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禮卿被攙扶上了車廂,馬車緩緩駛離宮門。

君麒玉一陣恍惚,他原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前之所以恣意妄為,就是有把握,宋禮卿離不開他,即便是和離了,君麒玉也有信心把他追回來。

可他才發現,原來世事並不全由得他,宋禮卿也不會永遠等在他身邊,根本就沒有誰離不開誰。

反而是他離不開宋禮卿了。

君麒玉沒有意識地跟上馬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就是眼巴巴跟著,一直跟到了大將軍府外。

門口站著一個人,是君麒玉最不想出現他出現在宋府的人,裴星煦。

裴星煦一看到宋禮卿的馬車,就露出和煦的笑,走上來,親自牽著宋禮卿下來。

對君麒玉來說,這是足夠刺痛的他畫麵。

裴星煦看著宋禮卿的臉說道:“禮卿,你臉色不太好,皇帝宣你進宮……”

“我碰到君麒玉了。”

宋禮卿神色有些低迷,君麒玉令他心力交瘁。

裴星煦立即提心吊膽起來。

“他去找你了?又對你施暴威脅了?”

宋禮卿搖搖頭:“沒有。”

“那還算他有幾分度量。”裴星煦憂心地說道,“我是怕他受不了羞辱,又找上你來尋麻煩,他那狗脾氣我也知道,發了瘋不管不顧的。”

君麒玉性子的確是這樣,難得他今日沒有過多為難。

“他找我……是認錯的。”

宋禮卿心沉沉的。

“他能知錯?”

裴星煦不信,但是他更關心宋禮卿的態度。

“禮卿,你不會……心軟了吧?你可千萬不要被他三言兩語哄騙了,他把你傷成這樣,一朝就能悔過自新?你們聖賢書裏都寫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別被他一時的低頭蒙騙了。”

“我不會。”

宋禮卿被君麒玉攪亂心緒慢慢才平複下來,他和裴星煦一起走進府門。

“禮卿!”

君麒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宋禮卿沒料到他竟然一路尾隨過來了。

君麒玉幾步跨過台階,要靠近宋禮卿時,卻被裴星煦擋在了身前。

“裴星煦,你這是什麽意思?”

君麒玉對上裴星煦的視線,頓時敵意盎然。

“你這個人對禮卿來說是個災禍,他離你越遠越好。”

裴星煦不甘示弱地直麵他。

君麒玉的眉心擰起,目光淩厲起來。

“這話禮卿可以說,輪不到你。”

裴星煦這次爭鋒相對,沒有再退讓。

“君麒玉,你別忘了,禮卿現在是自由身,我有權利保護我傾慕的人,反倒是你,你還有什麽身份來找他?”

君麒玉理虧,但他就是見不得裴星煦對獻好。

“就算我們一時分開……我也不會讓你來見縫插針,我不允許你出現在禮卿身邊,懂嗎?”

“這話禮卿說可以,也輪不到你。”

裴星煦用同樣的話奉還給了他。

君麒玉的臉陰沉沉的,他兩頜咬得嘎吱作響,要不是宋禮卿在,他可能根本忍不住自己心裏的暴虐。

“裴!星!煦!”

君麒玉牙齒縫裏擠出這個名字。

“卑劣!無恥!”

宋禮卿聽到君麒玉暴怒的口氣,感到不妙。

“君麒玉,光天化日,你要是想顏麵盡失,就盡管鬧。”

君麒玉望向裴星煦身後的宋禮卿,身上凜然的氣息徒然收斂了許多。

“禮卿……我不是來鬧的,我也不動手,但是我們能不能平心靜氣談一談?我這幾天腦子裏全是你,我不想你走,真的。”

君麒玉說得誠懇,但宋禮卿不為所動。

宋禮卿走近一步,在君麒玉的注視下,牽起了裴星煦的手。

“星煦,我們進去吧。”

君麒玉瞪大了眼睛,張著嘴,無比震驚的樣子,然後蔓延出極端的憤怒。

就是裴星煦,都感到意外,宋禮卿其實這幾日都不見他,裴星煦能理解,他剛抽離君麒玉的生活,肯定心裏痛苦,一時半會兒不會接納別的人。

但他竟然主動牽了自己的手。

裴星煦感受到了他手心的汗,以及微小的顫抖。

“禮卿!”君麒玉追上去,怒吼出口,“你不能……你不能這樣對我!”

宋禮卿聲音悶悶的:“我和你沒有關係了,君麒玉,我牽誰的手你都管不著。何況……我決定和星煦試著在一起,是吧?星煦?”

裴星煦愣了一下,他看向宋禮卿的眼眸,裏麵有淡淡的哀求,同時宋禮卿手指稍稍用力一些。

“嗯,是。”

裴星煦回答了他,臉上也報以笑了笑。

君麒玉衝上來,抓住了宋禮卿的肩膀,他憤怒之下,一時沒注意力量,宋禮卿被捏得生疼。

“什麽時候!你告訴我什麽時候!你跟我說你和他清白,我們才和離三日,你就……你就和他糾纏在一起了?”

