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陸家閨秀也不知道何時能見到?”看著一輛載著女眷的車經過時,阿香道,“我聽說薛夫人和陸家也是沾親帶故的,虞公說不定會將那閨秀一家也請來。”

旁人笑道:“就算來了你也不知。那可是大家閨秀,豈可在街上讓你看到?”

“就算能看到,她也未必能來。”另一人歎口氣,“那事成不成還不一定。”

眾人訝然。

“為何?”阿香問。

“我昨日可虞府中的人說,虞公子與虞公鬧了起來。聽說他不喜歡那位陸家閨秀,不願成婚。”

我正在喝著茶,幾乎被嗆了一口。

“不喜歡?”眾人更是詫異,“怎會不喜歡?”

“這我可不知,想來是那陸家閨秀生得太醜?”

“我看虞公那般架勢,就算虞公子不願也無法。”老錢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得他喜歡不喜歡。那陸氏可是揚州名門,虞公再疼愛這個兒子,此事也定然不會讓他隨心所欲。且我聽說昨日虞氏的長女也回來了,她的夫家就是陸氏,此事乃是她一手促成的。”

眾人了然。

“那位閨秀我知道,可是位厲害人物。”阿香道,“既如此,這婚事當是不會變了。”

眾人紛紛點頭。

當日,萬安館的堂上吃晚膳的人不多,城門關閉後,也無人來投宿。看著天色擦黑,我也不再多耽擱,令人收拾了前堂,準備關門。

就在仆人要去落鎖的時候,門外卻響起一陣車馬的聲音,未幾,一人匆匆入內,卻是虞衍。

“倪夫人。”他進門之後,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徑自來到我麵前,“在下欲與夫人再談一談。”

他的神色溫和,語氣輕柔。

我瞥了瞥周圍投來的好奇或曖昧的目光,隻覺額角爆了一下。

“小店今日打烊了。”我微笑,道,“虞公子有話,不若改日再說。”

虞衍不立即反對,也是一笑。

“在下要說的事,不為別的,乃是關乎夫人。”他說。

“哦?”我看著他,“不知是何事?”

“前些日子,在下去了一趟廬江郡,聽到了些傳聞。”虞衍看著我,目光深深,“夫人不想聽一聽?”

我看著他,隻見那麵上溫和依舊,卻別有一番神清氣定。

“是麽。”我笑了笑,片刻,轉頭對小鶯道,“去備些茶,送到樓上雅間。”說罷,對虞衍道,“公子樓上請。”

——

樓上的雅間很是安靜,窗戶開著一半,晚風宜人。

我和虞衍隔案對坐,親自為他斟上茶。

虞衍看著我,片刻,道:“在下聽聞夫人與那做漁獲買賣的郭氏兄弟有些來往?”

我頷首:“郭老大的漁獲物美價廉,妾一直跟他們買。”

“夫人還是不要與他們來往太多才是。”虞衍道,“如今朝廷要嚴管鹽政,那兄弟二人時常做些偏門生意,不是安分之輩。”

我看了看虞衍,道:“多謝公子提點。不過妾更想知道那廬江的傳聞。”

虞衍喝一口茶,道:“也並非什麽傳聞,在下前不久經過廬江時,恰在潯陽縣住了一宿。”他說著,停了停,“在下聽夫人說過,夫人就是潯陽縣人。”

我神色不改:“正是。”

“就在縣城?”

我看著虞衍,沒有答話,微笑地給他又添些茶:“如此說來,公子住的是縣城?”

“在下因得好奇,在縣城裏打聽了許久,卻聽裏麵的人說,城中並無倪姓。”虞衍道。

我神色不改:“他們說的不過是現在。妾幼時,已經隨著父母闔家遷往鄉中,不過籍書仍歸在了城中。”

“在下也打聽了夫人的夫家周氏,那潯陽縣城中倒是有周氏,不過無論哪家,皆無倪姓姻親,也無近年新過世的年輕子弟。”

說實話,我很是意外。

潯陽那般鳥不拉屎的地方,離海鹽甚遠,我本想著自己隻要不招惹事情,便不會有人有閑心去那邊查問。不料如今還真的遇到了一個。

不過我是不會承認的。

我歎口氣,道:“不想公子這般有心。不瞞虞公子,妾那夫君,並非潯陽人氏。妾不欲他人得知之後,從郡望猜得其身份,又生出許多流言煩擾,故而遮掩。妾著實慚愧,若早知道公子這般關照,便該早早與公子說清才是。”

虞衍看上去並不全然相信,正要開口,我道:“不過虞公子今日登門而來也是正好,妾有些話,也要對虞公子說。”

虞衍道:“哦?夫人請講。”

我抿唇笑了笑,瞅著他,含羞帶怯:“托虞公子之福,上次妾說起的那惡讖之事,近來妾多加思索,已然釋懷。”

虞衍一怔。

我露出情深意切之色,道:“自從虞公子上回親自登門,告知心意,妾這些日子每每憶起,皆心動不已。妾本以為公子聽了那些言語之後,定然退避不及,再也不登門來。不料公子竟無嫌棄之色,仍三番兩次示以親近之意。難得虞公子一片癡心誠意,妾若再將公子拒之門外,豈不成了那無情無義之人?妾思忖之下,以為公子既不在乎那惡讖,妾亦不可為之禁錮,決定明日便答應那媒人,與公子行六禮,成百年之好!”

虞衍:“……”

我眨了眨眼,追問:“虞公子意下如何?”

“這……”虞衍停頓片刻,倏而恢複鎮定,“在下甚喜,隻是此事關乎終身,還須從長計議。”

我露出失望之色,歎口氣,道:“妾知曉,如今虞公為公子擇選了陸氏的良配,公子定然也心神向往,看不上妾了……”

虞衍即刻道:“在下對陸氏無意,夫人切不可多想。”

“哦?”我淡笑,“虞公子既對陸氏無意,亦不想與妾成婚,如今卻在這人人矚目之時到妾這陋舍中來,又是為何?”

虞衍的神色有些僵硬,但仍保持自若:“自是因為在下對夫人一片癡心。”

“虞公子,”我長歎一聲,不再廢話,“虞公子若以為這般便可將陸氏的婚事推了,未免考慮不周。”

虞衍目光凝住。

我欣賞著他那驚疑不定的神色,繼續又喝一口茶。自打離開雒陽,我已經許久不曾在什麽人臉上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