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諸城還打算實地去看看這些地方有多少耕地,種植作物,風土人情等等。
總之,他想要對縣主治下的所有地方的情況全部去摸一遍底。
然後再對各地內務進行改革,以節省人力,提升效率。
薛杉杉見他考慮得如此周到,心中很是欣慰,有周諸城這樣的專業人才,在內務上她便可以稍微放下手了。
為了讓周諸城沒有後顧之憂,他給周諸城調撥了一百名士兵做護衛來保護他的安全,派了兩個書吏,減輕他的文書負擔,又派了兩個小廝照顧他的起居生活,還考慮到天氣寒冷以及他之前虧空過身體,給他配了一個大夫專門為他調理身體。
這一切都叫周諸城感動不已,下定決心要盡快幹出成績來回報她這個主君。
周諸城也沒有什麽大件行李要收拾,本來準備帶幾件衣服就出發,薛杉杉卻對他道:“周大人,那張毅的惡名昭著,明日將公開處決他以及幾個將領以正風氣,你可要看了再離開?"
她剛拿下了一塊新的地盤,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有很多。
做了最基礎的人員調整、人口摸查之後,便需要進行風氣的整頓。
首先要做的,便是整肅護衛營的風氣,隻有護衛營的風氣正了,士兵們的思想糾正了,才能真正凝聚出戰鬥力,以及得到百姓的好感與支持。
如何正風氣,薛杉杉打算從處置張毅這個狗官開始。
“縣主,您打算如何處決?”周諸城問。
“當然是斬首,同他一起斬首的還有做下了大惡的廣陽府縣尉以及正副守將。”
周諸城沉思半晌道:
“縣主,既然您已經做了決定,下官便沒什麽不放心的了。隻是於私來說,我希望若冰能親眼看著仇人伏法。"
薛杉杉聞言,便知道他這是對她的處置沒什麽意見了,也相信她這上司能夠為他報仇雪恨,所以是否是親眼看到都無所謂。
“如果若冰願意去,我自會安排好的。”
待周諸城走了後,薛杉杉便立刻派人去問周若冰。
毫無意外,她的答案是要去。
薛杉杉知道,周若冰的心性堅定,並不會像普通大家閨秀一樣害怕血腥、害怕死人,她想親眼看到仇人身首異處,是件很正常的事。
於是,她便專門讓人給她安排了護衛,第二天帶著她去現場觀看。
這一天,處刑的菜市口刑場外人山人海,張毅作惡多端,公告和他所犯下的罪告貼出去後,百姓們基本都來了,當四人頭顱被砍下時,所有在場的百姓們無不拍手稱快。
薛杉杉還派人在各大施粥處旁邊,都設立了好幾個檢舉登記處。
有薛杉杉這個縣主撐腰,再加上張毅這惡賊確確實實已經被處死了,城中的百姓們都壯起膽子,凡是往日受過欺壓或者有冤屈的都紛紛向檢舉處舉報。
薛杉杉在護衛營中也同樣推行這樣的政策。
而且,自從新提拔起來的大隊長以及小吏們到了護衛營後,她就下令把原來的都頭、將官以及大小官吏們全部分開關押,一是從心理施壓讓他們能夠將自己都罪行坦白,二是讓他們無法去阻攔這些願意舉報的人。
一時間,那些犯過事的官員們一個一個在牢獄中都心驚膽戰,懼怕得要死,甚至開始狗咬狗,互相舉報,爭取立功。
當然,那些沒做過什麽壞事的官員們,還算比較平靜,他們就是覺得青陽縣主不會讓他們蒙受冤屈。
事實證明,他們確實沒有錯信這位縣主。
“縣主,周大小姐求見。”
薛杉杉在書房中正與王昂等人討論如何分配三地兵力的事時,楊四突然來報。
討論本來就已接近尾聲,薛杉杉便吩咐楊四將周若冰帶了進來。
經過幾日修養,周若冰已經能夠下床行走,今日主動求見,為的卻是檢舉的事。
周若冰在府衙專門設立的舉報處,看到每日都排著長長的隊伍,心中不由得感到憂慮,覺得自己應該來向縣主提個醒。
“縣主,在官員之中,並非所有人都是壞人,士兵與百姓,也並非所有人都心懷良善。但如今檢舉之風盛行,若有人因為上官曾經的處罰,挾私報複,胡亂檢舉該怎麽辦?”
