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走到天快晌午,已來到汶上地界。二兒子陳清江與小女花花開始喊餓。此時陳子如也已經跑累了,正好也想休息一會兒。他領著一家人來到一個村子西頭,那村頭上有一所破敗的土帝廟,陳子如便把獨輪車推到廟門口停下,然後吩咐妻子帶上兒子陳清水去村中討飯。

陳子如不打算再往前走了,他準備今天就在破廟裏湊合一晚上,明天再接著趕路。

陳子如簡單收拾了一下破廟地麵,然後坐下來休息。大約一個時辰過去,李氏帶著兒子回來了。要飯籃子裏隻討得幾片地瓜幹,一塊高粱麵餅,還有兩半塊野草摻麵蒸熟的饅頭。兒子陳清水手中端著大半碗野菜糊糊,僅此而已。這就是一家人今天的飯食。

陳子如接過要飯籃子把僅有的兩塊饅頭遞給二兒子及女兒,自己便就著冷水吃下幾片地瓜幹和一塊煎餅,然後帶著大兒子去村外打穀場上尋找柴草或麥秸。陳子如告訴大兒子說,今晚不再趕路了,就在土帝廟裏歇息一晚上,明天一早再走。陳清水聽後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就這樣爺倆在打穀場上踅摸了一圈兒總算找到了一抱柴草。這時天也漸漸黑了下來。陳子如回到廟裏鋪好了柴草,一家人便擠在一起開始躺下睡覺。此時陳子如盡管躺下來了,可沒有一絲睡意,他有心事,等到孩子們都睡穩了他便獨自起來踱出廟門站在路上發呆。抬頭看看天,東方月亮已爬上樹梢,遠處景物依稀可見。原野裏一望無際幾乎全是荒草、蘆葦,一簇簇一片片相挨相連,看不到莊稼,景象十分荒涼。遠處幾隻旱獺不時發出幾聲哀嚎,聲音淒楚、悲涼,讓人聽了脊背發涼。村子裏不時傳來貓頭鷹的幾聲啼鳴,那淒厲的聲音和著旱獺的哀嚎讓人聽了毛發倒豎,心情不時“突突”亂跳。

陳子如想到了年幼的孩子,擔心他們聽到這瘮人的叫聲害怕,趕緊轉身回到破廟中。他看看孩子們都已睡熟,自己心裏反倒感到一陣心酸。他想想今天的處境,幾個孩子們都還小,竟然跟著大人受罪,不免心中一陣難過,眼淚撲漱漱流了下來。人們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處。”這話一點不假,今天陳子如遇到了傷心事,他能不流淚嗎?他掉了一會兒眼淚,然後長長歎了一口氣,接著便躺在大兒子身旁迷迷糊糊睡了一覺。

等到雞叫三遍,陳子如一激靈醒來了,他趕緊叫醒一家人繼續向北趕路。

就這樣曉行夜宿,一家人一邊討飯,一邊趕路,走了將近二十天這才來到河北地界。經打聽,前麵不遠的大村子就是劉大嘴媳婦娘家的村子,那村子叫吳灣,是個很大的集鎮,人口有三千人之多,村裏的土地有上萬畝,是個規模不小的村鎮。村上絕大部分土地被兩家大戶占據。這兩家大戶一家姓張,一家行李。其中張姓家族占有一大半的土地,他家中長工有幾十號人,佃戶六七百家。家有糧倉五六十間。這張家不隻是土地多,權勢也大。大兒子張廣才在國民政府當大官,二兒子卻在共產黨部隊任職,當連隊指導員。

陳子如來到吳灣,一切都感覺那麽新奇,一切又都是那麽陌生。這裏舉目無親,想長期在此落腳可能有些困難,除非機緣巧合碰到好心人收留,否則隻能繼續逃亡。陳子如領著一家人在吳灣停下了腳步,開始靠討飯維持活命。後來日子長了,陳子如一家人引起了當地人的注意。一天,一幫下地幹活的人看到了年輕力壯的陳子如討飯便邀請他一起跟著去做幫工,也就是俗稱的“打短兒”,就是幹一天給一天報酬的那種。陳子如爽快答應,他馬上從領班肩上接過鋤頭跟著人們走向村南大坡。來到地頭,陳子如第一個下地開始鋤草。他本來就是個種地的,幹農活,尤其是鋤草那是駕輕就熟,小菜一碟。就這樣陳子如幹了一天,領班很是滿意。到了晚上,人們收工回家,領班大哥帶領陳子如在主家吃了一頓飽飯,然後又賞給了他三個黑麵窩頭,並按規矩開給了他五塊銅板。這報酬很豐厚在當時社會已經是最高的待遇了,這份收入完全可以讓一家人填飽肚子。陳子如高興地幾乎蹦起高來。他回到歇腳的地方把今天的收入告訴了妻子,一家人高興地了不得,妻子不停地謝天謝地。

