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流沙河的山穀中,一路都是泥沙鋪起來的幹地。
裹著沙塵的風刮過來,都像把冰刀似的,又冷又幹。陸羨之縮著脖子,頂著風走了一陣,實在有些受不了,回頭和李苗苗說:“帶了鬥篷了嗎……”
他的話音最後一點還沒收,就看到不遠處一條熟悉的藍白色纖瘦身影出現在了視野內。
……這位樓主怎麽也來了。
李苗苗:“啊?帶了帶了,劉縣丞可真的厲害,就知道你矯情,非得讓我給你帶上。”
陸羨之隔了一會才聽到李苗苗的抱怨,啊了一聲之後才反應過來,笑著說:“在這守著的兄弟們都穿那麽單薄,我裹成粽子像什麽樣子。而且不好看,配不上我的臉。”
李苗苗冷哼:“凍不死你啊……你看什麽?”
陸羨之一時不知道該和她說,還是讓她自己發現算了。
他和秋玉涼之間畢竟有合作關係傍身,某些場合最重要的是避嫌。可李苗苗也不是傻子,這姑娘要是起了好奇心,你就算再能跑,她也能追你十八條追。
陸羨之這瞎琢磨避嫌的空當,李苗苗就回了個頭。
她眺望遠方,扯了下陸羨之的胳膊,問:“那誰?看著是個女的?”
陸羨之:“……”對哦,李苗苗和秋玉涼不熟,就算對麵對都不一定認得出來。
他立刻扭頭,繼續往前走,說:“管他是誰,我們做我們的事。”
李苗苗看他快步往裏麵走,也追上來,問:“哎,你跑那麽快幹什麽。外麵不是有人守著的嗎?怎麽還讓人跑進來了。我要不要攔一下啊,好歹我是個公務人員!”
陸羨之道:“別。能這麽進來的,要不是我們這的公職人員,要不就是身手不錯的人。萬一對上了,麻煩不麻煩。反正屍體已經沒了,隨他們唄。”
李苗苗半晌才應了一聲。
“好吧,我忍忍。”
兩人一路快走,到了山穀邊緣,陸羨之站定,往下麵看。
下麵就是流沙河——實際上看到就是滿坑滿穀全是沙的大坑。陸羨之沿著河岸一路走,走了好一會才看到山穀裏的沙堆減少了。
他頓了下,心想老兵說的祭壇就是在這兒了。
李苗苗在他邊上往前麵探頭,說:“到了,就在前麵。”
陸羨之小聲說:“屍體是在哪裏挖出來記得嗎?”
李苗苗朝他們身後一指:“就剛才我們到的地方,這流沙河很危險。他們挖出屍體不到第二天,挖的坑就被填滿了。要是人站在裏麵,肯定會被活埋。”
陸羨之回頭看了一眼,目測了一下從挖出屍體的地方到祭壇的位置。
大約不到半裏的路。
他納悶地問道:“既然沙子流動地那麽快,可為什麽這麽多年沒把祭壇埋了?”
李苗苗:“對啊,我也好奇。走,我們快點過去看看,說不定能發現什麽驚天大秘密。”
陸羨之和李苗苗走近祭壇,才發現祭壇沒有他們想象中那麽簡陋。
祭壇建在一個天台上,天台並不小,但和離它僅僅隻有數丈遠的流沙河比起來,真的太渺小了。
天台也不是憑空就出現,它四麵都有階梯,隻是底下被風沙掩蓋了不少。最底下到底是什麽樣子已經看不到了。
李苗苗朝天台那邊說:“有人在那邊。”
陸羨之定睛看過去。
是秋玉涼。
這位樓主靜靜地佇立在那,身邊沒帶什麽人。李苗苗看了一會,問:“她在看什麽?”
陸羨之的注意力一直在秋玉涼這個人身上,聽到李苗苗的問話才挪了下視線。秋玉涼的正對麵是一個祭祀用的祭台,非常寬大,能躺下十幾號人。
她站得非常近,人卻站得很直,一隻腳踩在上麵,仿佛下一秒就要站上去。
陸羨之左右看了兩下,找到前麵不遠處有個往下走的樓梯,鬆了口氣,說:“走。”
陸羨之往祭台上走的時候,秋玉涼回了頭。
她正對著陸羨之過去的方向,似乎是耐著性子等著他上麵,冷著臉低頭說:“陸大人,久見了。”
李苗苗吃驚地問陸羨之:“你們認識?”
陸羨之小聲回了她一句。
“你也認識。這位就是玉箏樓的樓主。”
李苗苗:“……那不就是芳菲的……”
陸羨之點頭,算作是回答她。
李苗苗一直和芳菲關係很好,不由得對這位麵冷的樓主也有了好感,笑著說:“樓主您好,我是芳菲的好朋友李苗苗。”
秋玉涼冷淡地點頭,隻和陸大人說:“陸大人也是來找線索的嗎?”
陸羨之道:“嗯。樓主也是?”
