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到了樓上雅間裏,小鶯關上門,將外麵的嘈雜擋去。

虞衍坐下時,似頗有感觸:“都說經營客舍不易,想來今日這般事,倪夫人平日應付過不少。”

我笑了笑:“世上生意皆是不易,那些賓客也不過為生計奔波之人,將心比心罷了。”

虞衍看著我,目光微動。

“今日在下前來,還有一事,想與夫人商量。”他說。

我自然知道他要說什麽,露出訝色,道:“哦?不知何事?”

虞衍沒開口,卻看了看小鶯。

我讓小鶯退下。

小鶯瞅著我,目光複雜又八卦,卻乖乖應下,退了出去。

“在下今日回到海鹽之時,媒人來稟報了那問意之事。”門才關上,虞衍道,目光灼灼,“在下想親自再來問問夫人。”

我擺出羞怯之色:“此事,妾已將答話都告知了媒人。”

虞衍道:“夫人守節之誌,在下甚為敬重,然夫人已孀居數年,也該想想日後之事。夫人難道要一世孤身過活?”

他說話時,語氣溫和而懇切,我瞥了瞥他的臉,隻見上麵泛著紅暈,與平日人前之態竟是判若兩人。

說實話,有那麽一瞬,我很是猶豫,仿佛自己在拒絕一個價值千金的生意。畢竟虞衍這樣的人,著實算得是百萬裏挑一,若我果真是個寡婦或者是海鹽縣城中別的隨便哪位待嫁女子,早已經像被樂滋滋地答應了。

我歎口氣,道:“也並非妾決意守節,妾孤身一人,亦迫不得已。”

虞衍訝然,目光倏而亮起:“哦?”

我說:“不瞞公子,妾出生之時,曾有方士雲遊至家中,見妾麵相,斷言妾乃孤煞之命,須一世留在家中,不可嫁人,否則必累死父母,克死夫君。妾父母不信,待妾及笄便覓了良婿,將妾嫁走。不料成婚兩年之內,那讖言果真應驗,妾父母先後離世,夫君也……”我說著,歎口氣,低頭舉袖拭了拭眼角,道,“妾自知命數如此,自不好再連累他人,故而離鄉遠走。一來可淡忘往事,讓心中好受些;二來可避人耳目,免受閑言碎語之擾。”

室中一陣寂靜。我偷眼瞥了瞥虞衍,不出所料,他一臉震驚,神色不定。

“這……”片刻,他說,“說不定此乃巧合,且我聽說會稽山中有高人可測運改命,不若……”

我搖頭,道:“妾亦向許多高人問計,皆是無解。妾命本如此,如今除歲月安寧之外,已無他求。”我說罷,又歎口氣,“此事,妾本不願再與人提起。但公子心誠意摯,妾不忍欺瞞公子,故而據實相告。”

虞衍聞言,忙道:“夫人放心,在下必不將此事告知他人。”

我露出寬慰之色,向他深深一禮:“多謝公子體恤。”

虞衍看著我,目光複雜。

天色不早,虞衍坐了一會之後,不再久留,起身告辭。

我親自將他送到門前,待得那車馬離去,才返回館中。

——

才進門,阿香和小鶯兩人就迎了上來,一個滿麵期待,一個目光探究。

我神色如常,向阿香問道:“給賓客的吃食,都送去了麽。”

“都送去了。”阿香忙道。

我頷首,徑自往庖房而去。

院子裏,那些魚蝦等物已經收拾幹淨,老錢和郭維、阿泰都在,正將桶放上馬車。

我讓閑雜人等都退下,問老錢:“那些貨都無事麽?”

他知道我所指為何,道:“無事,還在原處。”說罷,往庖廚外走去,徑自到了馬廄裏。

此處沒有別人,老錢將馬廄邊上放草料的草堆撥開。藏有鹽的那些木桶都在裏麵,完完好好。

在海鹽開客棧,四方賓客做什麽買賣的都有,難免會有些作奸犯科之人。為防萬一,我和老錢約定過,若遇得緊急之事須得藏匿物什,便藏在這草料堆裏。一來不會引人注目,二來馬廄出入方便,可隨時脫身。萬安館運氣不錯,兩年來,此法一直不曾用上,不想是在郭維和阿泰這裏開了張。

白日裏郭維送來的一桶桶漁獲還原原本本地放在庖廚裏。方才,阿泰入館時,將馬車停在了此處。老錢便與郭維叔侄將鹽桶卸下藏好,隨即將馬車拉到庖廚中,將那些裝滿了漁獲的桶都放上去。故而張郅來搜的時候,什麽也不曾搜到。

“若非夫人機智,我等幾乎過不得此關。”郭維笑嘻嘻道,“夫人大恩大德,在下無以為報,請夫人受在下一拜。”說罷,他十分認真地向我作了個揖。

阿泰在一旁看著他,也跟著向我行禮。

我沒有表示,心安理得地受了。待他們直起身,我說:“不知老三接下來如何打算?”

郭維沉吟,道:“如今城門已經落鎖,隻有等明日天明開門之後,我等再將鹽運走。”

我搖頭:“不可。隻怕縣長縣尉仍盯著不放,老三若在路上被攔住,便是人贓俱獲。”

郭維一愣:“那……”

我說:“這些私鹽不可留,後院中有條溝渠,水通往護城河。你二人今夜就將鹽倒到那溝渠裏,半點莫留。”

這話出來,二人都有些猶豫之色。

阿泰道:“可那些鹽值得上千錢,這……”

我冷笑:“是錢要緊,還是命要緊?”

“便如夫人所言。”郭維接過話來,神色端正,“夫人放心,我二人今夜必處理幹淨,必不會給夫人添麻煩。”

我要的就是這話,頷首,又道:“還有一事。方才縣尉來做的那些事,老三也看到了,今日老三給我的那些魚……”

“明日我再運新的來,如今日之數,保證與今日的一樣好。”郭維即刻道。

我微笑:“如此,有勞老三了。”說罷,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馬廄。

——

折騰了一晚,待得諸事完畢,已經是深夜。

我算了算今夜因為張郅這事損失的錢款,光賬麵可算的就有兩千餘。看著算盤上的數,我隻覺一陣肉疼。

正想著事,門上傳來些聲響。看去,隻見阿香捧著盤子走進來。

“夫人,”她說,“夜深了,我見夫人還未曾歇息,便送些羹湯來。”說罷,將盤中的碗放在我的案前,頗為殷勤。

我也覺得餓了,道了聲謝,捧起碗吃了起來。可吃了兩口之後,我發現阿香沒有走開,看著我,神色似欲言又止。

“有何事?”我問。

“夫人。”阿香湊過來,笑得神秘兮兮,“虞公子那事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