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不對。

此事,隻有我、曹叔、黃遨以及公子知道,曹麟都未必明白。秦王就算打聽得再細,也無從知道。他引起這話頭,乃是為了試探。

“殿下莫誤會了,”我麵不改色,“我雖與明光道有些交情,但不過是因為聯手鏟除臨淮王之故。若要我三言兩語將明光道勸降,殿下莫不是想得太多。”

果然,秦王道:“是麽?據孤所知,那明光道的頭領曹賢,以及他們奉為教尊的曹麟,你一個稱曹叔,一個稱阿麟。尋常交道,隻怕不至於如此。”

我笑了笑,道:“殿下,我是什麽人,殿下又不是不知,天生親善四鄰,討人喜歡。當時元初在臨淮王手上,我要救他,隻能求助明光道,不與這二人相處得熱絡些,我如何救人?那曹賢見到了我,說我長得與他失散多年的侄女一般,非要讓我叫他一聲叔;那曹麟也是,說我著實親切,絕不肯讓我叫他公子,隻讓我稱他小名。這般盛情,我如何拒絕?殿下切不可聽風就是雨,混淆了是非。”

秦王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看著我,唇角始終微微翹著。

“既如此,對於這明光道之事,你以為當如何處置?”他問。

我說:“殿下方才說的其實也甚是在理,我既與明光道打過交道,自認在那邊還有幾分薄麵。殿下既然想招安,我便去兗州一趟,向曹氏二人明以道理曉以大義,勸他們歸服。”

秦王笑了起來。

聲音低低的,似牽扯到了內裏,片刻,轉頭咳了兩聲。

旁邊的侍從正要給他拍背,他抬手止住。

“此事日後再說。”他轉向我,淡淡道,“你現下便去收拾行囊,隨孤回居庸。”

——

秦王做事說一不二,用過些膳食之後,一眾人馬已經收拾齊備,在宮前等候。

我瞅著後麵也有馬車,正要過去坐,秦王將我叫住。

“你與孤同乘。”他說。

我說:“那如何使得,殿下若路上要吃喝如廁,我又不會伺候人……”

“要孤動手綁你麽?”他冷冷打斷道。

我知道他真的幹得出來,撇撇嘴角,不情願地跟著他坐到馬車上去。

馬車轔轔走起,離開了離宮,往居庸而去。

為防秦王著涼,這馬車的窗都被封了起來,我想看外麵的風景也不得門路。

百無聊賴地四下打量了一會,沒多久,我隻得看向秦王。

他也看著我。

他坐得比我舒服多了,身後靠著碩大的隱枕,身上披著厚裘袍,裘皮捂手裏,還有一個銅暖爐。

“殿下就這般離開,不必知會燕王?”我說。

秦王道:“燕王將這離宮交與孤,便是隨孤去留,知會做甚?”

我說:“燕王可知曉殿下得病之事?”

“不知。”

我點頭。也對,宗室最不缺花花腸子,我若是燕王,要知道秦王快不行了,沒有些小算盤是不可能的。

“為何問起燕王?”秦王道。

“不為何,”我說,“不過住了這麽些日子,覺得燕王甚是大方。”

“怎講?”

“我住那偏殿裏,什麽都有,光是嶄新衣物便占了一排衣櫃。”我感歎,“燕王連殿下的姬妾用物都想好了,還不大方?”

“雲霓生,”秦王忽而似有些不耐煩,“你無事可做麽?整天想這些。”

我坦然承認:“正是。”

他不理我,卻轉頭從旁邊拿起一本書。

“既然無事可做,便念書好了。”他將書丟到我手上,繼續靠在隱枕上閉目養神,“從第一頁起,念吧。”

——

眾人未曾帶許多行囊,車馬皆輕快。五日後,居庸城已經在望。

看到那遠方的城池,我心底有些不是滋味。當初離開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大功告成再也不會回來,不料就過了半年,自己又看到它了。

車馬停下的時候,我隨著秦王出去,卻見這裏並非王府,而是秦王的兵營。大帳前,迎接的人並不多,隻有謝浚和幾個幕僚,見秦王下來,神色皆如釋重負,紛紛上前行禮。

我也看到了玉鳶和雲琦。

玉鳶望著秦王,那關切之態,仿佛老母親在打量親生兒子。當然,麵對著我,她仍然沒什麽好臉色,尤其是看到我跟著秦王一起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

雲琦則一副持重的名士之態,看我一眼,而後款款走到秦王麵前,端正一禮。

秦王大病新愈,謝浚沒有讓他在外麵久留,簡單見禮之後,即讓人送秦王到帳中。

炭爐已經燒得暖烘烘,秦王才走到裏麵,就將外袍寬下,讓馮旦召謝浚等幾個要人進來議事。

“你也留下。”秦王對我道,“日後商議機要,你可參與。”

我應下。

未幾,眾人走了進來,拜見了秦王之後,各自落座。

除了謝浚之外,也有幾個熟人,如裴煥、參軍姚洙、帳下都督孔茹等。

還有雲琦,座次仍如上回所見,坐在我的對麵。

秦王召眾人商議的,主要是進攻中原之事。在秦王治病的日子裏,眾人顯然不曾閑著,紛紛稟報自己轄下事宜的進展。

“有一件急事。”謝浚稟道,“昨日臣等接到奏報,高陽國、河間國、章武國正集結兵馬三萬餘人,屯兵易城。”

“哦?”秦王道,“可知其目的?”

“尚不知曉。”謝浚道,“不過易城臨近幽州邊界,不遠就是範陽。除了進攻範陽,我等想不出別的緣由。”

秦王令人將地圖拿來,看了看,道:“孤病重之事,中原那邊可知曉了?”

“知曉了。”謝浚道,“殿下那夜去養病之後,我等按殿下吩咐,在王府和營中戒嚴,每日往王府中送藥材,雒陽來的太醫也禁足於王府之內,不得出去。”

我聽得這話,了然。如此說來,秦王當初為了掩人耳目,乃是深夜離開。這偷雞摸狗的覺悟也不賴,命能不能救回來還兩說,卻已經算計到了欺敵。

“這不過我等佯動之計,如何知曉那邊想法?”秦王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