頓伯爵了嗎?他那低俗的眼神真令人討厭。”

“那個人原來是比頓伯爵家的仆人吧?我記得是他勾引了比頓伯爵小姐,引得比頓伯爵小姐一定要和他結婚,老比頓伯爵隻得讓他入贅。”

“沒有辦法啊,老比頓伯爵沒有生下兒子。”

“我們好幾年沒有看見過比頓伯爵小姐了吧?不是說,比頓伯爵去世以後,伯爵小姐摔壞了腿,就住進了別館嗎?”

“我聽去過的人說過,那個別館雖然華麗,但是重新裝修過,樓梯建得特別陡,正常人走都要小心翼翼。據說因為太陡,還摔死過一個仆人。比頓伯爵小姐住在最高層,腿腳又不好,根本沒辦法走下來。”

“根本就是囚禁吧。”

“現在,那個人天天拿著比頓家的錢花天酒地,比頓伯爵小姐當初怎麽不擦亮眼呢?”

“是啊,因為她,比頓家的家業都要被敗光了。”

“啊!說起來,你們看最新出版的戀愛小說了嗎?那可真是太棒了!小說描繪了一場王子和少女跨越階級的戀愛。”

“啊,真的嗎?太棒了,我也要去買來看。”

她們的對話讓莉莉絲聽得有些心塞,便找了個借口去洗手間。

陪著她的多琳一直悶悶不樂。

莉莉絲問:“怎麽了,多琳?”

“小姐,我……”多琳遲疑著說,“我也在舞會上看到了胡佛侯爵夫人。”

“是嗎,她是個怎樣的人?”

“其……其實我認識她,她叫漢妮,是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多琳說,“又善良又陽光。在我沒進公爵府的時候,她曾經把她的麵包分給我吃……她沒有她們說得那麽壞。”

“這樣啊。”莉莉絲點頭,“既然多琳這樣說了,那她一定很好。”

“可是,”多琳問道,“就因為她是平民,地位低下,所以胡佛侯爵才可能會去找情婦嗎?”

“不是的,即使娶了貴族的小姐,他們還是會去找情婦的。”莉莉絲說,“哪怕王後是別國的公主,但這也沒有妨礙國王尋歡作樂。”

“可是那些小姐說——”

“多琳,你聽著,”莉莉絲看向多琳,“隻要大家願意,可以為男人找情婦找出一百萬個理由,但事實上,男人去找情婦隻有一個理由——那就是他們想找情婦。其餘所有的一切,都是將此行動合理化的借口。”

多琳低著頭,摳著自己的指甲:“可是,我覺得……我覺得愛情……不,我不太懂……”

“沒關係。”莉莉絲分開多琳摧殘指甲的手,“你可以再想想。”

莉莉絲回來的時候,會客室的門半掩著。

小姐們的談話伴隨著濃鬱的花香從門縫裏飄了出來。

“……但是辛西婭公主也太那個了吧,我是說,她總歸是個女人呀。”

“不化妝,也不打理頭發,甚至連裙子都不穿,還總是那一種發型,那不是很容易讓男人倒胃口嗎?”

“而且舞刀弄槍多危險啊,男人怎麽可能會喜歡那樣的女人?她的妹妹都已經嫁給了鄰國的王子,她這把年紀卻還沒有出嫁。”

“我並不是對公主不敬,但是,如果她老了還嫁不出去,那不是會變成我們科爾裏奇國的恥辱嗎?”

“其實……”有人低聲說,“我覺得莉莉絲小姐也是這樣。”

“啊,我也這樣覺得。”

“她的氣場不是越來越淩厲了嗎,這不太妙吧?”

“她的腰是不是也越來越粗了?”

“你們沒有發現嗎,她的手臂上還有肌肉?”

“太可怕了,那豈不是像男人一樣硬邦邦的?”

“有點惡心呀。”

小姐們竊笑了起來。

“能和羅納德王子訂婚,也是因為她的家世吧。”

“是啊。安東尼奧大人教她射箭也是看了阿博特公爵的麵子吧。”

“你們還記得她當初追在羅納德王子身後的樣子嗎?她用盡了手段討好羅納德王子,哪裏像個淑女?”

“單說個人素質,她沒有溫蒂小姐那麽善於交際,也沒有堂菈小姐那麽苗條。”

“羅納德王子和安東尼奧大人肯定也不是真心喜歡她。”

…………

莉莉絲站在門口,聽著小姐們的談話。

濃鬱的花香熏得人頭疼。

她仿佛看見了自己在“鬥獸場”裏茫然地四下張望的場景。

看台上的看客們揮舞著手臂歡呼,獎台上的王子露出了高傲虛假的笑容。

那個獎台上不隻站著王子,還多了其他的男人。

莉莉絲看不清自己的敵人。

那裏好像站著一個人,又好像站著無數人。

她身後似乎也站著無數女人。

她們一邊喊著加油,一邊估量著對手。

她們都是“鬥獸場”的後備選手。

她們拉著莉莉絲的裙角,想要把莉莉絲拉下“鬥獸場”。

是的。

她們不是讓莉莉絲離開“鬥獸場”,而是想要上來打敗她。

她們為自己製定了可以加分的規則。

細腰、厚裙、精致的頭發、無瑕的妝容、柔弱的身段……

她們為此鬥誌昂揚,迫不及待,躍躍欲試。

她們眼裏隻有“鬥獸場”裏的對手。

“你不如我,你為什麽站在那裏?”

