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假期結束,這是安戎出院後第一天回來上課。
他的座位已經換到了教室最右側的角落,跟牧野和楚昭同一排,然而中間隔了四個座位和兩個過道,是教室裏隻要不刻意去看,就可以一整天都見不到對方的位置。
安戎惡心透了那兩個人,即使他原本坐在他們的前排,但一想到自己就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哪怕隻是分給他一個餘光,他都一身雞皮疙瘩地惡心。
安戎直接從後門走進來時,楚昭正對著後門的方向和過道對麵的幾個同在後排的alpha說著什麽。
看到安戎的身影,他嘴唇緩緩動了兩下,卻字不成句。楚昭怔怔地看著安戎低垂著眼眸走進來,隻一秒的功夫,坐下後就被後排的幾個大塊頭遮住了身影。
正跟楚昭聊天的同學見他毫無預兆地止了話頭,伸手在他麵前晃了晃:“話說了一半怎麽不說了,看什麽呢昭哥?”
楚昭繃著臉推開那人的手,轉回身去麵朝正前方發了會兒呆,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悶頭刷題的牧野,突然覺得初秋的天氣也是這麽燥熱。他皺著眉,煩躁地勾著手趴在了桌子上。
半個月了。
自從那天從醫院回家之後,他每天晚上做夢都會夢到安戎。
冷白的臉沒有一絲血色,半闔著的眼眸裏眼淚不斷順著眼角鬢發躺下來,後來眼淚就變成了赤紅濃稠的鮮血。
他怎麽都忘不了安戎那天的眼神。
因為失血過多而渙散的眼眸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明亮,卻還是映出了安戎的憤怒、嫉恨、不甘和痛苦。
楚昭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他分明隻希望蘇瓏能活著,安戎怎麽樣都跟他沒關係,可當他看到安戎的眼淚,心裏卻有著說不出的苦悶和難受。
他覺得自己魔怔了。
他曾經擔心牧野動搖,可真正動搖的人,反而是他。
早自習結束,是早餐時間,教室裏數秒內就清空了一大半。
在桌子上趴了一整個早自習的楚昭悄悄扭頭朝教室的另一個方向看過去。平時下了早自習跑的比誰都快的那幾個alpha居然還不走,湊在一起打打鬧鬧地說著葷笑話。
楚昭皺眉收回視線,埋在臂彎裏沉默了一下,下一秒突然長腿一伸一腳踹在隔壁那人的椅子上。
“吵死了!”
幾個alpha收了聲,互相使了個眼神。
“走走走,去吃飯,別打擾野哥學習昭哥睡覺。”
幾個人勾肩搭背地走了出去,楚昭悶著頭趴了一會兒,一點點轉動腦袋,從胳膊上露出一隻眼睛來。
安戎微微弓著身子靠在椅子上,右膝抵著桌子,腿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他一邊吃著麵包一邊在觸摸板上滑動著,不知道在看什麽。
原本還有些嬰兒肥的臉頰徹底消瘦下去,於是比普通人更窄的下頜更加明顯。他臉頰蒼白,唇色也淡得變成了粉色。
隻一眼,楚昭就覺得心髒被什麽紮了一下似的。
他幾乎是狼狽地收回視線,把整張臉都埋在臂彎裏,心慌得厲害。
安戎麵包剛吃到一半,一隻手伸過來奪走了他手裏的麵包,被驚了一跳,他還沒來得及回頭,花色熟悉的保溫盒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下一秒裴梨就在他旁邊坐了下來,皺著眉一臉不悅:“你就吃這?”
安戎合上電腦,看著裴梨一邊數落一邊把保溫盒拆開,一碟碟精致的早點碼在桌麵上。
“快趁熱吃。”裴梨從安戎桌洞裏拿出抽紙,抽了張紙巾擦幹沾了水汽的手指,坐著不動了。
安戎指了指鼻尖:“我自己吃?”
“對啊,我上來的路上吃了三明治,飽了。”
“……剛吃了半個麵包,吃不下……”安戎聲音裏不經意間帶著點撒嬌一樣的鼻音,那是隻有在最親近的人麵前才會表現出來的小習慣。
另一邊的楚昭側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皺了下眉。
裴梨不為所動:“你能。”
“……”
“陳阿姨說了,她都是按照醫生推薦的食譜做的,廚房秤一點點量的,必須這麽吃。上次你剩了半個紅豆包,我還聽她絮叨了好半天,說你養身體不能憑心意慣著的。”
“……”
“快吃,沒得商量。”
安戎壓低了聲音發出幾聲慘叫抗議,但最後還是乖乖拿起了筷子。
楚昭看著這一切,整個人都現在長久的怔愣和沉默裏。
原來……
原來和裴梨在一起的安戎,是這個樣子的。
那是他從沒有見過的狀態,不高興時聳動的小巧鼻尖,皺著眉小口往嘴裏塞著包子,似乎是覺得口感不錯,眉心猛地舒展開,眼睛也亮了起來。
他聽到安戎聲音都帶著一股甜膩:“多加了糖嗎?”
“知道你喜歡吃甜,陳阿姨多加了一點點蜂蜜。”
安戎點點頭,表情不再抗拒:“這種甜度的豆沙包,我一口氣可以吃十個。”
“那不行,太甜了,就一個。”
“……小氣。”
楚昭聽到自己耳膜在鼓噪,心跳聲不斷放大,他按著桌子,猛地推開椅子站起身來。
椅子和地麵摩擦響起刺耳尖銳的聲音,牧野聞聲都看了他一眼。楚昭的餘光裏,卻隻看到應聲回頭的裴梨,而安戎卻像是將他當成了空氣,連一個眼神都吝嗇於給他一個。
看了一眼衝出教室的楚昭,裴梨也沒把他當回事地轉回頭。這些天他絕口不提這幾個讓人心寒的人,哪怕在安戎麵前說出那些人的名字都覺得是對安戎的侮辱。
他回頭看著安戎,心裏一下就又變得柔軟甜蜜起來。即使在前兩天被安戎拒絕後他清楚地知道他和安戎似乎並無可能,但也不妨礙他喜歡這個人。
“馬上中秋節了。”
安戎對這個節日沒什麽太大反應,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裴梨問:“加上周末放三天假,你要不要來我家?我們一起打遊戲。”
安戎當然沒意見:“好啊。”
裴梨一下高興起來,笑得那麽大一雙眼睛都看不到了。安戎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嘴角有個不明顯的小小梨渦,心想裴梨的名字取得還真是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