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胭像是做了一個極長的夢,夢裏也是模模糊糊的,仿佛看見了什麽人,又仿佛什麽也沒看見。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薄胭隻覺得眼前一片霧蒙蒙,努力眨眨眼睛,這才看清周遭的景象。

此處是一個破屋,斷壁殘垣,破敗的很,而自己此刻正置身在一塊破草席上。

薄胭起身,茫然四顧,腦中猛然浮現了嚴戎靠近自己伸出手的場景,心頭猛然一驚,連忙低頭檢查自己的身體,眼看著衣裳還算整潔,感覺身體也沒有什麽異常這才放下心來。

正在這時,門口閃身走進一個人來,薄胭眯眼打量,來人正是嚴戎。

嚴戎手上提著一個食籃走進門,瞥了一眼躺在草席上的薄胭,並沒有驚訝於她的情清醒,隻是將食盒放到了桌上,對薄胭點了點頭道:“你醒了,過來吃些東西吧。”

薄胭警惕的看著嚴戎沒有動作,反問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嚴戎將食盒內的吃食一樣一樣擺了出來,是一些糕點並一碗百合粥:“這裏你應該熟悉的。”

薄胭挑眉,探著身子朝門外望去,見到外麵不遠處好像有一處假山,不遠處還有一條九曲回廊,雖然此刻已經敗落不堪,但是依稀可見當年的雅致。

薄胭有些疑惑,此處看著十分眼熟,但是一時間又想不出這裏是哪裏,不過看樣子該是什麽人的府邸吧,雖然已經落敗了……

等等,落敗的府邸?

薄胭猛然一驚,意識到了什麽,揚頭看向嚴戎試探道:“這是……嚴家?”

嚴戎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果然聰明,”一麵說著一麵麵對薄胭招了招手:“來吃些東西吧,你已經昏迷了兩天一夜了。”

薄胭有些訝異於自己竟然昏迷了這麽久,試探著起身忽覺一陣眩暈,跌坐在了地上,直覺告訴薄胭,自己這是中了迷藥後的結果,否則單單嚴戎那一掌不會讓自己昏迷這麽長時間,至於原因嗎……恐怕是嚴戎帶著自己偷偷離開的將軍府,說來也是,明偉知道真相以後就不是那麽容易能走的了,嚴戎本就是利用明偉找到自己罷了,現在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自然就沒有了繼續留下的理由。

嚴戎來到薄胭身邊,伸手扶了她一下,被薄胭淡淡的躲開了,嚴戎動作一僵,沒有再逼薄胭,隻是站在一旁默默的等著薄胭扶著柱子站起身來。

“你把我帶到這裏做什麽。”薄胭冷眼看著嚴戎。

“先吃飯。”

薄胭瞥了一眼桌上的飯菜抿唇不語。

嚴戎扯扯嘴角:“你若是還想活著等到錦安來找你就乖乖吃飯,否則錦安可能是要替你收屍了。”

“你告訴錦安了?”

嚴戎對著桌上的飯菜揚了揚下巴,意思不言而喻,若是薄胭不吃他就不說。

薄胭無力一笑,覺得越發看不懂嚴戎了,綁自己是他,喜怒無常的是他,心懷鬼胎的是他,但是他卻並沒有做實質性傷害自己的事情,自己是不是應該覺的慶幸。

薄胭坐在桌前,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感覺食之無味,打量著嚴戎盯著自己的眼神,隻能將桂花糕握在手心不再動作。

嚴戎也不再強求薄胭吃東西,徑自坐了一陣道:“齊國戰敗了,你可以安心了。”

薄胭舒了一口氣。

“錦安與趙雪言已經班師回朝。”嚴戎繼續道。

薄胭看了嚴戎一陣,笑道:“那你還有閑情逸致拉著我在這兒吃飯?嚴戎,如果我猜得不錯,現在外麵找我的人應該很多吧。”在出宮的時候自己與綠衣有約定,若是一旦情況明朗,她便燃放傳訊煙花通知自己,自己看見了煙花自然會回宮,既然趙雪言等人已經得勝,那麽綠衣自然是在第一時間內通知自己,眼看著自己並沒有消息,他們自然明白自己出事了。

嚴戎一笑:“是很多,皇上出動了整個禦林軍,正挨家挨戶的搜查呢。”

薄胭挑眉:“可你依舊不慌不忙的和我留在這裏,按照常理來講,你若想保全性命不是應該離開趙國嗎?要知道現在沒有了明偉的支撐你根本藏不住,況且明偉一定會供出你的,找到你是早晚的事情,”薄胭說著一頓,轉變了語氣:“還是你根本就沒想離開……嚴戎,你究竟要做什麽!”

嚴戎依舊掛著涼薄的笑意:“你說我離開了能去哪裏啊?”

