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芩盯著細長的秒針，直到它走向最後一秒鍾——
在這極為短暫的時間裏，她腦海中產生了許多想法：她會不會死？死於腦出血？孩子怎麽辦？柏成濤對女兒雖然不錯，可是再過幾年呢？他會不會再娶，然後再生一個？把本就有限的父愛分給新生兒，讓女兒在失去母親之後又麵臨失去父親的處境……
還沒想出個所以然，秒針已經從刻線上滑過。
AI的聲音隨即響起：“現在開始淘汰，淘汰範圍50%。”
啪、啪、啪！
溫芩看見遠處車廂的燈光一節接著一節熄滅，由遠及近，黑暗似要索命般撲麵而來！
啪！
當第四聲響起，與溫芩相鄰的車廂燈光倏地熄滅！
她看見那節車廂被黑暗籠罩，車廂裏每個人的臉上都流露出驚恐！她們雙目圓瞪，嘴巴大張，似乎想要尖叫、想要呐喊，但喉嚨像被勒緊，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看見麵部被勒至猙獰——
詭異的黑霧就在這時從肢體裏溢出，逐漸模糊了她們的臉龐和身體……最後，她們變成了真正的乘客。
就像地鐵裏那些霧氣纏繞的乘客們一樣。
溫芩怔怔望著。
明明沒有血肉模糊的慘狀，沒有聲嘶力竭的哭喊，一切發生在無聲無息中，但恐懼仍然將她整個人攥緊了。
沒理由的，她覺得那些人回不去了……
在AI宣布“淘汰”的那一刻，她們就失去了生命，成為數據被投喂給這個怪誕的世界，猶如把靈魂獻祭給魔鬼。
溫芩僵著脖子，慢慢地回頭，看向自己這節車廂裏的其他人。
所有人，無一例外臉色慘白。
情緒上的巨大衝擊在短時間內難以承受，以致於每個人的神情顯出呆滯。
可是時間不會等待。
那個親切的AI聲再次響起：
“第二項測試內容：在10分鍾內找出地鐵上看這本書的乘客，淘汰範圍50%，現在開始。”
溫芩深深吸氣，目光移向那始終懸浮在身側的3D立體投影，這一刻，她覺得整件事無比荒誕！無比可笑！
又是這本書！
又要尋找看書的人！
這樣的測試究竟有什麽意義？！
地鐵裏有人低聲抽泣，有人虛脫般跌坐到地上，有人呆呆望著變暗的隔壁車廂回不了神。
10分鍾讓所有人都得到片刻喘息的機會，但也隻是片刻而已。
約莫過了一分鍾，原來領頭的短發女試圖鼓舞大家：“這次的測試時間有十分鍾，隻要利用好這十分鍾，我們應該可以最大限度的找到答案。”
艾珊珊直愣愣望著隔壁車廂，喃喃問：“她們……是不是死了……”
短發女抿了抿唇，努力壓製內心的恐懼，讓自己保持冷靜，“……總之，事情已經發生了，大家盡快調整好情緒吧，剩下的時間，我們需要想辦法把看這本小說的人找出來。”
這並不容易。
地鐵上那些霧蒙蒙的乘客，幾乎每個都在看手機，也因為那些霧氣，所以測試者們隻能看出手機輪廓，至於屏幕上的內容，什麽也看不見。
梳著短馬尾的男人開口：“這輛地鐵一共八節車廂，剛才5至8號車廂被淘汰了，正好是四節車廂，看來係統判定的50%是指車廂數量，而不是測試者的數量，按照這個規律，10分鍾後會再次淘汰兩節車廂，我們隻要避開那兩節，應該就能進入到下一輪。”
短發女聽了，微微鬆了口氣，男人的發言從某種程度上緩解了她的壓力。
她點頭回道：“是這樣沒錯。如果按照距離來判定，目標可能在2號或3號車廂。”
“為什麽？”艾珊珊迷茫的問。
“因為概率。”溫芩看她一眼，解釋道，“下一輪會淘汰兩節車廂，如果目標在1號車廂，留下來的車廂應該是1號和2號。
如果目標在2號，留下來的車廂是2號和3號，或者1號。
如果目標在3號，留下來的車廂是3號和2號，或者4號。
如果目標在4號，那麽留下來的車廂是4號和3號。
所以1至4節車廂的概率分別是20%，30%，30%，20%。”
艾珊珊不算太笨，很快反應過來，瞪大眼睛道：“如果是這樣的規律，那麽4號車廂完全可以排除掉，對不對？因為目標在4號車廂的話，剛才第一輪被淘汰的車廂應該有1號才對！距離4號最近的車廂是2號、3號和5號、6號！不管怎麽算也該淘汰掉1號車廂！”
她的情緒激動起來，急切地看向其他人，想要尋求支持：“我們隻要留在2號或者3號車廂，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對嗎？是這樣嗎？”
梳短馬尾的男人輕輕搖頭，“我們不能把所有可能性都賭在2號和3號上，因為1號的可能性也很大，1號車廂裏的女性乘客是最多的。”
“那、那我們隻要把人平均分到1到3號車廂，就可以了吧？”艾珊珊看著大家，這時忽然愣住，“……怎麽……隻有十一個人了……”
剛被拉進測試裏時頭腦亂糟糟的，沒有在意人數，現在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人數少了大半。
“5號車廂裏的人很多。”溫芩低低回道。
所有人聽了都沉默著。
