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五日,歌舞升平的離都就亂成了一塌糊塗。

騎馬經過離都的街巷時,到處都是四散而逃的百姓。

然而現在劉家軍圍城,他們又能逃到哪裏去?

“初將軍,你的傷可撐得住?”周奇文擔憂地問我。

“撐得住,之前在玉門關,受得傷比這重多了,倒是你,你的箭傷怎麽樣了?”

周奇文在守離宮之戰中受了數道箭傷,其中一箭離心髒隻差一寸,眼下瞧著也是氣色不太好的樣子。

“我無事,大男人皮糙肉厚的,這點傷算不得什麽。”

他的語氣總是這麽樂觀,我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

那時候我被關在天牢最裏頭,其實剛開始隔壁牢房是關著一個人的。

那人,就是周奇文。

我不知他犯了什麽罪,也沒機會與他說過話,第二日他好像就被帶走了。

天牢裏關的都是重犯,周奇文被帶走後估計也是凶多吉少。

現在想來,像黑白獄卒那麽愛聊他人秘史的人,竟從未聊起過周奇文的事情。

“將軍?將軍?”

周奇文喚了我好幾聲,我這才反應過來。

“怎麽了?”我問他。

“將軍,我們到了。”

我抬起頭,第一眼瞧見的是城牆上破損的戰旗。

旗杆上插著數十支箭,看上去搖搖欲墜,可卻依舊堅挺地立在那裏。

“我們上去吧。”

躍身下馬,我拾起了地上的一支斷箭,跟在周奇文身後,登上了城牆。

大離的城牆號稱全天下最難破的城牆,其設計者巧妙地運用了機關之術,在城牆各處設置了大大小小的機關。

可也正是因為過度依賴機關術,導致離都守城將士鬆散懈怠,軍紀潰散,甚至整日裏醉酒尋歡,疏於訓練。

若非離都城牆的機關術確實巧奪天工,就憑這群毫無戰鬥力的守城將士,不出一個時辰,離都就會全麵淪陷。

還好機關之術拖延了劉家軍三日,眼下已經是第四日了。

聽太子說城內的弓箭快用完了,城牆的機關主要依賴弓箭,所以城破是遲早的事。

百官在殿前吵了三日,有主戰的也有主降的,甚至有勸曆帝放棄離都南下的。

最終還是主戰派獲得了勝利,因為他們提出了兩個理由,兩個勝算大最大的理由。

一是李衍已經攻下了潼關,大軍趕回離都隻需要三日。

二是他們找到了能率領京都王軍守住三日的最佳人選,彼時正在宮中養病的我。

也不知我的身份是如何暴露的,那個舉薦我的大臣我更是從未見過。

離都知道我身份的隻有太子和李衍,還有個早已歸隱的張文鍾。

依太子的性子,他絕對不會暴露我,他隻會等時間成熟再公開我的身份,為他所用,而那個時機定是我成為他的太子妃之日。

如今我頂著安王妃的頭銜恢複了初晚的身份,局勢明顯就偏向了李衍。

所以那個舉薦我的鴻臚寺卿,該不會也是李衍的人吧?

若果真如此,我真是要被李衍這個家夥害慘了……

這是我第一次登上離都的城樓,站在城牆上眺望離都城外,頗有一覽眾山小的意境。

隻是這意境如今瞧著,實在是讓人頭疼不已。

城外密密麻麻站著的,是劉家的五萬精兵。

五萬精兵對上離都這五千不到的酒囊飯袋,我方又能有什麽勝算?

如今我可以說是騎虎難下,若此戰輸了,不僅阿爹的臉會被我丟盡,離都的百姓也會遭殃。

但是,就算再厲害的將軍,也難以在如此絕對的弱勢下,扭轉敗局。

若初家軍或者韓家軍在此,尚且有一戰的可能,可偏偏守城的是這支早已不得人心的李氏王軍。

大敵當前,城破隻是瞬息,他們竟公然在城牆上散漫閑聊,甚至完全不把我這個主將放在眼裏。

不放在眼裏也就算了,他們竟當著我的麵露出那種調戲的表情。

如此無可救藥的軍隊,這仗,要怎麽打?

“再如此散漫,全部軍法處置!”

周奇文顯然也看不下去了。

但他畢竟隻是禦林軍的統領,在這群直屬天子管轄的李氏王軍眼裏,定然是不夠格的。

“周大人,軍法是我王軍統帥才有資格實施的,你一個外人,有什麽資格對我們實行軍法?”

周奇文氣得臉都黑了,可他偏偏也無可奈何,因為王軍的統帥,是當今陛下。

曆帝自登基以來,所有心思都放在鏟除異己上,根本沒有在王軍的管理上下過功夫,且他年紀越大越貪生怕死,連禦駕親征都不敢,隻敢躲在離宮耍一些沒用的心機。

所以這群王軍的統帥,又怎麽可能來統領他們?

“爾等都是大離的兵,如今離都生死一線,百姓危在旦夕,你們竟還在這兒講什麽尊卑,論什麽等級?你們又怎麽擔得起‘王軍’二字?”

周奇文的話一針見血,慷慨激昂,但依舊喚不醒這群從內到外都爛透了的王軍將士。

我拿著支斷箭,從登上城樓那刻起,就未有一言。

冷眼觀察的也有些久了,再不說幾句話,就要被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士兵騎到頭上了。

“周大人,你這樣是沒用的。”

話音一落,那帶頭的將士麵前,便赫然多了一支箭。

一支插入地麵半尺深的斷箭。

城樓的地麵鋪著青石,青石堅硬,即使刀刻斧鑿,也難以擊碎。

可那支斷箭,卻直直地插入青石,青石的裂縫,甚至綿延出去足有一尺。

就像是,要碎了一樣。

周遭驟然若黑夜般死寂。

那嘰嘰喳喳的王軍刹那間鴉雀無聲,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目光裏皆是難以置信。

我挑了挑眉,慢悠悠地擦了擦手,方才說道:“各位終於安靜了,嘰嘰喳喳吵得我耳朵都疼了。”

“你說誰吵呢!”

有士兵想要衝過來,被領頭的那人攔了下來。

“安王妃好大的威風,一個女人領兵打仗,也不怕貽笑大方。”

果然是一群朽木,不僅目光短淺,而且剛愎自用,真要靠這群大離的蛀蟲守江山,大離隻怕早就完蛋了。

這種人要是出現在初家軍,我早就將他們趕回家種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