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陽光斜斜照在院子裏,旖旎而柔和。

沈衝對治園確有一套,各式花木並不紛繁,但相互映襯,處處有景,相宜得彰。秋風下來,幾樹紅葉已經有了鮮麗的顏色,裝點在園中,豔而不俗。

仆人從花房中將昨日鬆過土的蘭花搬出來,沈衝低頭看了看,手指輕輕撫過蘭葉。

“這些蘭花生得甚好。”我說,“公子照料得甚是細致。”

沈衝道:“可如今是你在照料。”

我說:“我不過是動動手,若非公子指點,亦不知曉如何下手。”

沈衝莞爾,讓仆人將蘭花搬回去,卻沒有回房,隻讓將步攆抬到不遠的楓樹下。

葉片在夕陽的映照下,更為鮮紅,風吹來,颯颯落下,鋪了一地。

“夕曛嵐氣陰,晚霞楓葉丹。”沈衝望著四周,感歎道。

他的聲音吟起詩來,淙淙悅耳。美人美景,教人怎麽看也看不夠。

我將一杯茶遞到他手中,微笑:“表公子果文采斐然。”

沈衝搖頭:“不過有感而起,遑論文采。”

說罷,他吹去杯中的熱氣,輕輕啜飲一口。

“這是甚茶?”片刻,他露出訝色,抬眼問我。

我說:“公子傷口未愈,烹茶恐太重,我便以清湯泡了些時鮮桂花,最是溫補益氣。”

沈衝露出了然之色。

“好喝麽?”我問。

沈衝唇角彎起,目光在淡淡的茶煙中顯得溫潤柔和。

“好喝。”他說。

我的心仿佛又蘸上了糖。

這時,沈衝忽而皺了皺眉,轉過頭去,以袖捂口,打了個噴嚏。

我見狀,忙道:“表公子可覺得涼?”

沈衝道:“無妨。”

我說:“天色不早,秋日風寒,公子還是回房吧。”

沈衝道:“我在房中不是躺便是坐,無趣得很。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不若再留久些。”

我知道他這話確實,臥病如坐牢,任誰也無聊得難耐。我不多言,回房中將一件氅取來。

那氅很是厚實,裏麵夾了一層絲綿,甚為暖和。

我將氅披在沈衝的身上,唯恐透風,又給他係上衣帶。

那衣帶短而麻煩,但我一點也不嫌棄。

我喜歡做這事,因為須得離他很近。我係得很慢,想把結打得好看些,待得完成,不期然地抬眼,正遇上他的目光。

他注視著我,眼角上落著一點樹葉間漏下的暉光。

我倏而覺得有些淡淡的風吹在臉上,不知道是秋風還是他的氣息,但一樣教我麵頰發燙。

正當我要起身,忽然,沈衝伸出手來。

“別動。”他說,聲音低低。

我愣住,看著他又近前了些,隻覺頭發上傳來些微的觸感,未幾,他的手上多了一片小小的紅葉。

沈衝的眼眸裏帶著笑意,嘴唇微微彎起,把那紅葉交給我。

“它在你頭上待了許久,甚是好看。”他說。

我望著他,又看看紅葉,剛才他湊過來時的感覺仍徘徊在心頭,隻覺沒來由地砰砰跳起……我想,如果讓我現在當場去世,我應該不會有什麽遺憾。

“桓公子可要用茶?”忽然,我聽到惠風的聲音。

心中一驚,我回頭。隻見公子不知道何時來了,站在廊下,眼睛看著這邊。

——

我忙從沈衝身邊站起來。

“元初?”沈衝露出訝色,片刻,浮起笑意,“怎這時候來了?”

“國子學剛散,我順便過來看看。”公子說著,往這邊走來,神色自若。

沈衝頷首。

惠風跟在公子身後,殷勤地又是讓人擺設案席,又是端來茶炊用具,在公子身旁服侍。

沈衝仍喝著我給他做的茶,與公子說話。

“我今日在國子學中,聽聞皇太孫在東宮向太子太傅行了弟子禮。”公子從惠風手中接過一杯茶,緩緩道。

“正是。”沈衝道,“今日霓生也去了。”

“哦?”公子露出訝色,看向我。

去東宮的人多了去了,想保密也保不了,所以此事我沒打算瞞沈衝,自然也不打算瞞公子。

我說:“我今晨回府中取些衣物,長公主身邊的李氏病了,恰看到我,便讓我跟隨。”

公子看著我,片刻,道:“除了母親,還有誰去?”

我說:“皇後、平原王,還有三公及宗室重臣都在。”

公子聽罷,對沈衝道:“如此說來,皇太孫不日便可回東宮主事。”

沈衝頷首:“正是。”

公子意味深長:“你似並不覺欣慰。”

沈衝看他一眼,苦笑。

“隻怕是將來還有風雨。”他歎口氣,“皇太孫正是用人之時,我這身體也不知何時能好。”

公子一笑:“你如今既是養病,便專心些,莫想許多有無之事。”

二人又閑聊了一陣,天色不早,公子不多久留,起身告辭。

“霓生,”他忽而看向我,“今夜你隨我回桓府一趟。”

我訝然,不知所以。

“府中可是有何事?”

“我室中的香丸用完了。”公子道。

原來是這事。

我說:“公子,青玄也會調香。”

公子淡淡道:“他從來調不好,否則怎會一直讓你來?”

我心想,那香的配方就是你做的,青玄調不好,你也可以調麽……

不過公子既然這般說,我自是不好再頂,應下來。偷眼瞅瞅沈衝,真是萬分不舍。

——

回府的路上,我如往日一般,與公子同乘。

公子在國子學裏待了一日,自是困倦,與從前上學一般,上了馬車之後,就靠在隱囊上閉目養神。

我看看他,也不打擾,自坐在車窗邊上,看著外頭的街市光景。

“今日你隨母親去東宮,是李氏之意還是母親之意?”公子忽而問道。

我聞言回頭,他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看著我。

“自是公主之意。”我說。

公子狐疑地看我:“母親那麽多女官,為何這次又選了你?”

此事的確不尋常,方才那番理由很難說過去,尤其是在公子麵前。

我索性耍賴,道:“我也不知,公主讓我去,我便去了。”

公子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的眼眸濃黑如墨,注視人的時候,似乎藏著道不明的情緒,卻又清澄如鏡,讓人不覺地心虛。

我其實最怕他這樣。他鬧脾氣的時候,大多會直接地說出來,我見招拆招,要麽安撫要麽鬥鬥嘴皮,鬧一場也就過去了。唯獨最受不了,就是他這樣盯著人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