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裴家大院,在裴家工作了近十年的司機以餘光悄悄從後視鏡打量後座這位他接送過很多次的客人。
時而撫平並不存在褶皺的袖口,時而整理衣領,甚至時而拿出手機,對著屏幕確認儀容。
司機也曾送他去簽約,後來從新聞中得知的項目資金數額大到令人咋舌,彼時的alpha卻冷靜得好像隻是去商店購物,更是從未曾見過他此時這種……這種緊張到不自然的模樣。
想到對方即將要見麵的人,司機漸漸也能理解他的心情,隻是確實沒想到,這位波瀾不驚的大人物,會有這麽喜怒形於色的時候。
車開到主屋的院子前就不能往前開了。
薄凜不著痕跡地深深吸了口氣,推門下車。
路邊的桂花樹花香襲人,隨著微風撲麵而來,似乎想將人包裹在一個甜蜜的夢裏。隨風飄來的,還有隻屬於omega幼崽清脆如風鈴般的笑聲。
那麽婉轉動聽的聲音,卻讓人從脖頸到肩膀都僵硬起來。男人挺直了後背,緩慢的腳步放得太輕,以至於他已經走到了院門,距離他並不遠的七八米距離之外的兩個人仍舊毫無防備。
“抓到了!哥哥,快來!”
小小的omega女孩兒即使穿著簡單的背帶褲和長袖T也無法否認是個小公主的事實,奔跑中她汗濕的額角閃著光,雖是側影,可嘴角的弧度卻能讓人猜測到她此時一定連眼睛都在發光。
她雙手緊緊地扣在一起,拱出一個小山包,嘴巴裏發出非但不刺耳反而讓人覺得可愛至極的尖叫聲:“快點快點,哥哥,盒子!啊啊啊它好像在咬我!”
然而即使尖叫,卻是興高采烈的。
薄凜的雙手不自覺地握緊,慢慢地將不舍的視線挪到微笑著快步走過去的男孩身上。
已經是個少年了。
個子那麽高,讓薄凜有一瞬間以為真的穿越時空看到了十來歲時的自己。
然而那時候的他,絕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麽溫柔的笑容。
“害怕就丟掉啊。”薄旻的聲音都是溫柔的。
“不要,我好不容易捉到的!”安堇一邊渾身難受似的跳腳,一邊眼睛發亮地把捉到的昆蟲放進薄旻手裏的觀察盒裏。
蓋上蓋子,安堇捧著觀察盒正準備仔細看看她捉到的小昆蟲是什麽物種,一轉眼卻和門口的人四目相對。
安堇臉上還掛著殘留的笑容,微微一怔。有很多情感還未曾體會到也不知為何物的她在這一瞬間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她看著那個陌生的,卻高大英俊似乎在發著光的男人,肩膀微微地顫抖起來。
薄旻微笑著從觀察盒上抬起眼,隨後順著安堇的目光望去。那如冬日暖陽般的笑容一點點從他臉上消失,和薄凜一模一樣的眼眸也一點點冷了下來。
很快,薄旻收回目光,把觀察盒上的袋子掛在安堇脖子上,拍了拍她的肩膀:“去跟姑姑說,有客人來了。”
安堇乖巧地點點頭,又似乎欲言又止地回頭看了薄凜一眼,才捧著觀察盒小跑著跑進室內。
院子裏,時隔五年多才再次相見的父子沉默著佇立片刻,薄凜喉結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然而薄旻卻在這時轉過身去,一言不發地往屋裏走去。
薄惠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沉著臉走過來的薄旻和沉默著站在門口的薄凜。她拍了拍薄旻的肩膀,招呼薄凜進門。
alpha這才像是咒語被解除了似的,恍然回神,抿著嘴唇神色不明地走了過來。
薄旻牽著安堇的手站在客廳裏,薄惠回頭看了看,朝走過來的薄凜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小聲安慰:“別急,慢慢來。”
薄凜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家裏的保姆察言觀色,都躲在廚房裏為三個小時之後才開始的晚餐做準備。薄惠略過薄旻,朝安堇笑笑:“堇堇,去廚房端個果盤過來,好嗎?”