“我的分更高,站在上麵的應該是我!”

有人站了起來,又被其他人拉了下去。

在“鬥獸場”觀眾們的歡呼聲中,她們絞盡腦汁,明爭暗鬥,想要和對方拚個你死我活。

莉莉絲無奈地摸了摸額頭。

“小姐,”多琳又氣又惱,“我……我進去罵她們?”

“別傻了,你哪裏會罵人?”

莉莉絲轉身往外走,對路上遇見的女仆說:“轉告溫蒂·羅吉爾侯爵小姐,我身體不適,先回去了。”

* * *

在回去的馬車上,莉莉絲一直沒有說話,多琳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

直到回到公爵府,多琳才怯生生地問了一句:“小姐,提早結束了聚會,您接下來的計劃是什麽?”

“回去換套衣服,”莉莉絲邊走邊說,“然後拉一會兒弓。”

“那個……小姐,”多琳問,“您還要練箭嗎?”

“不然呢?”

“不如您放輕鬆、休息一下吧?”多琳說,“那些小姐一定是誤會您了,您最近一直在忙著練箭,好久沒有買戀愛小說看了,所以和大家沒有共同語言。不如我們一起去買戀愛小說吧,我記得原來您對那些很感興趣的。”

“多琳,”莉莉絲站住了,“我不打算改變自己。”

“可是,小姐們——”

“如果沒有辦法融入那些小姐,那就客氣一下,做個樣子就行了。”莉莉絲轉過頭,問,“難道你以為,我原來像她們一樣沉迷於貴族八卦和戀愛小說的時候,她們沒有在背後說我嗎?”

“可是,小姐……”多琳嘟囔道,“您變了好多,之前您一聽說有新的戀愛小說,就會讓我去買。”

莉莉絲忽然轉身,靠近了多琳。

多琳慌張地說:“啊,小姐,我並不是說您的改變不好,我隻是覺得,您會不會和小姐們離得太遠了。”

莉莉絲並沒有在意她的話,而是問道:“你的胸針呢?”

“啊?”多琳愣了一下。

“上次舞會前,我給你別了一枚銀胸針。”

“啊,”多琳內疚地對著手指,“對不起,小姐,那枚胸針不知道被我放在哪裏了,我會再去仔細找找的。”

“哦,”莉莉絲點了點頭,“沒關係。”

給多琳別上胸針的時候,莉莉絲就是想把胸針送給她,並沒有想要拿回來。

雖然不需要還,但是……

莉莉絲有意無意地瞟了一眼庭院。約克正在花園裏修剪花叢,戴著一頂新帽子,心情愉快地哼著歌兒。

練完箭,莉莉絲又看了一會兒赫卡特的信件,就到了晚飯時間。

今天,阿博特公爵在家。

當公爵在家時,莉莉絲就會和公爵一起用餐。

這是所有貴族的習慣。

來到這個世界以後,玩家6237486就得到了莉莉絲的所有記憶。她記得,在莉莉絲小時候,吃飯幾乎是唯一能見到父親的方式。不過,用餐時,阿博特公爵總是表情嚴肅,一言不發。

整個餐廳寂靜無聲。

小小的莉莉絲有時候想要和父親說些什麽,但是一對上父親冰冷的視線,交流的欲望就因為恐懼而消失了。

“也許他討厭我,”小莉莉絲在記憶裏這麽告訴自己,“不然,他為什麽對我不理不睬?為什麽他不關心我,也不對我笑?他不來見我,也不和我說話。當我生病時,他也不曾來看我。他真的愛我嗎?”

餐桌下,小莉莉絲捏緊了自己的裙子,討好地說:“父親,今天我——”

“莉莉絲,閉上嘴,好好吃飯!”阿博特公爵橫了她一眼,“難道你連最基本的餐桌禮儀都沒學會嗎?”

他嚴厲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響起,配上他淩厲的眼神,給人非常強的壓迫感。

“是……是的!”小莉莉絲用顫抖的聲音說,“對不起,父親!”

餐廳又變回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因為過於委屈、恐懼,小莉莉絲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層霧,這讓她幾乎看不清餐具。

“叮”,湯匙與盤子碰撞,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小莉莉絲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莉莉絲,”阿博特公爵站到小莉莉絲麵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女兒,“在你學會餐禮儀之前,不許吃任何東西!”