肚子勉強填飽了,可晚上睡覺依然是一個大問題。來到吳灣的這段時間一家人都是睡到打穀場的柴禾垛旁,天當被,地當床將就著熬過一夜又一夜。如果想在此長期居住,這樣不是辦法,糊弄一時可以,糊弄不了長久,必須想辦法尋找一個棲身之所,就是一個馬棚也行或是有一塊地兒搭個地窩也可。

這天陳子如又跟隨張家領班去南窪鋤荒,途徑一片林地,這片林地占地麵積足有十五畝之多,林子裏鬆柏森森,地頭上有兩間青磚瓦房,盡管房子低矮,可也能遮風擋雨。陳子如有些心動,他心想,如果我一家能住進這口小屋也是福氣。這口小屋要比自家土屋強上十倍,是一處很好的棲身之地。此處盡管是墳地,住在屋裏總比露天睡在草垛旁強多了。

陳子如想到這裏便加快了腳步趕上領班大哥,他問大哥:“邱大哥,這林地是誰家的?有人看嘛?如果沒有,我們一家搬到此處看林可以嗎?”

邱領班一聽陳子如想來看林,頓時眼睛一亮,他說:“好呀,主兒家正愁沒人看林呢,如果你願意來那是再好不過了。你不知道吧?原來這裏有人看林,他前段時間得病回家了,東家正在物色合適人選呢!這回你說願意看林,我覺得這事準成。我晚上回去向老爺稟報一聲,聽聽他怎麽說。這林地就是我們幹活的張老爺家的,他家有權有勢,張老爺還是有名的好人。你願意給他家看林保證沒錯,這對你家將來是件好事。”

陳子如一聽這事有門兒,心裏很是高興。他對領班千恩萬謝,並一再懇請邱大哥別忘了把這件事稟報給老爺,讓他老人家盡快給個話,行與不行給個準信兒。

邱大哥說:“陳老弟,你就放心吧。我敢打保票,張老爺準答應。我明天就給你個回話!”

“那好,謝天謝地,拜托邱大哥了。事情辦成咱們兄弟倆一定瞅個時間喝兩盅!”

事情就這樣說好了。到了晚上,陳子如收工回到臨時小窩,他把打算看林地的事兒告訴了妻子。妻子也很同意,說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其實陳子如的妻子就算不同意又能有什麽辦法?一家人總不能老是露宿街頭吧?這裏畢竟有所房子可以遮風避雨,孩子們也有了個棲身之所。住這裏行是行,可妻子也有擔心、有顧慮。她問陳子如:“這當地為啥沒人去看林地?這裏是否還藏有什麽蹊蹺?”

陳子如說:“這我就不知道了。能有什麽蹊蹺?肯定是當地人不願意幹。你想想,一家人混到給別人看林的份兒上那該多麽沒麵子?人都走在街上碰頭碰臉,麵子上掛不住。就是東家再有地位,你去給他家看林你也是下人。這應該是當地人不幹的原因。至於還有沒有其他隱情咱們是外鄉人就不知道了。假使裏麵藏有什麽鬼鬼道我們也得去,真有事再說,沒有事更好。想一想,我們一家人來這裏人生地不熟,能有個小窩蹲著就已經很不錯了!”

李氏說:“說的也是。人家能答應我們去就很不錯了。”

陳清水一聽父親要帶著一家人去給人家看林地有些不高興,他說:“父親,去那種地方住夜裏多嚇人呀,我們在家不是常聽鄰居說起墳地裏經常出現鬼怪嗎?還有鬼火什麽的,我們害怕。”

陳子如說:‘那是胡扯,是大人嚇唬小孩子的。世間哪有什麽鬼怪,都是人嚇人。’’陳子如嘴上這麽說,可心裏還真有點擔心這些事兒,畢竟孩子們都還小,陽氣弱,壓不住陰邪之氣,當真出現怪事嚇著孩子們也不是鬧著玩的。可不去又能何處棲身?鬼怪之說都是自己瞎想,或許平安無事。再說那林地離村子並不遠,最多一裏地,能有什麽邪魔歪道?‘’

一家人沒有誰再說什麽,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下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