過了一會兒，短發女長長吐出一口氣，說道：“隻剩6分鍾了……我們開始做選擇吧。”
她轉身離開這節車廂。
其餘的人在遲疑片刻後，也跟著離開了。
現在所處的這節車廂是4號，按照剛才的分析，大家開始往2號和3號車廂移動。
那個梳馬尾辮的男人顯然有自己的想法，徑直去了1號車廂，他認為1號的概率不會比2號、3號低。
他的這種篤定影響了一部分人，溫芩看見幾個女人跟著他去了1號車廂。
除此之外，位於3號車廂的短發女也擁有不少追隨者，比如艾珊珊。
溫芩慢慢向前走，一邊走，一邊觀察兩側座位上的乘客。
那些人形霧氣似乎比剛才清晰了一點，不僅能夠依據身形判斷出性別，並且隱約能看出服裝款式，也許等到下一輪，會變得更清晰吧。
可是她能堅持到下一輪嗎？
溫芩感到迷茫。
其實這些年她早已覺得了無生趣，死亡對她而言並不可怕，但死在這樣一個地方，太倉促，太滑稽，也太不甘心。
至少，她要把女兒接下來幾年的生活安排妥當，才能去死。
溫芩走到3號車廂，這裏的乘客數量隻比4號少一點，而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群混雜，參加測試的人需要非常小心才能避免碰觸到那些乘客。
她繼續往前走，來到2號車廂，仔細辨認後發現這節車廂隻有三名女性，其中兩名是母女，另一名似乎是上班途中的女白領。
女性乘客數量太少，意味著概率低，溫芩在心裏默默排除了2號車廂。
再往前走是1號車廂，這節車廂裏的乘客最少，隻有七位，但清一色全是女性，難怪那個男人認為這節車廂的概率高。
不過在溫芩眼裏，這些女性乘客都太年輕了，她不認為思想新潮的年輕女孩會看一胎多寶的網文小說。
反複考慮之後，溫芩返回到3號車廂，將這裏作為自己的選擇。
其他人和她差不多，在幾節車廂裏不斷猶豫、不斷徘徊，時間臨近尾聲，最後的選擇也隨之固定下來。
溫芩掃一眼四周，有意識的算了算人數。
3號車廂加上她一共六人。
1號車廂有四人。
還有一個人在2號車廂。
溫芩微怔，目光投向2號車廂裏那個孤零零的女人——對方三十歲左右，穿著一件寬大的風衣，顯得身形格外單薄，她沒有化妝，頭發簡單束在腦後，戴了一副細邊眼鏡，有點斯文，也有點冷漠。
僅靠外表，溫芩暫時判斷不出對方的職業，不過那個女人的選擇讓她心裏產生了警惕。
自己的選擇，真的沒問題嗎？
有沒有什麽地方被漏掉了？
3號車廂乘客數量最多，1號車廂乘客數量雖然少，但女性乘客最多，為什麽那個女人偏偏選了2號？
人在麵臨極大的心理壓力時，會下意識跟隨主流，就好比她們跟隨短發女，或者跟隨那個男人，敢於特立獨行的人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溫芩垂眸看向腕表，時間隻剩不到2分鍾了。
怎麽辦？要更改車廂嗎？
現在換到2號車廂還來得及。
可理由是什麽？
秒針從一道道刻線上滑過，溫芩不禁感到焦躁。
那個不合群的女人，顯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眾人神情莫測地盯著她，而她始終低著頭，身體微弓，將自己縮在寬大的風衣裏，似乎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也許她對自己的選擇並不夠自信。
這時，1號車廂裏一個中年女人突然開口：“我叫何桂琴，我女兒叫程碧菡，她在英國念書，如果，如果我死了……獲勝的人可不可以幫我給我女兒帶句話？……”
說著便有些哽咽了。
“告訴她，媽媽給她攢了一筆錢，放在她姑媽那裏了，讓她在外麵好好吃飯，注意身體，不要……不要掛念媽媽……”
中年女人垂麵低泣，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番話引起一股強烈的情緒共鳴，四周響起更多的抽泣聲，一個女孩也跟著開口：“不管最後獲勝的人是誰，也幫我帶句話可以嗎……告訴我媽媽，我昨天晚上不是故意要氣她……”
“也幫我捎句話……”
越來越多的告白。
這些聲音打亂了溫芩的思考，心底那股緊迫感越來越強烈，她看著眼前的2號車廂，知道自己如果再不作出改變，就來不及了。
測試內容是要找到看小說的人，那個人會在哪兒？
如果在3號車廂，淘汰車廂可能是1號和2號，也可能是1號和4號。
如果在1號車廂，淘汰車廂隻能是3號和4號，而2號車廂絕對安全。
那麽選擇1號車廂的人，其實應該呆在2號車廂才更穩妥吧？
她忽然明白過來，不由得吸氣。2號車廂才是概率最大的那節車廂！
可這麽多人，為什麽隻有那個女人想通了這點？難道其他人都是傻子？……不，不是傻，是巨大的心理壓力下，大腦難以保持最清醒的狀態。
譬如現在……
她望向身邊那些低低哭泣的女人們，她們已經被恐懼與悲傷淹沒，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時間隻剩最後十幾秒了。
