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杠。

兩道杠。

還是兩道杠。

三支驗孕棒,連紅線的深淺都一模一樣。

安戎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衛生間的,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坐在了陽光房裏。

手心都是粘膩的冷汗,他神色麻木地看著明媚的天,難得的一個沒有瞌睡的午後,心緒無法平靜。

蘇瓏懷孕的時候,他可以那麽冷靜地分析給他利弊。

可到了他自己,他卻無法不猶豫。

他甚至覺得當初以為絕對不會想要生育的自己太過天真了。

那時候如果真的意外懷孕了,就真的能果斷地不要嗎?

他連薄旻都不舍得放棄,真的能放棄一個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小生命嗎?

他在這個世界上,親人不是親人,愛人不是愛人,朋友總會有他們自己的人生,他能抓住的人,也僅僅隻有一個和他一樣被放棄的薄旻而已。

理性告訴他,以自己為出發點的所有考慮都是自私的。

可在這一刻,他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冷靜甚至冷酷地去分析、去決定。

他知道,到了這一刻,他想留下它。

天之契讓他對愛情本身已經失去了信心和期待,但他仍舊想要一個家。有薄旻固然已經足夠,可如果能多一個人,多一個人去愛,多一個人來愛自己,他怎麽能不動心?

平坦的小腹,沒有任何懷孕的真實感。

安戎用力抓住腹部的衣料。

他拚命拚命地冷靜下來問自己。

他能承擔留下它的後果嗎?

經濟上,並不存在什麽壓力,他自己的投資大部分都在盈利,養大兩個孩子並沒有任何問題。即使他不能給他們小少爺一樣最頂級的生活環境,但也有自信能讓他們不會被金錢和物質支配。

精力和時間上,他要學習,要工作,剩下的原本都是給薄旻的。隻是照顧薄旻一個人,他可以做到,可把給一個人的時間分給兩個人,他能做好嗎?這不是他自己一個人一廂情願地鼓舞自己“我可以”就真的可以。

在彼此相依為命的未來,即使隻有四歲半,薄旻仍舊擁有決定的權利。

傍晚威爾送薄旻回來的時候,安戎已經整理好自己的情緒。

房東已經送來了晚餐,他留威爾吃飯,威爾擺擺手拒絕了。

“那我明天再來接你。”威爾對薄旻說。

薄旻今天的飯量很大,安戎看他的衣服上沾著些塵土,隱約猜到他跟威爾幹嘛去了。等他洗完澡出來吃了飯,天黑了下來,安戎給塔塔喂了狗糧和水,鎖了屋門上樓。

薄旻在房間的書桌前看書。

安戎走進去,坐在**。

薄旻抬起頭看著他。

“還看書,不累嗎?”安戎問。

薄旻搖搖頭,眼睛很亮:“不累。”他要長大,要變強,他想更早一點能成為安戎的後盾,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隻能依靠對方。

“阿旻。”

“嗯?”

“哥哥有件事情想問你。”

薄旻看了安戎一眼,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床邊坐在安戎身旁:“什麽事?”

“假設,”安戎微笑著,佯裝出漫不經心若無其事的表情,“假設我們……再多一個弟弟妹妹,你怎麽想?”

薄旻微微睜大眼,驚訝地看著安戎。

“我是說……譬如我們再抱養一個弟弟妹妹,你同意嗎?”

薄旻挽住安戎的手臂,靠在他身上,垂下眼認真思考。過了一會兒,他問:“哥哥想要嗎?”

安戎抿了抿幹燥的嘴唇:“哥哥不知道,所以才問你。如果多了一個弟弟妹妹,哥哥就沒有辦法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你身上,甚至——甚至有時候或許還會忽略你。”

“為什麽要這麽說呢?”薄旻微微皺起眉,仰起頭看著安戎,“哥哥會問的話,其實是想要的吧,為什麽又要說一些讓我拒絕的話呢?”

安戎一怔,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我……”

“哥哥,”薄旻說,“我知道,不管有沒有弟弟妹妹,哥哥都會愛我,並不會因為多一個人而少愛我一點。而且我是大哥哥的話,會像哥哥愛我一樣,去愛弟弟妹妹。它也會愛我、愛哥哥,為什麽不要呢?”

安戎看著薄旻,突然有些心酸。不是難過,而是一種心疼,是一種感動。薄旻總是出其不意地讓他感覺到他的懂事,有時候安戎甚至沒辦法將他當作是一個四五歲的孩子。

“但是,哥哥,真的是抱養嗎?”

安戎嘴唇一抖。

薄旻未必思考的那麽深,卻也明白,這種時候,在他們的生活根本還沒有步入正軌的時候,突然說什麽要抱養一個弟妹,實在是很不符合常理的一件事。

安戎笑了笑。

有些勉強,卻也已經釋然。

意外懷孕讓他措手不及,他還沒能徹底接受這個事實,但起碼,在薄旻都認可的現在,他再沒什麽後顧之憂。

他抬起手摟住了薄旻。

“不是抱養,”他很輕很輕地說,“哥哥……懷孕了。”

懷裏的薄旻驀地一怔,輕輕掙紮了一下從安戎的懷裏掙脫出來,坐直了身體,睜大眼看著安戎,似乎不確定他剛才聽到的是不是幻聽。

安戎朝他點點頭:“是真的。”

薄旻的視線下移,落在他的肚子上。

帶著些好奇、不可置信,他柔軟的小手隔著衣服,輕輕放在安戎的肚子上。

“可、可是,肚子是平的。”說出這句話的薄旻,頓時又顯出孩子的天真來。

“因為還小啊。”

薄旻深吸了口氣。他的手有些抖,就像安戎剛知道這件事時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嘴唇動了動,又猶豫了幾秒鍾,才說:“它是……是我的……是我的弟弟妹妹。”

他掀起眼瞼,目光和安戎相觸,那含義分明不僅僅隻是表麵上的意思。

安戎點點頭。

是薄旻的弟妹,也是安戎和薄凜的孩子。

但現在,它僅僅隻是薄旻的弟妹,僅僅隻是安戎的孩子而已。

薄旻咬住下唇,輕輕撲到安戎懷裏,他的臉貼著安戎的小腹,緊緊抱住了對方。

雖然他很高興有弟妹,但他也知道,現在真的是一個最糟糕的時機。

拋棄了他們的父親,他更加無法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