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宮中逗留整日,回到桓府時,已是夜裏。

公子那寶貝的青雲驄近日食欲不振,他剛回府,便去了馬廄。我則回到房中,為公子預備一應洗漱安寢之事。

可才進門不久,長公主院中的人來找我,讓我過去一趟。

我不知何事,隻得跟去。

長公主和桓肅居住的庭院甚是漂亮,雕梁畫棟,便是夜裏掌著燈,也能看出園景如畫。這府邸說是桓府,其實該叫長公主府。伺候她的人如宮中之製,內官家令一應俱全,皆宮人服色。

後堂裏,隻有長公主一人。她坐在上首的軟榻上,正閉目養神,兩個侍婢正給她捏肩捶腿。

我進來之後,好一會,長公主才睜開眼,微微抬手,讓左右退開。

“元初可歇息了?”她從內官手中接過茶杯,輕抿一口,問道。

“稟長公主,”我說,“公子還未歇息,奴婢來之前,他去了馬廄。”

“這般夜裏,他去馬廄做甚?”

我說:“那青雲驄近來有恙,公子甚是牽掛。”

長公主淡淡地應一聲,看著我,莞爾一笑,讓內官給我賜座。

“雲霓生,”她不緊不慢道,“元初此番安然歸來,你確有大功。”

我知道她後麵定然有話要說,謙道:“奴婢不敢居功。”

“有功便是有功,有甚可謙遜?”長公主的聲音和緩,“今日我喚你來,乃是想問你一事。”

我沒有言語,低眉順目地等著她說。

“你可想留在公子身邊?”

我愣了愣,不解其意。

“奴婢自入府以來,一直侍奉公子,從未離開。”我挑著周全的話應付道。

長公主一笑:“我說的留下,乃是將來。今日太後所言,教我想起此事。元初雖未成婚,不過他畢竟是大人了,納妾侍也無可厚非。元初自病愈之後,身邊侍婢唯你最是親善,我與主公都看在眼裏。元初喜歡之事,隻要不壞,我向來不阻攔。你若有此意,我可為你成全。”

這話說得怪裏怪氣。我一個奴婢,他們要我如何,下令便是,從來不須多此一舉來問什麽意願。

我忙道:“公主誤會。公子仁厚,待我等奴仆從無苛責,所謂親善,亦非奴婢一人。公子天人之姿,奴婢得以服侍公子,已是感恩不盡,豈敢奢望高攀?望公主明鑒!”

“哦?”長公主卻道,“我聽聞在石燕城時,元初與你同乘一馬,可有其事?”

拐彎抹角,原來是試探此事。我心裏了然。

“確有其事,”我說,“那是公子之令。”

長公主道:“我說的便是公子。”

我說:“公主有所不知。當時公子急於返回遮胡關,可戰亂之下,奴婢坐騎不見了蹤影。彼時城中馬匹緊缺,實難以尋覓,公子故而令奴婢同乘。奴婢銘記公主囑托,思索戰事初定,但危險仍存,奴婢既是要護公子周全,同乘亦不為過,故而聽從。當時表公子亦在場,可為奴婢作證。”

不出所料,我一番話說完,長公主的神色變得和藹下來。

“原來如此。”她頷首,“這般說來,卻是我多想了。”

我說:“是奴婢之過,奴婢慚愧。”

長公主莞爾:“你盡心服侍,何過之有?如太後所言,隻要你好生服侍,府中必不虧待。”

我唯唯應下。

長公主又問了些公子平日起居之事,我正一一答來,外頭的內官忽然來報,說公子來了。

話音才落,公子已經走了進來。

“你怎來了?”長公主微有訝色,卻似毫不意外,目光掃過我,“急匆匆的,也不待通報。”

公子神色如常,行了禮,道:“兒來看看母親,何須通報。”

長公主露出笑容,慈愛地拉過他的手,在榻前坐下。

“霓生怎在此?”公子看看我,問道。

“還不是為你去出征之事。”長公主道,“我兩月不曾見你,總要問明你每日做了些什麽。”

公子的目光有些微和緩:“兒已歸來,母親何必再操心。”

長公主反問:“你這般任性,母親何時不須操心?”

公子自知理虧,笑笑不語。

長公主沒有再理會我,與公子在上首說話,又留他用了羹湯,直到夜色漸深,才讓他離開。

“今日你也疲憊,早些回去歇息。”長公主道,“官署中你也不必操心,我與宮中說了,你下月再赴任。”

公子訝然。

“為何?”他問。

長公主道:“這般著急做甚,你才回到家中,總要休養些時日。”

公子皺眉:“兒不覺疲憊,不必休養。”

“要不要由不得你。”長公主不以為然,“不過是個議郎,莫非我的兒子也要與那些尋常人一般,在官署中唯唯諾諾,朝暮趨之?你放心,此事我已稟過聖上,聖上已應許。”

公子還要說話,長公主歎口氣:“元初,你出去兩月,音訊全無,在府中陪陪母親又如何?”

公子無奈,隻得應下。

我跟著公子一道行禮告退,出門的時候,有些扼腕。據說公子將要入朝的消息傳開以後,每天都有女子帶著十來斤果子守在公子去官署的必經之路旁,意圖擲果示愛。可惜她們注定要空守一個月。

回院子的路上,公子問我:“母親喚你做甚?”

我想了想,覺得那些話,他不知道也罷,答道:“長公主方才不是說了?問些公子出征時的起居之事。”

公子似不大相信?“當真如此?”

“自是當真。”我說罷,反問,“公子以為何事?”

公子道:“今日我本想在太後麵前為你請功,卻為母親所阻。我方才聽說她將你喚了來,恐她責難於你。”

我說:“長公主為何責難我?”

“我也不知。”公子說著,歎口氣,“霓生,我知道與我親近之人,總難免惹上閑言碎語,母親今日之舉,想來也是聽了些讒言。”

他一如既往的自戀,且頗為誠懇。但莫名的,我心中有些溫暖。

他方才突然闖來,原來是怕長公主責難我麽?

我笑了笑,道:“公子多慮,並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