餐廳裏,小莉莉絲小口地喝著湯。

正是因為有這些記憶,所以在遊戲一開始,莉莉絲就自然而然地熟悉了貴族那些複雜的禮儀。

不過,那些禮儀似乎並不是一成不變的。

它們的標準隨時都在變化。

“鐺!”阿博特公爵將手中的叉子放在盤子上,問:“莉莉絲,聽說你今天提前離開了聚會?”

看,有決斷權的人就不需要嚴絲合縫地遵守禮儀。

“是的,父親,”莉莉絲說,“溫蒂在房間裏放了太多花,那香味令人十分難熬。”

“羅吉爾侯爵有個膚淺的女兒。”阿博特公爵道,“不過,你也不能太疏遠這些貴族小姐,以後她們都會成為貴族夫人。而你,會當上王子妃,成為未來的王後,籠絡貴婦們的感情是你的職責。”

“好的,父親。”莉莉絲恭順地說,“我知道。”

阿博特公爵看了一會兒莉莉絲,忽然道:“莉莉絲,你最近是不是有些變了?”

莉莉絲笑道:“有嗎?”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阿博特公爵摸著下巴,“嗯……”

(“你怎麽可能想得到呢,你從未關心過我,甚至連我的生日和我的年紀都不曾記得。”)莉莉絲說:“大概是中央公園事件之後吧。”

“對。”阿博特公爵說,“那次你入宮,和國王說的話真讓我意外。”

“因為羅納德王子在中央公園裏遇到了那個女人。”莉莉絲說出原本就想好的理由,“如果我不改變的話,羅納德王子就會被那個女人拐走了。”

阿博特公爵點頭:“原來如此,是為了羅納德王子。”

“是的,父親,我要保住我的位置。”

可笑的是,這個令莉莉絲自己都看不上的理由,卻可以輕易說服其他任何人。

“哈哈哈哈。”阿博特公爵說,“上次舞會我被你的發言嚇了一跳,卻沒想到,最後事態竟然按照你的預想完美地進行了,莉莉絲,你真是太聰明了,不愧是我的女兒。”

“過獎了,父親。”

“但是,莉莉絲,”阿博特公爵忽然轉了話題,“你現在顯得有些太過聰明了。”

莉莉絲看向自己的父親:“我不太懂您的意思,父親。”

“現在,羅納德王子和康拉德國王還沒有發現你的計劃,他們被你的演技所折服,但是你必須適可而止。”阿博特公爵眯起了眼睛,“如果你表現得太過聰明,會讓男人倒胃口。”

“難道國家不需要一個聰明的王後嗎?”

“太過強勢、太過聰明的女人隻會讓男人望而卻步,莉莉絲,”阿博特公爵笑道,“善良、柔弱和愚蠢才是女人的財富。”

餐桌下的手捏緊了裙子,莉莉絲問:“我不太清楚,真是這樣嗎,父親?”

“當然。”阿博特公爵說,“所以,弓箭和劍術,你適可而止吧。我雖然答應你讓你學習那些,但是比起那些東西,你不是有更應該拉近關係的人嗎?畢竟,我為你請來了安東尼奧騎士。他是個好老師。”

“他還管理著王宮的安全,如果你和他打好關係,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從他那裏得知那個女人和王子的情報。”阿博特公爵笑道,“你不需要表現得太過強勢,也不用真心練習劍術和弓箭,你是個美人,隻需要展現你的柔弱、無助,安東尼奧就會拜倒在你的腳下。當然,要記得把你的聰明藏起來。”

莉莉絲感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維持住臉上的笑容。

阿博特公爵離開餐廳的時候,拍了拍莉莉絲的肩膀:“不過,你做得很好,舞會時,他甚至想請你跳舞。”

莉莉絲的笑容在阿博特公爵離開的時候完全消失,她猛地伸出手,將桌上的碟子揮到了地上。

那些華美的餐具被摔得粉碎。

莉莉絲扶著桌子喘息。

如果她的劍在手邊,她應該會拔出它,砍爛麵前的餐桌。

她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她也知道自己的目的。

但是這個過程太難熬了。

“小姐,出什麽事了嗎?”

聽到聲音的女仆急匆匆地跑來,看見餐廳裏的情景後,愣住了。

扶著餐桌的莉莉絲轉過頭,那個眼神讓女仆打了個冷戰。

但是莉莉絲很快便站直了,然後笑了起來:“我站起來的時候有點頭暈,不小心打碎了碟子,你收拾一下吧……多琳呢?”

女仆道:“她……她可能在自己的房間吧。”

“好的。”

莉莉絲在女仆疑惑的眼神下走出了餐廳,走向多琳的宿舍。

作為莉莉絲的貼身女仆,多琳有一個單獨的小房間,而且那個房間就在莉莉絲臥室附近。

“多——”莉莉絲正要敲門,忽然聽見房間裏麵傳出多琳的聲音。

“你真的沒有看見那枚胸針嗎?”