溫芩不再耽擱，快步朝2號車廂走去——幾乎是同時，1號車廂的人突然動了。
那個男人臨時更改了選擇，從1號車廂走入2號車廂！
這樣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一些人緊跟著改變選擇，一些人則呆在原地反應不過來。
艾珊珊驚愕地望著溫芩的背影，脫口問道：“喂！為什麽去2號車廂？”
溫芩沒有回答。
幾秒鍾的時間根本來不及做出清楚的解釋。
艾珊珊看了看溫芩，又回頭看向麵色凝重的短發女，躊躇兩秒，咬咬牙也衝進2號車廂！
她一把拽住溫芩，急躁地問：“到底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改成2號了？我告訴你，要是錯了我們就一起死！……”
啪！
燈滅聲響起，艾珊珊整個人僵住。
啪！
又一聲響起。
她不敢回頭看，因為她和溫芩所在的車廂依舊亮著燈，這說明3號車廂的人，被淘汰了……
AI說：“第三項測試內容：在1小時內找出地鐵上看這本書的乘客，淘汰範圍50%，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艾珊珊再堅持不住，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身體難以抑製地開始顫抖。
也許是因為後怕，她的眼眶裏湧出大片淚水，一顆一顆砸在地麵上。
其餘人有的鬆了口氣，有的麵露悲戚，有的依舊在緊張，在恐懼，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溫芩環顧一周，確定人數。
加上她還有七個測試者。
車廂還剩1號和2號。
這次時間很充裕，有足足一個小時，但有時候，時間充裕未必是件好事……
溫芩看向車廂另一邊，有幾個人已經把穿風衣的那個女人圍住了。
“你知道些什麽，對嗎？”一個年輕女孩紅著眼眶站在女人麵前，一句接一句逼問，“明明有線索卻不說出來，我們每個人都在想辦法，你卻一個人選2號車廂！為什麽？！”
穿風衣的女人神情木然，垂著頭不做聲。
年輕女孩崩潰地哭道：“會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提前說出來，3號車廂那些人不會死！因為你！四條人命沒了！！！”
其他人也麵露哀戚。
但那個女人卻抬起頭，麵無表情的看著訓斥自己的女孩，說：“我隻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不會幹預別人的選擇。”
年輕女孩睜大眼睛，“你……你怎麽能這麽自私？現在這種處境，難道不是該互幫互助嗎？！大家都是女人，看到別人死掉難道你就高興了？！”
旁邊的人也附和：“是啊，越是這種時候，越應該齊心合力才對。”
女人的嘴角微不可聞的翹起，帶著些許譏諷，說：“因為都是女人，所以必須互幫互助？嗬，我看未必。”
她稍稍挺直背，掃了眼車廂裏的人，繼續道：“我選2號，是因為我想做排除法。”
大家聽了，都流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溫芩也愣了愣，沒想到對方的理由竟和自己想的不同。
穿風衣的女人說：“你們一直以為那個看小說的人，是地鐵上這些乘客，有沒有想過，那個人也許就在我們之中？”
“什、什麽？！”艾珊珊驚住，下意識看向四周。
其他人的臉色也變了變。
“所以我做了一個排除法。”女人說道，“你們這些人，一半在1號車廂，一半在3號車廂，隻要淘汰一邊，就說明我們要找的人在另一邊，因為我清楚自己沒有看過那本小說。”
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剛才質問她的那個年輕女孩臉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年輕女孩不禁後退半步，張了張嘴：“我沒有……不是我，我沒看過那種小說！”
“對，你沒看過。”女人看向其他人，“看過那本小說的人，應該心虛得不敢說話。”
“我也沒有！”
“反正不是我！我沒看過！”
被她看到的人都急忙撇清關係。
梳短馬尾辮的男人思忖片刻，試探著問：“你認為目標人物在我們之中，應該也隻是猜測吧？有指向的線索嗎？”
女人回答：“你們認為目標人物在這些乘客裏，不也一樣是猜測嗎？”
溫芩看了看這兩個人，說道：“有一個辦法，可以驗證。”
所有人都望過來。
溫芩接著道：“隻要這一輪，我們始終在同一個車廂裏，等到淘汰時，如果全員通過，就說明那個人大概率在我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