秋玉涼道:“要交換嗎?”
陸羨之吃驚,心說這麽光明正大,不遮遮掩掩了嗎?之前還說自己查這件事不能讓人知道呢。
李苗苗趕緊點頭說:“好啊好啊。”
陸羨之:“……”
李苗苗拉著陸羨之說:“芳菲跟我說了好幾次了,自從屍體發現了之後,他們樓主就心事很重。這麽多自己樓裏的人死了,換誰都心情不好,想為自家人查明真相也是應該的。”
陸羨之道:“是嗎?”
秋玉涼抿嘴笑了笑,說:“苗苗姑娘說的對。”
陸羨之:“……”
李苗苗先前還矜持地扯扯他衣袖,這會什麽都沒有了,開始推著他,說:“你知道多少啊,全部說出來啊。”
不是,這位捕快,你還記得你是公職人員嗎?你還記得我是你的誰嗎?扯一下衣袖我就算了,你還敢推你家大人?
秋玉涼這時候站到了李苗苗邊上,說:“沒關係,要是陸大人不方便的話,我自己查也行的。”
李苗苗虎目立刻朝陸羨之瞪了過來。
陸羨之輕咳了一聲,實事求是道:“確實有諸多不便。畢竟這事牽連甚廣。還是先看看祭壇吧。”
秋玉涼說:“我比你們先到一步,已經看過一遍。這裏什麽都東西,隻有這個台子我覺覺得有些突兀。”
陸羨之看了祭台許久,問:“祭祀有祭台不是正常的嗎?”
秋玉涼道:“你見過誰家用這麽大的祭台?祭品都應當是精挑細選,都是最好的,那麽大祭台,顯得空當,祭品多了劃不來,祭品少了顯得小氣,就算是皇帝家也不會做這麽大的。”
陸羨之問:“你覺得是什麽?”
秋玉涼道:“但凡旱災求雨,兵禍求安靜,乃至小家求安康,什麽情況下會有這麽大的排場?”
陸羨之:“……陪葬嗎?”
秋玉涼一愣,隨後卻慢慢地點頭,說:“那麽什麽樣的人需要陪葬這麽多……條性命?”
陸羨之想起那老兵提起的那句祭神儀式。
秋玉涼盯著陸羨之道:“敢問大人,你可知道需要無數人千秋萬代不計其數陪葬的神,又是誰?他是什麽樣的存在?”
陸羨之:“……”
片刻後,他無奈地笑了,說:“我現在還無法給樓主一個滿意的答案。”
秋玉涼收了鋒芒,回道:“抱歉,我心急了。”
李苗苗大約被秋玉涼剛才那凶猛的氣勢給嚇了一跳,這時候才回神,說:“樓主您別著急,雖然我們大人看上去挺繡花枕頭的,但是腦子很聰明。他一定會查出真相的。”
秋玉涼笑著和李苗苗點頭,說:“我也是這麽覺得的。”
李苗苗眼睛發亮,說:“芳菲經常在我麵前提到您,說您平時對了玉箏樓過於操勞,大家都很擔心你。我看這個事情,您也不要太過操心。我會幫您督促我們大人辦案的。”
陸羨之:“……”
秋玉涼:“那就有勞苗苗姑娘了。這裏也沒什麽好看的了。大人接下去還要去哪裏?”
陸羨之道:“去看看屍體。”
秋玉涼道:“我能一起去嗎?”
陸羨之當即道:“當然不行,管家辦案,哪能隨便讓……”
李苗苗說:“我帶樓主過去。我們就站邊上看,不動手。”
陸羨之心說誰過去就是動手的?他過去也是去查案的好不好?
秋玉涼道:“謝謝苗苗姑娘。陸大人也不要為難,我過去自然有過去的用意。當時的情況我想我知道的應該比你們要多一些。”
陸羨之:“……好吧。我就通融這一回,不過沒有下次了。”
為了避免引起恐慌,屍體全部都暫時安放在城外不遠處的臨時義莊裏麵。
正好屍體需要冰凍冷藏,可以就地取冰用。
當然看守屍體的活就不能是渡安衛的人幹了。
據說季大人財大氣粗,直接花了重金,從附近的村落裏請了三個人,輪流守義莊。
三個人剛到那邊,裏麵的人就出來對著李苗苗一頓點頭哈腰。
李苗苗指著陸羨之,說:“這是我們渡安的縣太爺陸大人。”
幾個人眼神一頓,立刻露出了嫌棄的神色。
李苗苗:“幹什麽?這是我家大人!你們什麽態度!”
三個人又趕緊一頓點頭哈腰。李苗苗往邊上一跨步,正要介紹後麵的樓主。那幾個人忽然臉色微變,回頭就往裏麵跑。
陸羨之回頭看了兩眼秋玉涼,問:“見鬼了?跑這麽快做什麽。”
秋玉涼麵無表情地說:“可能我麵冷,一般人見到我,頭一眼都會被嚇到。”
陸羨之心道,您可真能睜眼說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