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工的手機倒扣在黎宗房間的茶幾上,錄音軟件正在兢兢業業地記錄著顧牧說出的每一句話。

顧牧為自己當年的武斷和自以為是自責道歉,他說他鬼迷心竅把少年時的心結全算在了黎念樂頭上。

他說他從沒想過放開黎念樂的手,他說當時想的不過是暫時將婚禮取消,他說他希望一切可以有重來的機會。

黎念樂捧著熱茶又站在窗邊,她對著空氣詭異地微笑著。

一切重來?

好啊,那就重來。

她從行李箱的夾層掏出從前的那支手機,然後將舊手機裏的通訊錄導入了新手機中。

她調出了林希老師的電話,在反複確定了自己的發聲位置後,將電話撥了出去。

林希正準備出門上班,鞋子剛穿上一隻,握在手裏的電話就震動起來。

“喂,”林希的聲音帶著接起陌生電話常見的防備,“哪位?”

“林希姐,”黎念樂怯怯的,“我是黎念樂。”

林希嘴巴張開卻發不出聲音,她一腳皮鞋一腳拖鞋地跑到總導演跟前,嚇得總導演以為出了什麽天大的事兒。

黎念樂對著電話接著說:“是總導演嗎?我是黎念樂,我回來了。”

總導演眼睛瞪得像銅鈴,他見自己老婆已經驚得失了態,一把搶過了手機,“你真是樂樂?”

黎念樂哈哈笑著,“需要我背一下從前的工號嗎?”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林希姐為你流的眼淚比為我流的還多,她現在還驚得說不出話來。”

“請問你們晚上有時間嗎?我想吃螃蟹了。”

總導演直搖頭,“你可真行啊,別人開口都是請客吃飯,你一張嘴就是要來蹭飯吃。”

“林希姐的螃蟹是我請客就能吃到的嗎?我要不是留戀林希姐的螃蟹,這南城我還真不回來了。”

“行行行,除了螃蟹還想吃什麽,趕緊報菜單,我中午休息的時候去給你買。”

這電話掛斷了,林希也終於回過神了。

她一邊穿另一隻鞋一邊說:“龔薇那天說在頒獎典禮好像看到樂樂了,我當時沒當真,沒想到她真回來了。”

“你說顧牧那頭我們要不要……”

林希一秒變臉,“要什麽?”

“人逢年過節就要向我們打聽樂樂的消息……”

“那是他活該,你想想他當年幹的事兒。”

“人家當時也是麵對著很緊急很複雜的情況。”

“嘿,我說你們男的真是又團結又搞笑,是打仗了嗎?是地震了嗎?是手機被外星人搶走了嗎?”

黎念樂一整天都呆在家裏寫劇本,等到下午五點半,就出門去南城最紅的那家甜品店取了早預定好的芝士蛋糕。

總導演和林希老師還是住在三年前的那套房子裏,黎念樂還記得這小區裏有陳漢格的一套房,而這小區對麵,是顧牧小姨家所在的小區。

林希為了晚上這頓飯下午提前回到了家,到了這會兒,剛洗淨殺好的梭子蟹已經過了第一遍油。

她見到看見黎念樂也不顧手裏的工序還在進行,轉身就跑到黎念樂身旁結結實實擁抱了一陣。

黎念樂看到灶台上的油鍋已經冒起濃煙,她輕輕拍了拍林希的背,“林希姐,鍋可能要著了。”

林希被一語驚醒,趕緊重新跑回廚房把台麵上的菜倒了進去。

除了那個很難買到的芝士蛋糕,黎念樂還帶了一瓶紅酒。

這會兒她熟門熟路地找出了紅酒起子和醒酒器,又是開酒又是醒酒。

總導演不過是去書房接一通電話的工夫,再出來時看到桌上這陣仗不僅覺得好笑。

他豎起手指朝黎念樂的方向點了點,“我以為大悟已經夠不見外了,沒想到人外有人,你還是比他技高一籌。”

總導演又說:“咱們總編劇調去市文化館當領導了,我跟她說了你回來了,上午她吼著說一定來,結果這會兒又被拉去應酬了。”

“沒關係,”黎念樂說,“我賠她的那把紫砂壺正好還沒到,改天我做東,一起吃頓火鍋。”

“賠什麽紫砂壺啊,她對你是真惜才。”

“就是因為她待我不薄,我手握那麽好的機會還半途而廢。”

廚房傳來林希關火的聲音,“老鄭,上菜。”

黎念樂自告奮勇衝進廚房,一手螃蟹一手芥藍,那口水簡直要流出來。

黎念樂帶的那瓶酒很快被喝光,再然後總導演拿出了第二瓶、第三瓶。

黎念樂這幾年酒量見長,等到總導演說話已經大著舌頭的時候,她的醉有一半還是裝的。

她將頭埋在餐桌上,然後聽到沒怎麽喝酒的林希在跟自己的老公商量著:

“今天晚上樂樂怎麽辦?”

“她說要……要回家,我,我等會兒下去給她打車。”

“就你這樣還給她打車,我看你下了樓就上不來。對,她剛才說也不住老房子了,這誰知道她家在哪裏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誒,你問顧牧,這是他老婆,他肯定知道。”

林希對著自己老公的頭使勁敲了一下,“大哥,現在不是三年前了。”

“她現在在觀山寫短劇,顧氏前段時間才投了觀山,我,我剛才沒多問,她,她,她……”

林希著急,“她什麽呀?你是想想說她肯定跟顧牧有聯係對不對?”

“對!老婆,你,你說得對!”

林希托著下巴思慮再三,最終還是給顧牧撥去了電話。

顧牧雖然對林希突然的來電感到意外,但直覺告訴他這通電話多半跟黎念樂有關。

“林希姐。”顧牧一邊招呼一邊取下了架在鼻梁上的藍光眼鏡。

“顧牧,我打這電話就是問你個事兒,僅此而已。”

“好,林希姐您說。”

“你那兒有樂樂現在的住址嗎?”

“有,林希姐您找她?”

“不,我不找她。她這會兒在我家喝醉了,我想送她回去,但沒問出地址來。”

“您稍等,我馬上過來。”

“顧牧,”林希抬高聲音,“樂樂現在跟你什麽關係對你什麽態度我不清楚,你把地址發給我就行,我知道送她回去。”

“林希姐,我十五分鍾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