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還沒拿到切實的證據,李秋生卻已經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了。

果然,當他將謝葉邀請來赴宴,表明已經知道謝常德父子勾結青陽縣主的時候,謝葉臉色立馬變了。

“你們一無投石機,二無戰馬,是怎麽拿下天沙城的?城牆上那些帶著硫磺殘留味道的殘骸是怎麽回事?"

謝葉道:“我不需要向你解釋。”

解釋越多,留下的破綻就會越多。

李秋生板著臉繼續道:

“那我便要將此事稟報給陛下,到時候你們要解釋的人就是陛下了。"

謝葉心中一震。以夏皇那多疑的性子,是信他們這早就被猜忌的邊將,還是他的親信禁軍統率,完全都不用想。

權衡了一番,謝葉隻能強壓下心中的憤怒,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全力對抗沙國,我們不想分神再去應付其他事。你想要的,我可以給你。但,若是有捕風捉影之言,傳到京中,也別怪我們魚死網破。”

“況且,為保障惠陽關的軍需供應,我惠陽關的守軍必須留駐在武陽府。”

這樣是避免他們到時候再把持武陽府的通道,在軍需供應上做手腳。

李秋生滿意地答應了,他隻在意軍功的歸屬,和能否向夏皇交差,別的他也都不太願意去管。

謝葉憤恨地喝下了酒,帶著滿腔怒火走出了軍帳。

如此不堪的朝廷,讓人如何能心悅誠服去效忠!

謝葉並沒有封鎖消息,得知此事的將領們也是議論紛紛。

“這些禁軍連百姓都要殺,打仗的本事不見得行,搶戰功的本事倒是比誰都行!”

“就不該讓薛統領他們那麽早走,到時候直接幾枚轟天雷把這些禁軍也炸了算了!他們不是想搶戰功麽,到時候就說他們是抗擊沙國的時候犧牲了,那可光宗耀祖!”

可再怎麽氣憤,都不能讓禁軍知道他們和青陽縣主有任何關聯,他們隻能把這些抱怨壓在心裏。

除了將官們,就連普通士兵,也對禁軍非常不滿,交情好的私底下都在悄悄議論:

“那些家夥仗著自己是禁軍,經常和我們爭奪水源糧食不說,還想使喚我們的人去給他們幹活兒!”

“對啊,人家縣主手下的兵多厲害,對我們那叫一個客氣謙讓,他們沒本事還脾氣大。"

“唉,若是和我們並肩作戰的還是縣主麾下的人該多好!”

“哈哈,你之前還說縣主是個女人,在她手裏的兵都是軟蛋。”

“閉嘴吧你,因為這句話我已經吃過苦頭了,我再也不敢亂說話了”

“你們說,若是咱們能直接成為縣主麾下的兵,該多好呢,他們訓練有素,勝仗打得好生暢快啊!"

——

而薛杉杉這邊,卻興奮極了,火槍廠已經確定好了青陽火槍的生產流程。

各個小部件的製作方法,都已經確定完畢,馬上便能批量化的生產了。

在薛杉杉忙著建設火槍隊時,來自青陽府和惠陽關的消息,同時被送上了夏皇案頭。

在加強了對青陽府方麵的監視後,他的消息靈通多了。

可這次傳來的並不是什麽好消息,那妖女,竟然如此好運,在剛占下不久的克木爾城裏,找到一個上好的赤鐵礦,消息傳回來時,已經開始采礦了。

還有青陽府等地今年秋季都迎來了大豐收,糧食儲備非常充足。

唯一能掣肘她的是,如今她也已經基本能夠實現自給自足。

他竟再也沒有任何辦法能壓製妖女!

這樣的認知,讓他的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為了自己的身體著想,他努力讓自己平複呼吸,打開另一份來自武陽府的軍情奏報。

看著上麵的內容,夏皇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李秋生完全沒有辜負他的厚望,成功地拿下了武陽府。

第二天一早,他精神極好地在早朝上,向所有人宣布了這一好消息。

“恭賀陛下!"

朝臣齊聲喊道,臉上洋溢著笑容。

夏皇道:

"今天的早朝朕也不想多說了,隻想跟大家分享喜悅的心情,李秋生將軍的軍情奏報寫得十分詳細,也做了很詳盡的講解。"

"這是大功一件,他的請功折子,朕已經擬好了,明日便頒發下去!”

喜氣洋洋的氛圍一直延續到早朝快結束的時候,外頭又送來了來自惠陽關的軍情急報。

惠陽關......

聽到這三個字,從夏皇到朝臣都是眉心一緊。

所有人都覺得,每次惠陽關來報信都沒好事,不是要錢要糧要軍備,就是說惠陽危機要讓朝廷支援。

不知道如今惠陽城的防衛情況如何?是否快要被攻破?