“當然了,我從來沒看見什麽銀胸針。”

“可是,那天從舞會回來,隻有我們兩個在這間屋子裏。”

約克提高了聲音:“難道你是懷疑我嗎?”

“不是的。”多琳的聲音帶了哭腔,“隻是,從那天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看見過那枚銀胸針了,我隻是想……如果你看見了……”

“肯定是你隨手扔到什麽地方去了,畢竟你每天都在到處跑。”

“怎麽可能?那可是小姐送我的胸針,從舞會回來的時候還在,第二天就不見了。我發現胸針不見了以後,找了好多地方。”

“那誰知道呢,你總是粗心大意的。”

“……約克,你買了新帽子嗎?”

“怎麽?這是我用自己的錢買的帽子!”約克大叫了起來,“你什麽意思?還說不懷疑我?要我把心剖出來給你看看嗎?我對你那麽好,你竟然不信任我?我那麽愛你,你就這樣揣測我?你覺得我是這種小人嗎?”

“不不不,”多琳哭了起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我隻是……”

“嘖,就一枚胸針而已,至於嗎?你是小姐的貼身女仆,她那麽有錢,給你一枚胸針,難道還要要回去?”

“不是的,那枚胸針,小姐已經送給我了。”

“那不就行了嗎?”

“可是……”多琳抽泣道,“那是小姐送給我的東西,我不想把它弄丟……”

“哎呀,哭什麽?”約克說,“既然她沒有要回去,那就沒關係,下次你再讓她送你點別的東西不就行了?”

“那怎麽行……”

“有什麽不行的……好了好了,別哭了,我又不是故意凶你,還不是因為你不信任我嗎?”

“我沒有,我隻是想問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你愛我,寶貝,來,讓我看看你漂亮的臉,都哭花了。”

…………

莉莉絲轉過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保養自己的劍、給赫卡特回信。

今天真是太漫長了。

* * *

神殿主殿。

莉莉絲閉著眼睛,做著祈禱的動作。

“你做得很好,莉莉絲,他們都對你燃起了興趣。

“我對你的選擇非常好奇。

“你會選擇哪一個?

“打敗瑪利亞更痛快吧?撕破那個女人虛偽的麵具,將她踩在腳下。

“或者你更喜歡其他人?

“無論你選擇哪個,都會讓嫉妒你的女人們瘋狂。

“你難道不想看她們因為嫉妒而扭曲的表情嗎?”

莉莉絲無視了那些雜音。

忽然,一隻溫暖的手指按在她的眉間,緊接著,手指湧出一種令她舒緩的感覺。

那是一種具有溫度的力量,隨著那股力量的湧入,莉莉絲的腦海變得一片空白,糾纏著她的各種思緒全都消失了。

什麽煩惱都沒有了,然後她莫名地感到快樂、幸福、平靜、安逸、快樂、無憂無慮……

不!

莉莉絲猛地睜開眼睛,後退了兩步。

隨著指尖的離開,那種令人沉迷的感覺也消失無蹤。

隻剩下心髒劇烈地跳動。

“啊,對不起,嚇到您了嗎,阿博特公爵小姐?”伊萊神官的手指還停在半空,他愣了一下,有些尷尬地收回手,“我看見您的眉毛皺了起來,似乎很痛苦。”

莉莉絲警惕地看著他:“是嗎?”

“是的。您知道的,神官有淨化心靈的魔力,”伊萊神官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也許是我失禮了,但我第一次遇見這樣的反應。”

“我的反應很奇怪嗎?”莉莉絲平複著劇烈跳動的心髒。

“是的,平時大家都很喜歡心靈淨化,甚至不願意停下,”伊萊神官露出了溫柔的苦笑,“但您像是碰到了什麽髒東西一樣。”

“不,我隻是嚇到了。”

“您不喜歡心靈淨化嗎?”

“這很難描述,”莉莉絲努力擠出一個和平時差不多的笑容,“那種感覺太奇特了。”

“是這樣啊,看來您今天不太舒服,既然祈禱已經結束了,那我們離開吧。”伊萊神官走在前麵帶路,“雖然是國王陛下的囑咐,但是對於您這樣的小姐來說,總來神殿祈禱也是一件很無趣的事吧——”

伊萊神官的話忽然停住了。

此時,他們已經走到主殿門口。

莉莉絲往樓梯下看去。

連綿的樓梯上,站著一個穿著特別、瘦弱的老頭兒,他穿著比其他人都要華麗的神官服,戴著白金的頭冠,拄著一根鑲著紅寶石的手杖。

在他的身後,跟著一群大神官。

再後麵,是神學院的那些學生。

伊萊神官將雙手按在胸前,恭敬地行禮:“參見尊敬的教皇,願班布爾神的光輝照耀你我。”

莉莉絲也跟著行禮。

神殿的神官也分等級,大神官的等級要高於伊萊神官。大神官之上,還有其他有頭銜的神官,比如各個區域的主教和副主教,當然,不同地區的神職人員地位也不同,比如大神殿的神官比其他地方的主教更受人尊敬。

而麵前這個老頭兒是歐多·麥克裏,神殿的最高統治者,這個國家的教皇。

即使國王遇到他,也得禮遇三分。

“阿博特公爵小姐,”歐多教皇慈祥地笑道,“祈禱還順利嗎?”

