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不飲別人斟的酒,我從侯府的僮仆手中接過酒壺,親手給他斟上。
“霓生,”他忽而轉過頭來,低聲道,“我宴後要再會一會謝公子。”
他眼睛裏微光閃動。
我一愣,忽然間,心底有些不好的預感。
公子雖看上去是個膏粱子弟,但我知道,他其實頗有遊俠之誌,總幻想著有一天能像名篇中的少年俊才那樣,縱橫闖**,建功立業。
所以,他對遊曆過天下的人,總會高看一眼。
果不其然,夕陽西下,賓客散盡,公子和謝浚仍留在亭中。二人果然聊得投機,以兄弟相稱。眼見著天色要暗了,公子也遲遲不提離開的事,還讓我在旁邊烹茶。
“元初看新安侯這富春園,可算得好?”謝浚斜倚憑幾,對公子道。
公子四下裏望了望,道:“新安侯為造此園,極盡豪奢,自然是好。”
茶湯在釜中翻滾,我盛出來,端到案上。
謝浚將茶盞接過,往上麵輕吹一口氣。
“你看那樓台,名玉露閣。”他道,“傳聞其中沉香鋪地,珠玉飾壁,新安侯將最美的婢妾置於此閣之中,每日錦衣玉食,聲色娛情。”說罷,他看著公子:“元初看來,那婢妾享盡榮華,可算得人生之幸?”
公子思索片刻,道:“便是享盡榮華,也不過婢妾。”
“你我亦如此。”謝浚意味深長,“若安然其中,也不過籠中雀鳥,一世碌碌,徒有聲名。”
公子道:“子懷兄當年遠遊,便是因此麽?”
謝浚笑了笑:“其實非也,我當年遠遊,實為尋一人。”
公子好奇:“哦?何人?”
謝浚淺抿一口茶,道:“元初可知璿璣先生?”
我聽到這幾個字,一怔。
“璿璣先生?”公子道,“那個曾為高祖作讖的異人?”
“正是。”
公子更是驚奇:“子懷兄莫非是去尋他?”
謝浚笑了笑:“璿璣先生名震天下,可惜蹤跡難尋,現身之期亦不定,短則數年,長則數十年。那年我聽聞他在會稽山中作讖,便想去看看那究竟是何等人物。可惜遍尋不見,頗為遺憾。”
公子道:“朝廷毀禁讖緯,璿璣先生或許是為避禍。”
謝浚道:“元初有所不知,朝廷毀禁讖緯,正是因那年璿璣生所作讖語而起。”
公子看著他,訝然。
謝浚喝一口茶,道:“那年,璿璣先生現身,作讖言曰‘天下三世而亂’。此言出後,天下震動,朝廷隨後便下令禁絕讖緯。我當年去會稽山中尋璿璣先生,亦是因為此事,可惜去得太晚,他已不見蹤影。”
公子了然,眉頭凝起:“如此緣由,弟竟不曾聽聞。”說罷,他想了想,道,“不過既無人見過璿璣先生,這讖言或許是傳聞,不過無中生有。”
謝浚頷首:“若無人為證,我亦是此想。不過璿璣先生作讖時,在場的人之中,有一人為我所識。”
“哦?”公子問,“何人?”
“秦王。”謝浚莞爾,“我正在其帳下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