朝臣們紛紛猜測起了惠陽城的防禦狀況。

夏皇也在考慮這個問題。

大殿上的喜悅氣氛頓時為之一凝。

然而,誰也沒想到,這次惠陽關送上來的竟然是捷報,而且是前所未有的大捷!

謝常德率軍突襲沙國,取得前所未有的勝利,殲滅沙國五萬餘人。

和惠陽關的捷報相比,攻下武陽府的功績頓時就顯得不起眼了。

哪怕謝常德先前曾讓夏皇不滿,如此功績之下,夏皇卻也依舊是龍顏大悅。

“好!好!好!"

他連道了三個好字,“謝常德不愧是我大夏的國之棟梁,此次立下大功,必須賞!傳令下去,賞五百兩黃金、一萬石糧草!賞千畝良田!"

謝常德這次的表現讓夏皇非常滿意。

同時,他還要求傳令下去,向全國上下大肆宣揚這兩大捷報。

他要讓全國上下都知道,也不隻是那妖女才會打勝仗,他手下的其餘將領一樣可以。

有了這一次的惠陽關大捷,可總算是能壓一壓那妖女的光芒,扳回一城了!

收到來自朝廷的文書,李秋生看謝葉的神情分外陰沉。

“你們父子二人,很好!”

他攻占武陽府是與謝常德奇襲沙國,殺敵四萬餘人刊登在一起的。而相比惠陽關的戰績,武陽府隻殺敵一萬人,就顯得那麽微不足道。

他原以為這父子二人有把柄在他手上會心甘情願把攻占武陽府的功勞讓給他,卻沒想到在背後玩這種陰招。

他們是不是以為他是個傻子?

他李秋生是那麽蠢嗎?

謝常德對他的怨恨不以為意,兩方早就結下梁子了。

他能讓,手下的士兵們也不可能一直讓。

“若我說我們並非有意與大將軍搶風頭,你也不信。但有功不報,難道讓陛下一直對戰事憂心忡忡?"

這是一個非常合適的理由,李秋生冷哼道:

"你們父子二人,真是越來越會編故事了!"

"你當我會信你們的鬼話?你們父子二人的立場,早在惠陽關的戰役中露陷了吧!"

說罷,他轉身走出房門,頭也不回地離去。

見他怒氣衝衝地離開,謝葉隻得輕輕歎了口氣。

和京城這些人打交道,真是叫人身心疲憊。

父親這一招,其實是有些險的。得罪了李秋生不說,還讓更多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惠陽關來。

可如今不得不這麽做。

因為惠陽關的勝利遲早會傳出去,朝廷也會知道更多細節。

那與其等陛下主動來調查他們,到時候龍顏大怒,還不如早點自己報上去。

和武陽府的戰報一起,必然能夠讓陛下聖心大悅。

以他好大喜功的性子又有青陽縣主的光輝戰績對比,豈能不將此事宣揚得天下皆知。

他們的名氣越大,將來事情敗露就會越安全。

陛下要殺他們,還得顧及悠悠眾口。

而且,陛下那麽好麵子,就算是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麵,也絕不會願意其他人捅出此事與青陽縣主有關。

如今看來,他們是賭贏了。

這一夜,夏皇在床榻上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

他在想著他們這次惠陽關的大捷和攻克武陽府的功績。

在他們手裏的戰果,讓他很滿意。

但這些,遠遠不夠。

這次大捷固然是惠陽關大獲全勝,但他們還要繼續努力。

他甚至想著,他還要主動進攻沙國,將沙國打殘,一旦解決掉沙國,他再慢慢騰出手來殺那妖女!

他要在全天下人的麵前,證明自己的才華!要在死之前立下不世之功!

而薛杉杉的青陽府,也同樣接到了朝廷的大捷文書。

當然,是否要張貼出去,那就不是夏皇能做的了主的了,這得看薛杉杉這個真正統治者的心情。

這文書首先被交到了周諸城手裏,看完文書內容,周諸城隻冷笑了一聲:

“軍餉例銀從來不發,就跟忘了青陽府等地似的,這顯擺戰功的文書倒是沒落下我們,還快馬加鞭送來了!就是不知道,將來陛下知道真相,臉上掛不掛得住。"

他很清楚,夏皇發這文書給他們,就是來炫耀的,不止你們青陽府能將沙國士兵殺得屁滾尿流,他手下的將領也是可以。

他是真想給他張貼得到處都是,這樣將來一旦揭露了真相,夏皇這張老臉該往哪裏擱。

不過,到底該怎麽處理,貼還是不貼,還得看縣主的意思。

他拿著文書去找薛杉杉。

薛杉杉看了一遍,淡漠地收了起來。

“看來夏國真是難得打一場勝仗,急需鼓舞人心士氣,這夏皇隻是收到了消息,都未曾細細核實,便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了......”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嘲。

“那這告示是貼與不貼?”