聽到這話,薛杉杉眼中帶上了幾分笑意。
她果然沒看錯周若冰,這女子同她父親周諸城一樣心係蒼生,就算曾經被強迫進入張毅的後院,無法自保,她也依然會給予那些後院姬妾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
如今,又擔心上了那些無辜官員。
“若冰,你說的也很有道理。所以,每一位來府衙舉報的百姓都會按下手印,確保自己的供詞是完全屬實。若是胡編亂造被府衙查出,便會以誣陷罪進行處置。”
“同時,在所有的檢舉材料中,被檢舉比較多的官員,舉報處會抽取其中一件最嚴重的進行調查,若是屬實,則以此判罪。若不屬實,則會繼續抽查。而被檢舉較少的,更是要每件事都核實清楚,以免出現官員被誣告的情形。”
這套流程她在陶陽也做過,她底下的小吏和護衛營的士兵們也是做慣了的。
周若冰聽到這些安排,頓時有些臉紅起來:
“倒是民女多言了......"
薛杉杉微笑著告訴她:
“若冰,你能想到這些並且告訴我,我很感激。很多事情,我也不能都考慮得周全詳細,說不定你下次所提的建議,便是我沒想到的了。”
聽著耳邊溫柔卻又威嚴的聲音,周若冰想起,她和妹妹住在廣陽府的府衙之中,對整個府邸幾乎都是暢通無阻的,她每晚睡不著,帶著丫鬟出來走動,都能看到縣主的書房還亮著燈。
她對這個比她還小,可卻在思想、學識各方麵遠勝於她的縣主很是崇拜與好奇,經常偷偷地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她發現縣主每日天不亮就起來了,跟著她的二哥打拳練劍後,便一整天都在外忙碌,或者是書房的每一刻都有官員在,她一日休息的時間最多隻有兩個時辰。
如此忙碌的縣主讓她覺得自己似乎在荒廢人生,便也學著開始了解從前從未關心的政事。
慢慢地,她也覺得自己能理解縣主了,縣主身上肩負著數十萬軍民的生計與安危,如何能不殫精竭慮呢?
縣主救了她全家,讓自從娘死後就一直死氣沉沉的父親恢複了精神,讓她和妹妹都有了安全無憂的生活,她一直很想自己也能幫她做些什麽。
雖然今日沒能幫到她,但聽她這麽說,她便一點都不氣餒了。
縣主曾經說過的,她可以建功立業,女子在政事方麵比男子也不差什麽。她相信自己總有一天能找到可以幫助縣主的事!
花了七日時間,舉報處終於將舉報卷宗都整理的清清楚楚,對於官員們的處決也下來了。
殺人,強奸者一律死刑,致人傷殘,搶奪民財,貪汙勒索等罪名,若是嚴重者,也是處死,而其餘則根據犯案大小,全部送到鐵廠和礦廠去服苦役,服役時間則按照罪責大小來定。
上梁不正下梁歪,廣陽府的官員們絕大部分都有著或大或小的罪責,甚至可以說官越大,罪名越大,薛杉杉看了卷宗過後,搖了搖頭,看來周國的落敗不是沒有跡象的。
這國家從根子裏便已經壞了,就算沒有遇到小冰河時期,恐怕也撐不過三十年。
這次的死罪者便有二十三人,這些人被綁在廣陽分營的大營門口,跪著麵對百姓們,頭上插著寫了名字的木牌,被一條一條地宣判罪名與判決,受盡百姓們與士兵們的唾罵後,這才被殺了個人頭滾滾。
這一幕簡直大快人心,所有百姓與士兵們都拍手稱好。
觀看完後,薛杉杉則對下頭排列整齊的全體廣陽府士兵們訓話道:
“咱們護衛營的士兵們,絕大多數人都是貧苦百姓出身,本縣主相信沒有人比你們更能理解與了解百姓們的苦處。本縣主希望廣陽府的新護衛營,是能夠保護百姓的正義之師!還望各位將士勿忘出身,勿忘初心,從此以幫助保護百姓,為百姓服務為己任!”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隻有得到老百姓的擁護,咱們護衛營才能走得更遠。”
“檢舉製度會繼續留存,若有人以為自己披上了一點官皮,便可以把普通百姓不當人,隨意欺壓手下士兵,剛才斬首的那些便是你們的未來的下場!”
一番話落,圍觀的百姓們首先叫起好來。
縣主這樣的要求,他們先前聞所未聞,更是見所未見。
若真能如縣主所說,這些軍爺們都愛護幫助他們,那可真是太好了。
不管能不能做到,縣主能當著百姓的麵,公開這樣要求手下的兵,便是真的實實在在地為百姓們著想了!