抱著薄旻的手好奇打量薄凜的安堇脆生生地應了一聲,做什麽事都風風火火,又小跑著往廚房去了。
“都坐下來吧。”薄惠說。
薄凜在長沙發上落座,薄旻則挑了個離他較遠的短沙發。
垂眼看著自己手指的薄旻神色冷淡,淡淡的alpha信息素是好聞的柑橘的味道,卻透著一股疏離與不甘心的冷冽。
小心翼翼地捧著果盤回來的安堇敏感地察覺到哥哥的心情,腳步也因為不確定而遲疑,她看看哥哥,慢慢走過去,將果盤放在茶幾距離薄凜很近的位置。
“叔叔……請吃。”
她看著薄凜那張幾乎和薄旻一模一樣的臉,她的人生閱曆太短淺,而她也遠不及她哥哥的聰明,沒辦法像對方一樣在跟她一樣年紀時就懂那麽多事。
但她有種感覺。
微妙的,她還弄不清楚的,卻確確實實存在的感覺。這個人,她並不討厭。或者更準確地說,她有種想要親近對方的衝動,是因為對方長得像哥哥嗎?似乎也並不全是,但她也僅僅隻能想到這個原因,沒辦法更深度地去思考。
薄凜用一種連視線都怕弄痛對方的小心翼翼看著安堇,開口時嗓音沙啞得厲害:“謝謝。”
“……叔叔也生病了嗎?”
薄凜搖頭,一頓:“……也?誰生病了嗎?”
“爸爸感冒了呢,”安堇扶著茶幾傾身向前,一隻腳腳尖點著地板,幾句話似乎就讓她對薄凜親近起來,“感冒嗓子就會痛,爸爸說話也這樣啞啞的,所以叔叔真的沒有生病嗎?”
薄凜感覺自己胸口的沉悶堵到了喉嚨口:“沒有……叔……叔叔沒有生病。你爸爸他——”
“我爸爸怎麽樣,就不勞你費心了。”薄旻冷硬地打斷了薄凜的話。
薄凜抬眸。
他的爸爸……
對,薄旻的爸爸,已經不是他了。
薄旻抿了抿嘴唇,這次的對視他並沒有移開目光:“反正這麽多年,你也沒關心過不是嗎?”不管是安戎還是他,整整六年了,從他們被他逼走的那天開始,他管過他們的死活嗎?
薄凜沒有說話。他早上聽薄惠說安戎和兩個孩子要在薄家住幾天,當時大腦一片空白,什麽也沒來得及問,就隻在對方詢問他要不要過來看看的時候機械地給雲蔚發消息讓他買機票。
薄惠在旁邊看著氣氛不好,連忙說:“阿戎前段時間是感冒了,有點嚴重,不過已經好多了,再休息幾天就沒問題。他在書房處理工作上的事,暫時沒時間。來,先吃點水果吧。堇堇,你看,有你最喜歡的哈密瓜哦。”
安堇看看薄旻,又看看薄凜,即使她還有很多東西都不懂,卻看得出來,哥哥跟這位叔叔不對盤。
她沒有去拿哈密瓜,而是選了哥哥喜歡的橙子,用叉子叉了一塊遞到薄旻嘴邊:“哥哥,吃。”
被妹妹用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薄旻忽而有種鼻腔酸澀的感覺。但他並沒有被那種突如其來的委屈與欣慰交雜的複雜感情逼出眼淚,在薄凜麵前,他不想顯露出一丁點的軟弱來。
他是個alpha,是個足以守護安戎、足以保護妹妹的alpha,沒有薄凜又怎麽樣呢,他們相依為命,也可以過的很好。
就譬如眼前這個可愛善良純真的妹妹,是他們用愛滋養開出來的世界上最美好的花朵,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珍寶。
薄凜會後悔嗎?
如果他知道真相,知道安堇是誰的孩子,他一定會後悔。
但他不會告訴他。
這是他對薄凜的報複,讓他在一無所知的時候被愚弄,是他最大的報複。
轉移話題並不會讓氣氛好轉,在夾在中間調和了半天氣氛仍舊無能為力之後,薄惠歎了口氣。
“在阿戎出來之前,你們好好談談。”
她帶走了安堇,寬敞的客廳四下無人,隻能聽到院子裏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沉默蔓延,薄凜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在進入薄家的時候——不,或者說,是在薄惠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那讓無數人羨慕的過人的頭腦,卻突然不夠用了。
但這樣是不行的。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他知道,他必須說點什麽。連薄旻的諒解都無法取得,更不用提安戎。
六年前天之契的衝擊帶來的無能為力也好,兩年間實驗所經理的痛苦也好,他不打算提,也沒有提及的必要。那不是他可以拋棄他們的理由,如果可以選擇,他們隻會希望他當年能夠坦誠一切,一家人一起迎接挑戰。但他卻自己做了選擇,錯的、對的,直到麵對今天的局麵,是他選擇的路迎來的過程,結局如何暫時未可知,五年多也足以讓他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
沒人可以在原地等著跟你重新來過。
但他要嚐試。
因為失去過,他才更加明白,薄旻也好,安戎也好,還有安堇,都是他的命,他曾經不懂也不屑一顧的人類的感情,親情、愛情,那麽重,在他心底沉甸甸的,都是他不能失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