“不貼了!”她淡淡道。

周諸城有些意外:

“要是不貼,倒顯得我們怕了他似的。"

而且,現在把夏皇捧得越高,他才越丟臉。

不貼豈不是錯過了大好機會。

薛杉杉道:

“先前我就派人告訴過謝常德,所有軍功戰利品他們自行處置,我一概不插手。如今看來,上報軍功是他那邊的自保之法,不過是些虛名而已,我們也不在乎,倒不如配合一下。"

上報軍功,揚名天下,對謝常德他們自保是有好處的。

他家中一大家子人都在京中為質。

如今邊關戰事頻繁,謝常德的家眷們便是京中的重點監控對象,別說帶回來,就算是出京上個香,也得上報後有大量的禁軍一路護送。

他們的家眷根本離不開京城,夏皇的眼線隨時盯著他們,隨時掌握他們的動態。

而且,謝常德也不想和夏國撕破臉皮。

他們父子都是聰明人,都清楚,如果和夏皇翻臉的話,隻有他們死路一條。

周諸城沉思起來,目前要從夏皇手中劫走謝常德一大家子人,幾乎不可能做到。

因此,謝常德父子必然始終會受脅於夏皇。

“縣主對這謝常德,真是用心良苦。就是不知道這一代名將何時能歸順殿下。"

事事為其打算,如此誠心,哪個臣下不感動呢。所謂攻心為上,縣主對此倒是越發得心應手了。

不知為何,周諸城忽然有些羨慕那個謝常德,所謂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如今謝常德便遇到了明主。

薛杉杉卻搖了搖頭:

“我並不需要謝常德犧牲家人歸順於我。謝常德能夠保衛疆土,隻要他能做到這一點,他效忠於誰都沒關係。”

周諸城聞言一怔:

"縣主這是?"

“夏國能替代謝常德的人很少,隻有讓謝常德穩穩坐在惠陽關守將的位置上,才能更好地守住邊疆,保住更多的百姓。”

周諸城心中微微一震。

一直以來,他都隻當縣主是為了收服謝常德才屢次援助惠陽關,卻沒想縣主她僅僅隻是為了百姓。

相比之下,他自作聰明的揣度,倒是狹隘極了。

"縣主英明!"

"我並非什麽英明神武的人物。我不想做什麽英雄。我隻希望百姓們都能吃飽穿暖,平安無事。"

她輕輕歎了口氣,"若是沒有戰爭,或許這世間的一切都能改寫,可惜啊,世上總是不缺乏野心家的。"

她的語氣中,充斥著一股悲涼。

她不想當英雄,可是,卻也阻止不了那些野心家。

“派去東麵的人回來了嗎?戎國近期可有何動靜?”

"暫時還未有消息。戎國自古以來便更沉得住氣。"

薛杉杉點了點頭,繼續看著眼前的地圖,若是她沒猜錯,戎國應該不會眼睜睜看著沙國就這樣覆滅,一定會有大動作的。

果不其然,此時夏國與戎國的邊境,第一座邊關城便悄無聲息地落入了戎國手中。

自從周國滅亡,夏國與戎國合夥吞並周國地盤後,戎國與夏國的邊境雖說偶有摩擦,但一直處於和平狀態。

其中,夏國在安陽府有十萬大軍,由鎮東大將軍徐廣統領。

而鄱陽府和長陽府,則各布置了五萬大軍。

剛吞並完周國這頭大象,都還沒消化好,兩國之間也沒有太激烈的戰爭,所以,雙方的邊防都算鬆懈。

相比於西疆士兵的枕戈待旦,東疆的氛圍要輕鬆很多。

正是因為如此,當戎國大軍偽裝成商貿隊伍攻入長陽府時,長陽府中的守軍都沒反應過來就直接丟失了重要的城門。

緊接著,長陽城守將,麵對戎國的五萬大軍,竟毫不猶豫就投降了。

一時之間,戎國的勢力便占據了長陽府。

然而,即使主將投了降,民間的反抗也是沒有停息過。

不僅僅是百姓,還有那些投了降的士兵,也三五兩千地糾集起來反抗戎國大軍。

“所有反抗者,通通殺無赦!"

戎國大王子桑葉塔滿腔怒火地下令道,想起什麽,又吩咐道:

“去告訴那些長陽府的中原守軍,反抗者,其家人同死!”