“承您的恩賜,一切都很順利,教皇。”

“那太好了。”歐多教皇點了點頭,又看向伊萊神官,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伊萊神官,和我們一起做祈禱吧。”

伊萊神官低著頭,銀色的長發遮住了他俊美的臉,也掩住了他的表情:“好的,教皇。”

莉莉絲一個人繼續下台階。

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走下去。

忽然,身後傳來關門的聲音。

莉莉絲轉過頭,看見正殿的門被關上了。

那被稱為這個世界上最慈祥、最仁和、最善良、最值得尊敬的教皇,和大神官們一起被隔絕在門內。

和班布爾神像一起。

莉莉絲回到馬車上。

多琳正縮在馬車的角落摳著手指,一副做錯了事、可憐兮兮的樣子。

“好了。”莉莉絲將她的手分開,“隻不過是枚胸針,找不到就算了。”

“可是,那是小姐送給我的胸針,”多琳眼睛裏又蒙上了一層霧氣,“我怎麽這麽馬虎,每天丟三落四的,我真想打死我自己!”

“不許亂說,你要死了,我怎麽辦,誰來陪我呢?”莉莉絲說,“這樣吧,我們放鬆心情,去街上逛逛,怎麽樣?”

“要去書店嗎?”

“嗯……如果你想的話。”莉莉絲說,“不過,我聽說,最近商店街開了一家很受歡迎的甜點店。”

“啊,我也聽說了,那家甜點店好像有很多很新奇的甜品。”

莉莉絲笑道:“我敢打賭,那個甜點店會讓你心情愉快。”

其實,即使是莉莉絲,看見那個名叫“蕾娜塔”的甜點店,心情也會變得非常好。

那是夢想變成現實的感覺。

很久以前,當莉莉絲撫摸著被淚水和血水浸皺的紙麵時,完全不會想到,有朝一日,紙上畫著的店麵會真切地出現在她眼前。

但赫卡特將夢想變成了現實。

這個開在商店街的甜點店,和那個日記本上的店麵一模一樣。

明亮的窗戶,散發著香味、琳琅滿目的糕點,都是日記變成現實的體現。

現在,那本日記不會出現在這個輪次中了。

它也沒必要出現了。

因為它已經變成了現實。

“天哪,這些糕點也太棒了吧!”多琳捧著臉,看著商品櫃裏的糕點,讚不絕口,“太精致了吧,這是真實存在的嗎?這能吃嗎?小姐,您看,這簡直就像藝術品。”

“你想要什麽就點吧。”莉莉絲摸了摸多琳的頭,“你的小姐請客。”

“怎麽能讓莉莉絲小姐請客呢?”戴著麵具的赫卡特笑著走了過來,“我是這家店的店長,請隨便點,不用擔心花費。”

盡管店長說了不用客氣,但是多琳還是隻點了一個草莓蛋糕。

當她把蛋糕放進嘴裏的時候,臉上放出了光:“太幸福了!”

看著她快樂的模樣,莉莉絲也彎起了嘴角。

“但是,小姐,”多琳壓低了聲音,“您是什麽時候認識這家店的店長的啊?”

“你覺得呢?”

多琳有些懊惱地說:“我不知道啊。我明明一直都在您身邊,卻不知道您有這麽個朋友。啊!不會是您之前偷偷出門認識的吧?”

“嗯……”莉莉絲伸出手,擦掉多琳臉頰上沾著的奶油,“是不是呢?”

“小姐,您這種回答太狡猾了吧。”多琳又盯著赫卡特,“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這位店長有些眼熟,聲音也有點熟悉,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她?”

她看著看著,視線又被服務生端著的茶水吸引。

“小姐,那不是您做過的水果茶嗎?”多琳歪了歪頭,“您是把配方告訴朋友了嗎?”

“你猜。”

“啊,小姐,您又這樣!”

就在多琳懊惱的時候,赫卡特走了過來:“莉莉絲小姐,有件事想和您商量一下。”她放低了聲音,“就是之前進的那批貨……”

多琳眨了眨眼睛,看著莉莉絲和店長。

她記得這個場景。

在那次以射箭為主題的下午茶聚會後,有一個小姐經常來公爵府。她和莉莉絲小姐一邊喝茶一邊討論多琳不懂的、和商業有關的問題。

多琳記得那是個紅頭發的小姐,說話幹脆利索,和莉莉絲討論事情時,眼睛裏閃著炯炯的光。

那個場麵讓她難以忘記。

那個小姐的名字是……

莉莉絲和赫卡特說完事情,發現多琳呆呆地看著她們,眼睛又變得霧蒙蒙的。

莉莉絲問:“怎麽了,多琳?”

