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個時期,任何一個地方,都會有有錢有勢者,也會有窮困落魄者,而往往有錢有勢者的財富建立在大多數人的窮困落魄之上。

大隋立國之後,施行均田製,政治還算清明,卻依然改變不了土地兼並的事實。

關中世家豪門占據著大量的田地,便是各地小的家族,也依仗權勢從普通農戶中強取豪奪,以至於富者愈富、貧者愈貧,到了大業末年,貧富差距已經到了極點,在加上朝廷征索無度,無數的百姓常年食不果腹。

關東之所以那麽多的流民悍然造反,征伐高麗濫用民力是方麵,更因為百姓確實已經活不下去。

大隋的根基在關中,和關東相比,關中的日子好好一些,但也沒有好太多。

關中多府兵,但也有普通的民戶,而楊廣三征高麗失敗,造成了關中無數府兵家庭失去了頂梁柱。

戰爭失敗,府兵戰死,該有的賞賜不會再有,死去的府兵家裏的授田反而會被官府索回,無數的府兵家庭哀聲哉道。

關東到處都是流民造反,需要關中的人力物力支持方能鏟平反賊,故關中的田賦加重,而這其中都是利益,像田鄉正這樣的地方官吏便借著這個機會上下其手,從中漁利。

這幾年來,田典靠著鄉正的職位魚肉百姓,兼並的田地便近千畝,無數的農戶被逼的破產,恨不能生吃其肉者為數眾多。

所以,當張仲堅從秦宜祿那裏了解到田典的情況以後,便決定那田典開刀,以打開豐水鄉的局麵。

所以才有當場打殺田典,把他所有手下都抓到現場的事情。

看著田典腦漿迸裂的屍體,還有那十幾個田典的心腹打手,在場的豐水鄉百姓人人震驚,一些人如喪考妣,更多的則是興奮萬分。

不過對於伍小六所說伸冤之事,很多人卻猶豫著,沒有人肯出頭站出來。

看著這種情況,張仲堅微微皺眉,把目光看向了悄然站在角落裏的秦宜祿。

感受到張仲堅的目光,秦宜祿微微點頭,向著身邊的一個百姓輕輕說了句什麽。

“我有冤屈!”那百姓站了出來,衝著前麵高聲嚷道,立刻引得在場的百姓們紛紛矚目。

“讓他到前麵說話。”張仲堅淡淡的吩咐道。

人群分開,那百姓戰戰兢兢的走到了眾人之前,麵向張仲堅跪倒在地。

“將軍大人,小老兒有冤屈。”

“小老兒名叫劉老栓,是豐水鄉府兵,我的兒子劉大應召入伍,隨著皇帝征伐高麗,戰死在遼東白山黑水之間。

戰死也就戰死了,身為府兵戰死沙場是宿命,怨不得旁人。

可是這田鄉正非要把我家的授田奪取,說我家沒了劉大這個人,他的授田應該歸還朝廷。

可憐我和二兒辛苦了一季種的莊稼,眼看著就到了成熟的季節,就這樣被收走。

我二兒子劉二和他爭辯了幾句,便被他的打手打成重傷,為了給劉二治病,為了換取一家人糊口的糧食,我不得不低價賣掉了大半永業田。

然後才知道賣掉的永業田都是他暗中使人低價買走。現在我家十來口人隻能挖野菜果腹,這一切都是他害的!”

劉老栓用手指著地上的田典屍體,咬牙切齒的喊道。

在場的百姓們議論了起來,說的大都是同情劉老栓一家遭遇的話。

“清查田典家田地,把劉老栓一家被奪取的授田還給他們,並從田典的財產中拿出二十擔糧食作為對劉老栓的補償!”張仲堅當即宣布道。

“不過授田之事,按照府兵製度,有在籍府兵方能授田,這個我也沒有辦法。”

“將軍,我兒子劉二今年十九歲,還沒有到應召的年齡,但老兒願意把他送到軍府,不知可以嗎?”劉老栓滿懷期盼的問道。

失去了授田,劉老栓一家日子過得淒慘無比,現在非常想要回自家的田地。

“十九歲了啊,可以。”張仲堅道,“若是劉二願意加入我的部下,劉大的授田可以轉到劉二名下,而且我會給你家五擔的糧食作為津貼!”

“五擔的糧食!”劉老栓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府兵出征打仗是本分,隻有立功後才有獎賞,還從未聽說有事先便發糧食作為津貼的!

不僅劉老栓,在場的其他百姓眼睛也都睜大了起來,張仲堅所說的五擔糧食讓他們格外心動。

這個時代,施行的府兵製度,凡是府兵人家,每年都有幾個月被朝廷征召入伍。而普通的民戶,不需要當兵,卻會依然會被征召,作為民夫服徭役,或者挖河或者修路,或者為皇帝修築宮殿,每年都是如此!

不管是當兵還是服徭役,都是百姓們的義務,還從未聽說官府給報酬的事情,所以張仲堅的許諾讓他們驚訝又心動。

張仲堅也沒有多解釋,而是讓在場的有冤屈的人繼續上來傾訴。

有劉老栓帶頭,又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便陸續有更多的人站了出來,開始伸冤。

李綾換做了男裝,充作記室,坐在一旁奮筆疾書著,把每個人上來的話都記錄在案。

出來的人大部分矛頭都是指向田典,也有人狀告田典昔日的手下還有家人兄弟。

張仲堅當場問案,當場宣判結果,田典已經被殺,涉事的他的手下和家人都將被處罰,而田典家的田產財富都被查抄,拿出來賠償這些喊冤百姓,剩下的全部“充公”。

“這些人難道都不知道嗎?眼前的人並不是官,而是反賊啊!”

秦宜祿躲在一旁靜靜的看著,內心裏感慨不已。

張仲堅不由分說的殺了田典,一下子便震懾了全場,然後又讓在場的眾人伸冤,在場的百姓竟然完全沒有考慮張仲堅的身份,就這麽一個個站了出來!

而張仲堅也沒有當眾表明自己反賊的身份,而就這樣開始問案!

愚民真的好糊弄啊!秦宜祿暗自感慨著。

他知道經此一事,這些受惠的百姓便不得不站到張仲堅這邊了,分了田典的田產糧食,便等於參與了殺田典之事,若是朝廷軍隊到來,不會饒恕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