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著,不禁意外。

張彌之能深入至此,想來確是下了些功夫。

謝浚也笑了笑,沒有否認。

“什麽都瞞不過伯文兄。”他語氣無奈,道,“不知伯文兄意欲何為?”

“我從前有個同鄉,名劉景,乃荀尚府中門客。秦王救雲琦之事,便是他告知了我。他還說了一事,雲琦的父親雲宏為了脫罪,向荀尚供認了雲氏有一套秘藏典籍,雲氏所有秘術精華,皆盡收於這典籍之中。荀尚得知後,特地令人從雲宏抄沒的物什之中,將這秘藏找了出來,送去了雒陽。可惜這典籍晦澀難懂,字形皆異,當時荀尚教所有門客都看過,無人可解,久而久之則興趣寡淡,束之高閣了。後來荀氏倒台,這書再不知下落,而我那同鄉也因連坐死在獄中,我每想起此事,皆深為遺憾。”

我想,同鄉死在了獄中,他感到放不下的卻是些素未謀麵的書,當真有情有義。

“如此。”謝浚淡淡道,“確是憾事。”

張彌之繼續道:“我在意這秘藏,乃是對雲氏的本事好奇罷了。相傳雲氏集古今秘術之大成,出神入化,無人能及。子懷乃追求學問之人,莫非不想知道那雲氏謀術到底是何模樣?”

“自是想知道。”謝浚道,“可伯文兄方才也說,那秘藏已不知下落。”

“雖不知下落,可通曉秘術的雲氏後人還在。”張彌之道,“那雲霓生便是。”

“哦?”謝浚道,“不是還有雲琦?”

“雲琦?”張彌之笑一聲,“我留意過雲琦所出謀略,平凡無奇。子懷與其共事,大約也早有察覺,不堪大用,有秦王留著他,不過是為名聲所惑罷了。倒是那雲霓生,留名之事雖不多,卻樁樁令人稱奇,震撼天下。”

“難道不是妖術?”

“世人不解之事,謂之為妖。傳說雲氏秘書通天達地,囊括八卦命理謀略奇計,變通於無形,細究起來,豈非就是妖術?以我看來,那雲霓生所作所為恰恰合乎傳說,乃精通雲氏秘術之人。”

我聽著這話,竟不禁生出些虛懷若穀之意。不過張彌之和雲琦一樣,顯然胃口大得過了頭,竟然也把算盤打到無名書頭上。

“伯文兄想要雲霓生?”謝浚聽出這話裏的意思,訝然問道。

“正是。”張彌之道,“活的。”

謝浚有些為難:“可在下昨日已在大王麵前許諾,要將她首級送到大王麵前。”

“大王不過是忌憚雲霓生真將秦王救回來,隻要秦王殞命,她是生是死皆無所謂。”張彌之道,“子懷放心,隻要將雲霓生綁來雒陽交給我,一切好說。”

“伯文兄要這雲霓生做甚?”謝浚道,“收為大王門客麽?”

“大王門客多得數不勝數,要一個女子做甚。”張彌之笑一聲,緩緩道,“大王在東平國有刑獄,平日皆由我掌管,任何犯人,管他有無妖術,到了獄中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謝浚有些吃驚:“伯文兄的意思是……”

“子懷隻消將雲霓生教給我,不久之後,我可將雲氏秘術匯編成冊,給子懷送上一份。雲氏那學問可是積攢了數百年,你我朝夕可得,豈非大善。”

謝浚笑了笑,聲音卻有些猶豫:“這……”

“子懷。”張彌之聲音隨和,“大王有意在秦王死後,將遼東兵馬並入幽州都督所率外軍。你昨日走後,大王與我商議那幽州都督人選之事,恐怕子懷所願要落空啊。”

謝浚忙道:“怎講?”

“子懷自是才能出眾,但諸州持節都督,眼下皆宗室擔任,大王也不欲壞了規矩。先前大王有意推舉樂浪郡公為關中都督,但周氏從中作梗,任用了桓皙。此事,大王也不欲追究。不過自大王用事以來,二王子仍無適宜官職,這幽州都督,大王思考之下,卻有意讓二王子充任。”

這話裏的意思已是明了,謝浚即道:“雲霓生之事,在下定全力而為,伯文兄放心。”

張彌之聲音愉悅:“如此,有勞子懷。”

二人又寒暄了一會,張彌之告辭而去,謝浚送他出門,沒多久,堂上安靜了下來。

我從屏風後走出去,等不多時,謝浚回來了。

“方才的話你都聽到了?”謝浚問。

“聽到了。”我說。

“你打算如何?”謝浚問。

我說:“張彌之不是說了,要你將我送到他手上。他既然以幽州都督之位相要挾,長史怎好推拒?”

謝浚神色有些無奈:“霓生,你知我是假意答應。”

“真假無所謂。”我冷笑一聲,“他須得先有命在。”

謝浚目光定了定。

“還有一事。”我轉開話頭,道,“王府中可會往董貴嬪宮中送去大件物什?”

謝浚道:“董貴嬪有風濕之症,每逢天寒,殿下會從遼東送來新製的裘衣裘毯,每次皆有數車。”

我說:“今年可送過了?”

“還不曾。”

“王府中可還有存貨?”

“有是有些。往年送到王府中的貢品,總要再檢視一番方才送入宮中,總有些途中損壞的,隻得存在庫房之中。”

謝浚不愧是長史,對著王府之事了如指掌。

我微笑:“甚好。”

——

宮中的招呼既然已經打好,那麽最要緊的,自然就是行事本身了。

依照前日議定的安排,申時,我來到那別院邊上,翻牆入內。

院子裏的老仆顯然不曾想到我會這樣進來,見麵的時候,吃了一驚。

我不多解釋,道:“桓公子可來了?”

“不曾。”老仆見過我,神色很快恢複鎮定,答道。

“沈公子呢?”

“在堂上。”

我頷首,徑自往堂上而去。

沈衝顯然早已準備好了見麵,已經端坐在了堂上,惠風侍立一旁。

見我進來,她露出笑意,迎上前:“霓生。”

我也笑笑,與沈衝見了禮。

隔日不見,沈衝的氣色明顯好了許多。

“表公子這兩日如何?”我坐下來,寒暄道,“諸事皆好麽?”

“甚好。”沈衝微笑,“霓生,你何時變得這般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