“是本森——不,”多琳捂住了嘴,問,“您是赫卡特小姐嗎?”

赫卡特愣了一下,看了看莉莉絲,莉莉絲回以微笑。

“是的。”赫卡特說,“我現在是赫卡特,隻是赫卡特。”

“果然……”多琳擦著眼睛,“果然是您,太好了。”

莉莉絲笑道:“既然好,你又為什麽要哭呢?”

“因為……”多琳抽泣著說,“我沒有想到,小姐,您真的做到了。您真的救回了赫卡特小姐,並讓她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不是我,這是她自己努力的結果。”

“啊……”多琳擦著眼淚,“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眼淚會一下子流出來,我明明是很開心的。”

她原本對莉莉絲把赫卡特從糟糕的婚姻中救出來並沒有抱多大的期望。

知道赫卡特離開家族以後,多琳也曾幻想過她的未來。

被本森家除名,拋下一切的赫卡特小姐一定會很孤獨、無助吧。

她也許會饑寒交迫,像離開溫室的花,迅速地枯萎。

也許她會在未來的某一天後悔吧,在貧困的生活中,後悔沒有嫁給那個變態的老伯爵。

多琳能想到的最好的情況,是赫卡特在流亡的生活中找到一個愛她的男人,然後和那個男人結婚。

如果那個男人是個平民,他們可能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赫卡特也許會在漫長的時間中偶爾回想起過去富足的生活。

如果那個男人是個貴族……不,不可能有貴族娶被家族除名的女人。

那赫卡特小姐以後該怎麽辦呢?

她會被欺負嗎?她要怎麽活下去呢?

逃出去以後,麵對更糟糕的世界,她要怎麽辦呢?

…………

各種各樣令人恐慌的設想出現在多琳腦海裏,她幻想了無數個場景,唯獨沒有想到現在這個場景——赫卡特並沒有走遠,她在費爾頓城的商業街開了一家甜點店。

她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她實現了自己的夢想。

即使她戴著半張麵具,也可以看到她彎彎的眼睛。

她的臉上一直洋溢著笑容,她說話時都帶著笑意,那是之前任何時候都沒有人看到過的笑容,自信、自由、富有生機。

是的。

這是另一種可能。

是多琳完全想象不到的可能。

原來,還能有這種結局。

但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莉莉絲遞給多琳手帕:“我的小多琳,你總是這樣多愁善感,動不動就哭,可怎麽辦呢?”

赫卡特也笑道:“多琳小姐,淚水會讓蛋糕變鹹的。”

“不會的。”多琳挖了一大口蛋糕放進嘴裏,“蛋糕可甜了。”

赫卡特和莉莉絲一起笑了起來。

“莉莉絲小姐……”笑過之後,赫卡特附在莉莉絲耳邊說了些什麽。

“我知道了。”莉莉絲點點頭,然後撐著手臂,笑眯眯地看著多琳,“慢點吃,多琳,一會兒吃完,我們順便去珠寶店轉一轉。”

* * *

“如果小姐想買珠寶,為什麽不讓珠寶商人去公爵府呢?”

多琳好奇地看著麵前的伊娃珠寶店。

“不不不,那些珠寶商人太無趣了,”莉莉絲走進店裏,開始閑逛,“像這種普通的珠寶店,反而可以發現很多稀奇的珠寶,因為他們有時候會從當鋪買一些珍貴、稀有的珠寶再出售。”

“原來是這樣啊。”聽了莉莉絲的話,多琳也提起了興趣,低頭看著櫃台裏麵陳列的珠寶。

看著看著,多琳的臉忽然變白了。

“小……小姐……”多琳問,“之前……我是說,您之前給我的那枚胸針,它是很常見的款式嗎?”

“不,那是我特別定做的款式,上麵有阿博特家的家徽,全世界隻此一枚。”莉莉絲轉過身,問,“怎麽了?”

“不……不,沒什麽。”多琳慌慌張張地轉過身,擋住了櫃台,“我……我不確定,我忽然想起來一些事,但……但是我怕有什麽誤會,我還不確定,我……我有些東西想要確認……”

她的話沒頭沒腦,前言不搭後語。

但是莉莉絲並沒有深究,隻是瞟了一眼她身後的櫃台,說了一句:“哦,是嗎?”

回去的馬車上,多琳一臉恍惚。

莉莉絲什麽話也沒有說,隻是看向窗外。

一回到公爵府,多琳便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看到約克了嗎?”