“君麒玉!”

裴星煦憤然甩開他的手,將宋禮卿擁在懷裏。

“你不知道他現在身子孱弱嗎?他經不起你亂來!是我主動的,我早對他一見傾心,在萬國宴上我都向皇帝求過婚旨,你要動手發怒就衝我來!”

宋禮卿揉了一下肩膀,大聲地答道:“君麒玉,難道隻許你到處花心獵豔,不許我另覓新歡?你說我朝秦暮楚也好,水性楊花也好,隻要不再是你的人,你就沒有資格指責我半句。”

君麒玉心裏一陣陣發空。

他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但隻消一想便察覺到端倪,他所熟悉的宋禮卿,絕不是這樣的人。

“不對!你騙我!你不是輕浮孟浪的人……你是為了趕我走,為了報複我。我知道你不會那麽快變心,禮卿,我以後改,我再也不會去找胡奴兒,更不會去找任何人,好不好?”

宋禮卿並沒有因此釋懷,反而勾起了他的惡心。

君麒玉自己知道介懷,卻不知道他把胡奴兒帶回麒麟府,養在宋禮卿眼皮底下,對宋禮卿的傷害有多大?

但他真的沒有力氣爭辯了,宋禮卿轉身走入了府門,腳步虛浮,裴星煦忙搭住他的肩頭,讓他借力。

君麒玉還在歇斯底裏地喊,直到宋禮卿隱沒在了照壁後麵,君麒玉的視線裏再也沒有他。

“禮卿……你真的……不要我了?”

君麒玉最後一句話,讓宋禮卿心顫了一下。

不可一世的君麒玉,竟會如此紆尊降貴地懇求?

聽起來一點都沒了往日囂張跋扈的氣焰,居然有一些可憐。

他如此惶恐,是真的害怕失去他嗎?

宋禮卿回到自己房間後,久久不能言語。

窗欞透進來白光,他視野霧蒙蒙的,就好像離開了君麒玉,他的心也是這麽茫然一片。

裴星煦陪在他身邊,他的臉對著窗外,秋日的陽光澄澈,幾乎可以透過宋禮卿白皙的皮膚。

裴星煦心跳加快了許多,這個側顏他永世都不會忘懷。

“禮卿,你一直對我避而不見,我想跟你說一些話都說不上。”裴星煦主動開口。

宋禮卿低下了眼簾,不再看那朦朦朧朧的白光。

“對不起。”

他沒有多少血色的薄唇微啟,苦澀地說出三個字。

裴星煦心裏一痛,說道:“你沒有對不起我。”

宋禮卿愧疚說道:“我利用了你,還……”

裴星煦直接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是為了搪塞君麒玉才那樣說的,如此才能擺脫他。”

裴星煦什麽都懂,又總是維護遷就他。

宋禮卿眼眶又濕熱起來,可能是老天爺罰他太多,才會將裴星煦安排到了他身邊。

“但是我當時真的很開心……哪怕是假的。”

裴星煦笑容燦爛,又逐漸消失,掩飾不住地落寞。

“不是假的。”

宋禮卿站起來,擁住了裴星煦。

一滴淚浸濕了裴星煦的衣襟。

裴星煦瞳孔縮了一下,他心髒都雀躍起來,但又理智壓住狂喜。

“你不必這樣的,禮卿。”

宋禮卿抬起頭,忐忑不安起來。

他輕聲問道;“你是不是嫌我……不幹不淨?”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裴星煦捧著宋禮卿瘦得菱角分明的臉,輕輕地摩挲,拇指拂去他臉上的淚痕,他現在病又重了,眼下已經出現青色,額頭的經脈都清晰可見,仿佛即將破碎的玉胎,裴星煦心裏隻充滿了疼惜。

“我知道你怎麽想,你覺得自己時日無多,又欠我的情,所以隻好用自己來償還。”

宋禮卿頭腦一陣木然,可是他已經想不到該怎麽報答裴星煦了。

不管是情還是命,他一直都在虧欠裴星煦。

裴星煦溫聲道:“我本可以不拆穿你,和你在一起,成全了你的心意。但是我不能,禮卿,我不能做第二個傷害你的人,我隻要你接下來的日子開心,不必奉承誰遷就誰討好誰償還誰。”

宋禮卿捂住臉,淚流不止。

他不是悲傷,是欣慰,世上終於有一個人,體諒他的艱難,包容他的缺陷,安撫他的委屈。

裴星煦如同一湖蔚藍的水,又像天際遙遠的星,一直陪伴著他,守望著他,甘願寂靜無聲,甘願在千裏之遙。

“星煦,你真的很好。”

裴星煦讓他在自己的肩上哭個痛快,一邊撫著他的發絲。

“對不起……我沒辦法像愛君麒玉一樣愛你。”

宋禮卿哭著說。

作者有話說: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