然後下令將之前那些反抗戎國的中原兵的家人們,也全部抓起來殺死,頭顱掛在各大城牆上,用以震懾全城。

夏國邊軍的家人都住在城裏,要抓他們自然輕而易舉。

殺雞儆猴,這次震懾會讓其他有反心的士兵心有顧忌,從而老實下來。

聽完這吩咐,桑葉塔的副將沐日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大王子英明!那些中原人就是不知好歹,咱們都沒像沙國一樣對他們進行全城屠殺,僅僅是讓他們投降,獻出所有財物和糧食,就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他們還敢反抗!"

“對!他們不感恩戴德便算了,竟然還敢襲擊我們的勇士!就該大開殺戒,才能叫他們馴服!"

對於先前大王子宣布的進城不可屠殺搶劫的命令,手下不少人心中都很不滿。

桑葉塔板著臉警告道:“殺人不是目的,叫中原人馴服才是。本王還需要那些中原人種地養馬,你們可別本末倒置,把城中弄得烏煙瘴氣!"

桑葉塔又對沐日幹道:"這段時間你留意一下那些有意向投靠我們的中原人,有合適的人選,就盡快將他們招攬過來。"

"大王子請放心,屬下會留意的。"

“好,先下去吧!”

沐日幹表示知道了,領命而去。

桑葉塔望著城樓前的燈火,原本他是不打算在長陽府中大肆屠殺的。

他知道中原百姓的創造力。

若是像沙國一樣隻會對中原殺戮搶劫,非常目光短淺。

若能讓中原百姓徹底臣服,那麽多人,將會源源不斷地為他創造出難以想象的財富。

所以,一開始他是打算以盡量和平的方式來統治長陽府的。

可似乎根本行不通,中原百姓對中原的統治者是一回事,對他們這樣的異族又是另一種態度。

他們戎國人少,中原人多,若不徹底收繳他們的武器和糧食,他們一旦聚集起來反抗,戎國人在長陽府中的處境便會很危險。

觀察了幾天,他發現還是要以屠刀和皮鞭,才能更好地震懾並征服這些中原人。

這次,他帶著十萬兵馬,不但奪取了長陽府,更打算一舉拿下鄱陽府。

桑葉塔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的第一步,他不會放棄。

——

“報!"

“稟報大將軍!長陽府失守,戎國已經向我大夏宣戰!"

鎮東大將軍徐廣,接到消息就如同晴天霹靂,他的腦袋嗡得一聲響,整個人呆在那兒半晌沒有反應。

好一陣兒之後,徐廣才回過神來,連忙問身邊的副將:

"怎麽回事?怎麽會失守?"

自從與夏國與沙國開戰以來,他對戎國其實也暗自提高了警惕,卻怎麽也沒想到,長陽府這麽大一座城,還駐守了五萬守軍,竟悄無聲息地就落入了戎國之手。

“怎麽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五萬守軍啊,怎麽也不可能被戎國瞬間攻破,一點求援的消息都送不出來。

士兵沉聲道:

“聽說是守將投了戎國,直接放戎國軍隊進了城,根本就沒有抵抗......"

徐廣臉色蒼白,喃喃道:

"難道是我看錯了人?"

這個情況,顯然是有些超乎他的預料了。

有守將配合,直接封閉城門與軍營,兩地又相隔兩百多裏,又怎麽可能傳得過來消息。

他這一次疏漏,卻是捅了大簍子了。

戎國蠻子本就難打,如今還占據了中原的城池,有了其後的一整個郡的物資補充軍需,隻怕今後會更加難纏。

且對方已經發了戰書,若一個月內不拿他們要的東西來和談,便會全麵開戰,不上報朝廷根本不行。

“把折子與筆墨拿來,我要親自給朝廷報信!”

徐廣說罷,立刻讓副將去拿筆墨紙硯。

很快,副將便捧著一疊折子走了進來。

徐廣連忙平複心情,寫了一封言辭懇切的請罪折子,連同戎國的戰書,一同遞給了副將。

“快些送到朝廷,務必要將這個消息轉達給皇上。”

徐廣一再交代,副將連忙答應。

等到副將出去後,他才緩緩坐下來,眼裏閃過一絲擔憂。

不管是開戰還是和談,都隻有陛下才能決斷。

"希望皇上會念在我曾經忠心耿耿的份兒上,饒恕我的罪責!"

安陽府距離夏國的京城直線距離都有兩千餘裏,送信的差役雖然一路走的官道,但需要在戰場附近繞路,花了十二天,才把消息送到皇宮。

"報......報告陛下,戎國人已經拿下了長陽府,現在正在進逼鄱陽府。"

"什麽!?"

皇宮內,夏帝聞言,猛地站起身來。

他的眉宇之間,浮現了一抹凝重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