“他好像在馬廄。”

花匠和雜工閑下來的時候會去馬廄的幹草堆前聊天、休息。

多琳提起裙子,跑向了馬廄。

在快到馬廄的時候,她停下了腳步。

馬廄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哄笑聲,顯然男人們正聊得高興。

“要說我們這裏麵最幸運的人,肯定就是約克了!”一個嗓音粗獷的男人說,“他可釣到了公爵小姐的貼身女仆!”

“哎呀,那算什麽?”約克的聲音傳了出來,“隻不過是貼身女仆罷了,公爵府地位最高的可是女仆長。”

“哈哈哈哈哈,別裝了,在知道多琳是貼身女仆之前,你的目標可是露西。”

“這都不滿意,你小子難道還想打女仆長的主意?多琳水嫩嫩的,不到二十歲,但女仆長已經四十多歲了,還有兩個兒子。”

約克說:“女仆長是子爵家的女兒,多琳隻是男爵家的女兒,而且小姐以後肯定會嫁出去,多琳不可能當上公爵家的女仆長。”

“約克,我們都知道,即使是男爵家的女兒,也是貴族,比平民和奴隸強,而且公爵小姐是未來的王子妃,也是以後的王後,你的妻子以後就是王後的貼身女仆!那難道還不比普通男爵家的女兒厲害?”

“哈哈哈哈,我沒想這麽多。”

“哎呀,約克,兄弟間聊天就別裝傻了,你可是跟我好好打聽了一遍女仆們的工資和地位呢。”

多琳站在馬廄不遠處,聽著他們的笑聲。

雖然被太陽光照著,但她的身體開始發冷。

“不過,多琳確實是個合適的妻子人選,她又會幹活兒又聽話,以後肯定也能盡心帶孩子,看她那怯生生的樣子,可真讓人心動。”

“這樣的小娘兒們,哪怕她耍脾氣,隻要你揚揚拳頭,她就會哭著對你百依百順。”

“還能掙錢。”

有人補了一句:“還不愛花錢。”

“這樣的女人,婚前把工資全給父母,婚後就會把工資全給丈夫,約克,你可以靠她過上好日子。”

“她會是個好妻子。”

男人們嘖嘖讚歎:“太完美了。”

“看你們這麽嫉妒,”約克大笑,“那我要說其他的事,你們是不是會更嫉妒?”

“什麽事?”

“莉莉絲——哦,我是說公爵小姐,她似乎很留意我。”

“啊?你瞎說什麽呢?”

“我沒有瞎說,她甚至連我穿什麽都知道,她還注意到我換了新衣服,還誇我精神呢!這不就代表她特別關照我嗎?”

“你不會以為你能娶到公爵小姐吧?”

“那可難說哦,公爵小姐既有錢又漂亮。”約克笑了起來,“要是公爵小姐和多琳為了我而反目,該怎麽辦呢?”

多琳氣得渾身發抖,她跑到馬廄前,大喊了一聲:“約克!”

馬廄裏安靜了幾秒,男人們打量著多琳,然後爆發出了一陣哄笑。

“約克,你的小娘兒們來找你了。”

“聽到你說別的女人,她一定生氣了。”

“快去跪著求她原諒你。”

約克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對著其他男人喊道:“那我先走了,你們繼續聊。”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多琳麵前,臉上卻露出了心虛的表情:“你怎麽來了?”

多琳氣得幾乎喘不上來氣,她漲紅了臉,瞪著約克。

發現她的表情不對,約克說:“我們那都是玩笑話,你別當真,男人之間都是這麽聊天的。”

多琳張嘴想要說話,但是張開嘴隻能喘息,她強壓著憤怒,罵道:“小姐……小姐也是你能肖想的?”

“哎呀,不是都說了是聊天說大話嘛!”約克見她聲音大,回頭看了看那群男人,拉著多琳往遠處走,“別在別人麵前鬧,我們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說話。”

“我鬧什麽了?”多琳氣結,“我鬧什麽了?”

她隻說了一句話,甚至還沒有多說什麽,為什麽就變成她在鬧了?

“好的,好的,你沒有鬧,是我在鬧,好吧。”把她帶到那群男人看不見的地方之後,約克才鬆了一口氣,“但你也不必讓我在大家麵前出醜吧。”

“明明是你們一直在議論我!”多琳叫道,“是你們在討論我!”

(“帶著貶低的意味,像討論一個商品、一個貨物、一個有利可圖的物品一樣討論我!”)

“別叫了,你怎麽說也是貴族家的小姐,”約克說,“怎麽一點都不像個淑女?”

“難道你們那樣討論話題就像紳士嗎?”

“都說了,我們是在開玩笑。”約克忽然道,“對,我確實不是紳士,你是貴族,所以你就看不起我們嗎?”

多琳從來沒有如此憤怒過,她高聲叫道:“是我看不起你嗎?瞧瞧你們剛才說的話,是我看不起你嗎?”

