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愣,看去,卻見一個身形結實的仆婦走進來,手裏提著一隻冒著熱氣的木桶。

我:“……”

她將桶放在浴池邊上,用勺子一勺一勺舀起來添到浴池裏,直到我覺得燙了,她才停下來。

“妾原以為這院中住的都是郎君,不想還有個這般俊俏的女子。”她笑眯眯的,一邊將水攪勻一邊說,“外麵那郎君可是你良人?”

良人?我心底哼一聲,哪有給自己婦人添個水也要假他人之手的良人……

“你怎看出他是我良人?”我不答反問。

“方才他來庖中找人時急得很,慢些都不行,又吩咐莫太燙又吩咐莫太涼。你一個女子也不好教個男仆來侍奉,不是良人還能是誰?”

我聽著這話,莫名的,心情明媚起來。

“誰說他是我良人。”我嘟噥著,撇開頭,臉上的笑卻收也收不住。

——

外頭冷得很,公子在廊下站太久恐怕要著涼。我再泡了一會,索性起來,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來巾子,擦淨了水,穿上衣服。

浴室中甚為悶熱,打開門,公子仍站在那裏。

看到我,他似愣了愣。

寒風迎麵而來。我鼻子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回去吧。”公子將身上的裘衣脫下來,裹在我身上,摟過我的肩頭,帶著我往回走。

屋裏的燒著地龍,關上門,寒氣即刻被阻擋在了外麵,溫暖宜人。

角落裏有一盆炭火,公子直接帶著我在那炭盆前坐下,將我裹頭的巾子取下來,坐在我身旁,給我擦拭頭發。

我看著他他擺弄,一動不動,隻覺頗為享受。

說實話,公子雖然在日常起居之事上多是自理差勁,但也有能力突出的方麵,比如這擦拭頭發。

他細致有耐心,且下手的動作甚為輕柔,修長的手指掠過我的發絲,一縷一縷,從發根到發梢,細細擦拭搓開。

發絲被牽扯著,時而有一點酥酥麻麻,但全無疼痛,很是舒服。

他第一次給我擦拭的時候,我就很是後悔。早知道這樣,當年就應該厚顏無恥地讓他來給我擦頭發。雖然那時他是主我是仆,但鑒於他那時外表高深內裏純良,我鬼扯帶威脅地說出些道理來,他不會不從……

“在想什麽?”公子忽而道。

我從神遊中回神,忙道:“未想什麽。”

公子沒說下去,道:“轉回來。”

我挪動位子,麵向著他。他繼續給我前麵的頭發。炭火燒得紅紅,沒多久,我的頭發已經半幹,不再滴水。公子用梳子給我梳好,我摸了摸,隻覺頭發滑滑的,打理得甚是圓滿。

公子給我梳好頭以後,卻沒有離開。我看去,發現他盯著我看,雙眸映著炭火的光,灼灼閃動。

“怎麽了?”我一怔,問道。

“無事。”公子道,“不過覺得新鮮。”

“甚新鮮?”我不解。

“我許久不曾見你原來模樣。”

我不禁哂然。

“怎會是許久?”我說,“前番就算我要在人前易容,夜裏歇息時我也從不扮作男子。”

“可你已經離開了三月有餘,難道不是許久?”

我愣了愣,隻覺頰上熱起。

彎彎繞繞,原來是想說他想我……心底甜甜的,論說情話,公子嘴上的功力比筆上好多了,明明不過三言兩語,卻可教人飄飄然……

抬眼看他,隻見他唇角彎起,將我頰邊一綹垂下的長發撩起,掛到耳後。

他的指尖帶著溫熱,觸在我的臉頰上,未幾,他另一隻手攬過我的腰,低下頭來。

呼吸被他的氣息攻占,他的吻落在我的唇上,戀戀不舍地流連。

這也是我思念許久之事,我的心砰砰跳著,順勢將手勾在他的脖子上,少頃,又撫上他的臉頰。

直到嘴唇發麻,兩人才分開。

也不知是旁邊那暗火炭火太熱還是心跳太快,我的臉上灼灼燙人,他麵上的紅暈亦染到了脖子,目光熱烈而迷人。

“霓生,”他低低道,“你離去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事。”

“何事?”我問。

“我二人為何還不成婚?”

我一愣,看著他,隻見他也看著我,神色認真。

熱氣倏而再度席卷而來。

“你不是二十五歲才可成婚?”我說。

“可這是當年那方士說的。”公子道,“三年前我母親為了對付你,又使了錢財讓他作法改命,說我不必有你輔弼也可大吉大利。這般唯利是圖之人說出來的話,怎可篤信?就算退一步說話,他可收錢為你改命,莫非不能收錢為我改命?”

這倒是。我心中一動,但看著公子,仍覺得好奇。

“可你從前說要名正言順。”我又道。

公子摸了摸我的頭發,說:“這些日子我認真思索過許多事。霓生,你可記得,在海鹽時,你曾與我說過王璪。”

我頷首。

“我小時候見過王璪和他那位夫人。”他說,“雖母親不許我與他們說話,但我看得出來,他們也並不在乎與我等說話。那時,他們住在一處小院之中,須得自己操持家務。那日我玩耍迷了路,到了那院子裏,與他們待了半日。”

“哦?”我好奇道,“如何?”

“他們並不似別人說的那麽不堪,且正相反,他們是我所見過的最可稱為琴瑟和鳴的夫婦。”公子道,“可惜王璪雖是名士,但他所有的一切都在王氏手上,一旦為王氏所棄,他便一無所有,最終連妻子生病也無錢醫治,以至淒涼結局。霓生,我以為此一時彼一時,你我當今處境和天下局勢,與大半年前重遇之時已大不一樣,便不必再按舊日計議行事。”

他說話的模樣,仿佛討論天下大事一般鄭重。

我聽著,心頭撞得卻愈加激烈。

“那……”我囁嚅著,隻覺聲音細得似蚊蚋,“你如何打算?”

“霓生,”他拉過我的手,似在想著措辭,深吸一口氣之後,看著我的眼睛,“待你我稍安定下來,便尋個媒人操辦婚事,如何?”

他的聲音輕而沉厚,卻帶著些隱隱的激動,氣息不穩。

我望著他,隻覺心登時似打秋千一般**得高高,想說些同樣鄭重的話,卻說不出來。

“如何?”見我不出聲,他緊問道。

我忍不住笑起來,雀躍而起,一下摟在他的脖子上,用力在他唇上親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