如此看來,那些打開城門迎接縣主入城的將士們,可真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營內的士兵們也跟著響應起來。
當兵最大的苦,不僅僅是每日操練的辛苦,也不是上陣殺敵的恐懼,還有來自上官的欺壓。
這裏一旦入伍便是終身製,除非你死了殘了,若是遇到了一個歹毒的上官,不僅克扣你軍餉,還把你當牛馬使喚,不把你當人看,那真是件讓人絕望的事。
如今有了這檢舉製度,他們就終於不用再為此擔心了。
果然到了縣主手下,日子就越來越好過了,沒來將是充滿希望的新生活。
而那些能堅守住底線的官員們,也都全部恢複了原位,甚至有的還得到了提拔。
看著眼前被處死或者即將發配去做苦役的曾經的同袍們,他們無比慶幸自己守住了自己的良知,也感謝縣主的明察秋毫,沒讓他們蒙受冤屈。
這次的公開審判,讓整個廣陽府的士兵們的風氣都有了變化。
而各個來自青陽府護衛營的大隊長、小隊長,以及新提拔為副守將的賈勝,守將謝長安也讓整個廣陽分營的訓練逐漸走上了正軌。
終於將廣陽府的一幹事都捋順了,薛杉杉又去晉陽和陶陽巡視了一趟,將陶陽縣令薑縣令提拔為廣陽府知府,劉縣丞升任為陶陽縣縣令後,便帶著周家姐妹二人一起回到了青陽府府衙。
周諸城走之前,她便讓他放心,她會照顧好他的兩個女兒。此時自然是不會將她們單獨留在廣陽府,也不可能帶著她們東奔西跑,所以還是送回府衙,由姐姐大丫照看比較合適。
因為她早就寫信回去交代過此事,大丫對此並不驚訝,並且早早地就在青陽府衙內給兩姐妹收拾好了住的地方。
同為女子,又有過類似遭遇,大丫對周若冰的遭遇很是憐憫,也未對她們臉上的刺字表現出任何異樣的情緒。
隻柔聲告訴她們說,以後她們就住在她旁邊的院子,若是缺什麽都可以找她,千萬不要拘束,更不要委屈了自己。
大丫還估摸著她們的身材讓人做了些衣服,甚至買了首飾,讓她們先穿戴著,說是過兩日會再安排裁縫給她們量身定做。
這種細致的小事,薛杉杉就從未想到過。
見大姐說話做事如此周到妥帖,薛杉杉心中很是感慨。
大丫這兩年也進步神速,不過隻怪她無人可用,才讓姐姐大丫也不得不擔起管家的責任。
不過,大丫能早日成長起來也是一件好事,以後不管她結婚不結婚,在家裏都能自己立得住。
正說著話,招娣便開心地來報:
“縣主,狗兒他們領著流民進城了,這次有四千多人!”
她雖然半路上被縣主招了回來,但見著狗兒他們的任務完成得如此好,心中也高興萬分。
“隻是南門那邊人手有些不太夠......"
薛杉杉皺眉,她這幾個月擴張的屬實有些快了,小吏的數目有些跟不上。
狗兒之前走了近一個月,看來正好是今日回來了,倒是成果頗豐。
“怎麽會人手不夠的?"
招娣解釋道:
“回縣主,如今是年末歲尾的,府衙裏的小吏都派出去核稅了。"
這倒真是讓薛杉杉有些犯難了。
府衙的小吏也無法借調,確實有些麻煩。
“去護衛營調兩個小隊去吧......"
招娣正要領命而去,便聽大丫身邊的周若冰發話了:
“縣主,民女這邊倒有個辦法,不必這麽麻煩,不知道是否可行。"
薛杉杉知她是個聰慧有眼界的女子,聞言道:
“你且說說看。”
周若冰低聲道:
“和我們一同回來的那些姐妹,有好些都是官宦之後,我們這樣的人,從小學管家,都能寫會算,也不像其他大家閨秀一樣不便出來見人,您要是不嫌棄,大可以派我們去。”
這話叫薛杉杉恍然大悟,她倒是沒想起這一層。
這次她回來的時候,順便把廣陽分營裏的營妓,還有那些被殺的官員家中願意服從她安排的侍妾等一起都帶回來了。
她一是不講究犯官家眷要充軍以及連坐這一套,也不想在護衛營中留下營妓這種對女子來說太過殘酷,對士兵來說也很不健康的存在,便把這些人全部帶了回來,準備像之前一樣,給她們安排一份工作。
她對這些人接觸很少,不太了解她們,倒是沒想到這其中還藏了人才。
“如今我治下的女人們都不會像別的地方不願出來拋頭露麵了,隻是掃盲時日還短,雖然讓她們能夠看懂不少字,但是像是登記流民信息還是有一些困難的。”
“你說的倒是個好辦法。你趕緊去安排叫人,讓她們準備一下,便立刻隨我去南門的安置所吧。”
“遵命!”