“那不然呢?”約克揚起拳頭,大聲吼道:“你怎麽這麽無理取鬧!”

他發怒的樣子像隻惡犬,他揮起拳頭的時候,多琳感到了強烈的恐懼。那是一種感覺自己極其渺小的恐懼,一種自己即將被傷害的恐懼。

她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哆嗦:“我……我沒有無理取鬧。”

幸運的是,那個拳頭並沒有砸到她身上。

但是看見多琳的畏縮時,約克臉上明顯閃過得意的神色,他扶住多琳的肩膀。

多琳嚇得抖了一下。

“所以乖乖的,多好,為什麽要激怒我呢?”

當發現約克不是想打她時,多琳竟然由衷地鬆了一口氣,像是蒙受了班布爾神的恩賜。

然後,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委屈,她的眼淚洶湧而出:“我沒有想激怒你,我隻是……我隻是……”

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語氣中帶了一絲討好。

因為恐懼而催生的討好。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隻是把我們的玩笑話當真了。你太傻了,以後不要這樣了,聽話。”約克抱住了她,“你還是愛我的,不是嗎?”

“嗯……”多琳覺得剛才的一切就像一場夢。這會兒,那個溫柔的喜歡她的約克又回來了。

“別哭了,多琳,我也愛你。”

剛才好可怕,多琳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剛才,你……為什麽……那麽凶……”

“因為你做錯了啊,你惹到我了啊,多琳。”

“是我的錯嗎?”

約克攬著她纖細的肩膀:“不然呢?”

多琳腦子變成了一團糨糊,她覺得約克說得不對,可她卻講不出來為什麽,而且剛才約克揚起拳頭的畫麵太恐怖了,一直阻攔著她去深想。

“好了,寶貝,別哭了,”約克問,“你來找我幹什麽?”

多琳的聲音細如蚊蠅:“針……”

“什麽?”

“銀胸針……”

約克的臉再次沉了下來:“你又在懷疑我?不是說那枚胸針是你自己丟掉的嗎?”

“可是我看見那枚銀胸針了。”

“怎麽可能!”約克脫口而出,馬上又道,“啊,不,我是想說,你在哪裏看到那枚銀胸針的?”

“一家珠寶店,那家珠寶店會從當鋪回收一些珠寶當成商品賣。”

約克的臉色變了:“會不會隻是看起來像,這世上有那麽多胸針。”

“不,那枚胸針是小姐定做的,隻有一個,上麵還有阿博特家族的家徽。”多琳抬起頭,看向約克,“約克,你真的沒有——”

“你還說你不是懷疑我?”約克叫道,“萬一是別人撿到,拿去賣的呢?”

“你知道的,我是一個人住,那天晚上隻有我們兩個在一起,早上那枚胸針就不見了……”

“所以,說來說去,你就是懷疑我?你懷疑我拿走了銀胸針還賣掉了它?你覺得我缺那麽一點錢嗎?”

“可是,你最近忽然買了很多新衣服。”

“那是我自己的錢,你覺得我不會自己掙錢嗎?”

“但……但你之前的衣服都是我買的。”

“那又怎麽樣,你要掌控我嗎?我的一切都要隨你的意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你這麽無理取鬧是什麽意思?你有完沒完?對,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行了吧?你滿意了吧?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們這些臭貴族!你以為你家是男爵有什麽了不起?有誰在乎?”約克吼道,“靠這些,你就可以隨便汙蔑人嗎?如果不是我,還會有誰要你這種爛貨?!”

多琳說不出話,她的內心被恐懼和內疚填滿。

這個世界是講道理的吧?有理的人不可能被無緣無故地辱罵吧?

所以,約克為什麽能這麽理直氣壯、氣勢洶洶地指責她?

真的是她錯了嗎?

真的是她錯怪他了嗎?

雖然所有的跡象都指向他,但其實他是個好人,他並沒有拿走銀胸針?

可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誰?

多琳想不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這種思路讓她陷入了一種無解的死循環。

那些問題沒有答案,而且最後所有的矛頭都對準了她自己。

“我真沒用……”多琳想,“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看好那枚胸針,我不該把那枚胸針放在我的房間裏,我應該片刻不離地拿著那枚胸針。是我的錯……可是……”

她不死心地問道:“真的……不是你拿的?”

“我說沒做就是沒做,你要這麽想,我也沒辦法。”約克冷冷地拋下這麽一句話,轉身就走。

但他沒走幾步就停下了。

因為莉莉絲正站在不遠處,用紅色的眼眸牢牢地盯著他。

約克的臉白了。

他不知道莉莉絲是什麽時候站在那裏的,也不知道她聽見了多少。

但是公爵小姐的聲音清晰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阿博特公爵府不會容忍小偷,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好好查一下。” 莉莉絲彎起紅色的嘴唇,眼中卻沒有一絲笑意,“可不能讓清白之人蒙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