薄胭一怔。

“是浪跡天涯永遠做一個逃犯被人通緝,還是繼續苟延殘喘的回到齊國做人家的男寵啊。”

不知為何,薄胭聽到“男寵”這兩個字的時候心頭泛起一股異樣感。

“仇你已經報了,你還想做什麽。”薄胭垂眸盯著手中的糕點沉聲道:“難道真的要趙國百姓給你陪葬你才安心?嚴家是為了一己私欲落的那樣的場景,你……亦然。”

嚴戎抿唇不答。

“所以你還想殺誰?想要用誰的命來平息你的怒火?若真要有一個人的話,我夠不夠?”薄胭你一眨不眨的看著嚴戎。

嚴戎許久沒有波動的臉終於升起了一絲怒氣,擰緊眉頭道:“你說這話是為了故意激怒我的嗎!”

嚴戎:“沒錯,我嫉惡如仇,挑起戰火,非正人君子,但是薄胭,我雖然讓你厭煩,但是有哪一次真的傷害了你!”

薄胭抿唇:“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願殺我……那就是要利用我來殺別人了……若說猜得不錯……是錦安。”

嚴戎定定地看著薄胭,答案很明顯。

薄胭現在是真的有些搞不清嚴戎了,索性便直接問了出來:“你姐姐的仇已經報了,你遷怒整個趙國又或者說是為了威脅我挑起了這場戰爭還勉強有理由,可是你現在是要殺錦安,這我實在是想不出理由來,不過成王敗寇罷了,你還要找什麽借口!”

嚴戎咬牙是啊,自己這怒火看似來的莫名其妙,說白了錦安從未故意針對過自己,他幫薄胭對付嚴家的時候是為了保護薄胭;領兵打仗亦是如此,隻不過是自己恰巧站在了他的對立麵……可是……

嚴戎握拳,自己不甘心的到底是什麽呢?是覺得錦安擋了自己的路,還是因為錦安已經擁有了自己可望不可及的一切,包括薄胭!

嚴戎表麵平靜,但是心頭已經一團亂麻,他唯一知道的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已經到了這一步,他不願輕易放手,他不願看著薄胭遺忘自己,而錦安……自己要讓他後悔一生!

薄胭沉靜的望著嚴戎:“你可知道,你現在是在用命去拚。”

嚴戎自嘲一笑,沒有回答,用命去拚?螻蟻一樣的一條賤命,拚便拚了吧……

自從薄胭清醒後與嚴戎談話過後,兩人便再也沒有說過話,大多時候嚴戎是在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不過他看著薄胭看的也緊,薄胭想要逃跑時不可能的。

直到兩天後,嚴戎主動帶薄胭來到了後院的一處枯井旁,擺了一壺梨花釀,開了口:“當年多謝你。”

薄胭怔怔的望著那枯井,那井底就是嚴六娘的屍骨,當年自己親自名人將她葬在了這裏,算是魂歸故裏了,隻是沒想到嚴戎竟然知道這件事。

“我當時無處可去,就在這院中,親眼看到你將姐姐下葬,親耳聽到你對她說的那些話……你對姐姐的恩情我本該記著的。”嚴戎喃喃道。

麵對嚴六娘,薄胭依舊是懷有歉意與感慨的,默了片刻道:“害死嚴六娘的是我的親人,這是應該的。”

“這同你並沒有什麽關係。”嚴戎舉杯往地上倒了一杯酒:“姐姐是為了救我才被抓的,可笑我當初就那樣扔下她跑了……”

嚴戎慘笑著抬眸看向薄胭:“你說說,我……是不是死有餘辜。”

嚴戎蹲坐在地上,仰頭的模樣像極了一個無助彷徨的孩子,薄胭腦中不由又將他現在的模樣與當年朝堂上論辯的模樣重疊在了一起,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這世上的對錯又哪裏是區區一個自己可以隨意下論斷的,不過是怨憎會、放不下罷了。

“握著一生就如同一個笑話一般,總想著站在高處,總想著能配得上我想配得上的人和事,到頭來呢?我想要的半點沒留下,卻一樣一樣丟了我最最寶貴的東西,無論是親人還是自尊,現在我淪為天下的笑柄,我甚至在想,若是我死了,該如何去見姐姐,她舍命護我,我卻活成了這副模樣……”

薄胭抿唇,這話雖然聽起來心酸,但是在薄胭內心還是無奈居多,想當初,自己並不是沒有給嚴戎與嚴六娘重新選擇的機會,可是他們兩個人都一再放棄了,一個利欲熏心,另一個異想天開,這二人可歎可憐,卻也是因為他們自己才走到了如今的境地,若是在自己遞給他們橄欖枝的時候,他們懂得及時抽身便也沒有後麵這許多事情了,他二人現在該是又一番光景……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姐弟兩個一個黃泉路上不歸人,另一個飄零人間惆悵客,一切都回不去了。

“薄胭,我曾想著讓你給我彈一首曲子,就像當年你在嚴家彈得那一首,隻是單彈給我聽……”嚴戎說著。

薄胭一怔。

“可是這輩子應該不會有這一天了,”嚴戎扯扯嘴角看向薄胭:“我還是那個自私的我,我不會放任你們幸福的。”

嚴戎話音剛落,外間傳來了推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