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

景國侍臣的車隊緩緩走出樓蘭王都,在馬匹踢踏聲中,駛向荒郊。

車轍比來時壓得更深,馬車裏全是一箱箱樓蘭進貢給景國皇帝的回禮,雖然還未正式對外宣告,但世人已經將樓蘭當成景國的藩屬國了。

君麒玉坐在最前麵的馬車,他一路閉著眼睛,齊邈忙前忙後在車廂裏炮製各式的藥物,而齊老大人麵色鐵青,神情倦怠又絕望。

“等回京之後,你隨我去皇上麵前負荊請罪。”齊老大人對著齊邈說道,“爭取讓皇上從寬,留你一條命。”

齊邈知道自己闖了禍,不敢抬頭。

“爹,沒……不至於那麽嚴重吧?”齊邈心虛地說。

齊老大人氣不打一出來,怒而瞪大了眼睛。

“不至於?損傷儲君龍體,這還不算嚴重?說小點兒是死罪!說大了是株連九族的重罪!”

“皇上是個講道理的人……”

齊邈剛要辯駁,被齊老大人一節杖抽在屁股上,齊老大人敲著節杖痛心疾首。

“講道理?!你真是異想天開!你知道皇帝早年間的脾氣?他是跟你講道理的人?”齊老大人察覺失言,改口道,“再英明講道理的帝王,也絕對容忍不了有人害他唯一的皇子!早知道便不該讓你去學醫,我以為醫道穩妥,至少能保你一生安穩平安無災無難,沒想到……唉!”

“我自己的抉擇,不會連累到任何人。父皇那邊,我……”

一直默然的君麒玉剛要說話,外頭馬蹄聲忽然亂了,車夫籲了一聲挺住了馬車。

“太子殿下!有埋伏!”

外頭騎馬的侍衛已經警醒,紛紛拔刀圍攏起來,將馬車護在了中間。

“保護太子殿下!”

雖然事發突然,但景國的騎兵全然沒有一絲慌亂,隊列整齊,舉起了盾牌和武器,將馬車圍得如同鐵桶。

齊邈掀開車簾的一個縫隙,驚得立馬關上了。

“好多人!外頭全是黑衣服的刺客!”

君麒玉側耳聽著。

“夜行衣?”君麒玉皺起了眉,“沒有陷阱,身穿夜行衣,應該不會是搶奪財寶的胡人悍匪……齊邈,你看了大概多少人?”

西域胡匪雖然有搶劫景國商隊的記錄,但景國官府的馬車隊他們通常不敢亂碰。

齊邈立即答道:“至少上百人,還有很多看不清。”

“這麽大陣仗哪裏是刺客,這是直接了當的截殺,多半是衝我來的,你們當心,呆在馬車裏,對方都是武功極高的死士,殺人不眨眼的。”

君麒玉提醒了一句。

齊邈懵然問:“殿下看都沒有親眼所見,怎麽知道他們武功高強?”

“這種沙地藏了上百號人,但居然聽不到什麽聲音,腳步聲極輕,可見他們武功不低,訓練有素。”

君麒玉說著,掀開了簾子,走了出去。

“殿下!”

齊邈也要出去,被齊老大人一把拉住。

“你又不會武功,自身難保,湊什麽熱鬧?!”

君麒玉不管不顧,站在馬車上,負手而立。

“你們可知道你們攔的是誰?”

君麒玉臨危不亂,不慌不忙地問。

“景國太子君麒玉。”

對方人裏冒出一個聲音來。

君麒玉便轉向那邊,點了點頭。

“既然知道,那就是有備而來了……那閣下是什麽人?”

“親自捉拿你這個逆臣賊子之人。”

一個人騎馬從黑暗中走出來,他身穿四爪龍袍,也不遮掩,正對著君麒玉。

君麒玉玩味著“逆臣賊子”這四個字。

“這是……?”

齊邈睜著眼睛,他從沒見過,有誰膽敢這麽光明正大穿龍袍招搖的。

“好生眼熟……”齊老大人低頭略一思忖,大聲道,“這是前朝皇子的服製!殿下,這人……”

“一個前朝餘孽罷了。”

君麒玉輕笑一聲,似乎根本沒有放在眼裏。

簫太子一聽前朝餘孽,立即怒目而視。

“大膽賊子!見到本太子還不下跪?!”簫太子厲聲嗬斥。

“你算什麽東西?也敢讓我跪?”

君麒玉傲然立著,氣勢上就已經比簫太子壓迫三分。

簫太子疾聲道:“我簫氏皇族乃中原正統!天下共主!你父親不過是竊奪皇位的叛臣!我才是皇族的嫡子,是受天地護佑的太子!你區區一個亂臣之子,隻配在本太子麵前跪著受訓!”

“淪落到躲在樓蘭苟且偷生的皇族?成者為王敗者為寇,你和西域這些流寇沒有任何區別。”

君麒玉每一句話都刺痛了簫太子,他自視甚高,最介意的就是他自詡皇族正統,可生活得像陰溝裏的老鼠,而那些亂臣賊子受世人頂禮膜拜,這些原本都應該是他的!

“君麒玉,本太子今日必定要你跪下認錯求饒!……你們這些是非不分的臣民聽著,速速歸順,本太子可以饒你們不死!”

無人應答。

君麒玉嗬哧笑了一聲,說道:“你想讓我求饒,得有這個本事才行。你應該在此路設些陷阱,再多派一倍的人手,興許能夠我殺到力竭。”

“本太子知道你能打,不過再逞能又如何呢?瞎了就是瞎了,你還能逞凶到幾時?對付你不必用陷阱之類的詭計,本太子要堂堂正正擊敗你,讓你跪在我腳下臣服!”

君麒玉撇撇嘴。

“口氣倒是不小。”

“上!”簫太子一聲令下,“戰死者,賞銀百兩!取得君麒玉頭顱者,賞銀千兩,並且在本太子取代景國,登基那日,本太子封你做大將軍!”

黑暗中的一群死士如同一片蝗蟲,一擁而上。

君麒玉聽著簌簌風聲,以及沙地裏淩亂的腳步聲, 從袖子撕扯下玄色的布條,係在了眼睛上。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淩亂的腳步慢慢有了清晰的脈絡,所幸他曾經弄傷過眼睛,那段時間他並未懈怠練武,才習慣了聽聲辨位,君麒玉將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當不依賴視覺時,聽覺才格外靈敏。

左邊響起刀刃的破空之聲,已經近在咫尺,君麒玉的刀卻更快,隻聽到鋥地仿似龍吟之聲,左側一個黑衣人身首異處,血濺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