周若冰眸子亮亮,臉上終於滿是笑意,福了個身便著急忙慌地叫人去了。
——
曾經是廣陽守將妾侍的孫芙蓉以及其他女眷都是坐著馬車被送到府衙的。
她們都被安置在一處專門的院子裏,等著府衙來分配。
廳堂裏,幾十個身份各異的女子都聚集在一起,房中有火坑,她們穿得不厚,卻一點兒都不冷。
她們不敢四處走動,突然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還是府衙這樣的地方,心中都有些忐忑。
雖然縣主派人來說過,沒有去處的可以跟著一起回青陽府,會給她們安排事情做,她們卻不知道到底會被安排什麽事情做。
雖然心中忐忑,但她們的身份也沒有能力去探知更多的消息。
“你們說,縣主把我們帶進府裏,有沒有可能把我們送給那些將領啊?我看她身邊那幾個都不錯啊......”
一個長像甜美的年輕女子忍不住開口道,從她的麵相便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沒有城府的女子。
聽出她聲音裏的飽含期待,一個長相豔麗,舉手投足間都散發著嫵媚風情的女子冷冷地道:
“江蓮兒,發什麽白日夢呢!那些將領們,位高權重,後院裏什麽樣的絕色美人沒有,要收咱們這些從青樓瓦肆裏出來的人!"
兩人都是青樓出身,後來被守將買回來做了小妾,因為在青樓裏早就絕了生育,也沒個子嗣。守將被縣主斬殺又抄了家,她們就無家可歸了。
留在廣陽府也不知道如何生活下去,既然縣主發了話,便想著不如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因為兩人都出身青樓,江蓮兒對這個名叫孫芙蓉的花魁便下意識有幾分親近,可孫芙蓉對她總是不冷不熱。
不過,江蓮兒對此並不計較,隻是聽到這話,心中的期待破滅,便難免有些難過。
一個臉上刺字的中年婦人道:
“你們麵容姣好,大概是能被賞賜給縣主的用的親兵的。聽說縣主對手下的兵很好,那些親兵以後是不愁前途的。"
江蓮兒頓時眼前一亮,言笑晏晏道:
“安嬸,你曾經是官家夫人,你說的話肯定沒錯!跟不了將領,跟個親兵也是不錯的。這樣還能做個正頭娘子呢!憑我的手段,肯定能把他好好籠絡住!"
聞言,人群中好幾個臉上有著刺字的女子神色都暗淡了下去。
安嬸說得很有道理,將收容的女子賞賜給手下士兵的確是很常見的做法。
可她們都是犯官之後,臉上被刺了字,容顏已毀,又在軍營中......早就喪失了生育能力。
就算被縣主賜給手下的兵,恐怕也沒什麽好日子過。
沒了清白的身子,也沒有完好的容顏,甚至連婦人最基本的生育之責都不能履行,她們又怎麽可能得到善待呢?
一想到未來可能麵對的淒慘境遇,心下晦暗一片。
到了這份上按理說早該去死的,可又總是沒那個勇氣對自己下不去手,便隻好這樣繼續渾渾噩噩地活著。
心裏隻能念叨著幹脆走一步算一步,苟活到敢去死的那一天吧。
一群人正說著話的時候,周若冰便來了,眾人發現她再沒有從前的冰冷鬱氣,甚至臉上還帶了一絲笑意,看起來是心情不錯的樣子。
這些人基本都是認識她的。
知道她曾經也與她們一樣,是軍中的軍奴。
不過她卻有個好父親,不用和她們一樣,白日裏做雜活兒,晚上還得伺候軍中的將官士兵。
後來她更是被知府張毅帶進府裏做了妾侍,徹底擺脫了被眾多男人糟蹋的命運。
如今張毅雖死了,但她的父親又被縣主重用,她自然也重新成了官家小姐。
有這樣好的命,自然是能高興一些的。
周若冰見眾人看著她的穿戴,眼中下意識流露出來的羨慕,心中也有些難過起來。
她是走出泥潭了,她們卻還前途未卜,不知道此時還會多憂慮與惶恐不安。
“眾位姐妹中,有哪些人是會寫字的,站出來我看一看。”
周若冰如今身份不一樣了,眾人不敢忽視她的話,雖然不明所以,但所有會寫字的人還是站了起來。
軍妓裏的犯官家眷就占了一大半以上,再加上兩個出身青樓的妾侍,總共有二十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