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侯小虎房間裏出來,鄺健精疲力竭。

夜,深沉得叫人胸悶,口幹,舌燥。大概隻有心情閑適的人才會覺得夜溫馨,夜安詳,夜柔美,他們不厭其煩地寫詩做散文編小說,誇張夜的可愛,活像一隻夜鶯傾訴夜的衷曲。

鄺健恨不得馬上去找梁鄴、孫飛虎,能同張磊談談也好。可這是夜裏。沒有公共汽車,沒有人上班,黑暗吞沒了一切,包括人的思想--人的三分之一的生命全被夜糟蹋了。睡眠同死亡有多大區別?

鄺健突然對自己急不可耐的心情,很不滿意。它的背後是一種過失感,恐慌感。

他對侯小虎發動的突然襲擊,利弊究竟如何?事前他好像根本沒考慮過。驚動侯小虎值不值得?侯小虎的證詞有多大意義?有幾分真實?他提供了什麽新線索嗎?

鄺健下意識地站起來,兩手插進褲袋,似要搜尋什麽。他的手觸到香煙盒,打火機。別的什麽也沒有。

連審問候小虎的證詞記錄都沒有做!不算審問,調查也該做記錄呀!

鄺健真的掉進了茫茫夜海。他失去了思維能力,腦子裏塞滿了的東西一下子全跑了,空空如也。連對苦辣的香煙味也失去了感覺。

他披了件夾克,關了燈,下了樓。

“注,汪,汪。”阿黑對著人影狂吠著撲過來。

鄺健對阿黑從無好感,他惱怒地對準阿黑一拳揮去。阿裏可不是那種雖然忠實但卻無用的看家狗,它猛然一退,躲過這一拳,又出其不意躍上前來,叼住了鄺健的褲腳管。

鄺健急欲脫身,隻得順從這狗東西的壞習慣,用手掌輕輕拍了幾下它的頭。也不知阿黑嗅出了主人的氣味,還是對主人的親昵動作作出條件反射,它放開鄺健,安靜了下來,鼻子裏哼哼著,仿佛對這場誤會感到既委屈又難為情。

一走到大街上,鄺健便放開了步子。渾身的壓抑感也減輕了。但他仍然無法思考問題。

幸好我們的公安機關是沒有晝夜之分的,不然,鄺健隻得在大街上溜達到天亮。

鄺健掏開宿舍房門,一陣嘩啦亂響,絆倒了椅子。摸到拉線開關,亮了燈,順腳將椅子踢到一邊。張磊細勻的鼾聲並未間斷,真了不起,他的睡眠深度一向驚人。

鄺健本想即刻叫醒他,看見床頭蚊香將盡,便又點燃了圈。成全他多睡了兩分鍾,與其說出於鄺健本性善良,不如說在時間觀念上張磊無形之中給了他很深的影響。

“張磊,醒醒、醒醒!”鄺健像在掀動石滾。

張磊眯著眼,朦朧看見鄺健站在強烈的光照下,以為天已大亮,猛地仰起身來:“睡過頭了!沒聽見鬧鍾響呀?”

從昨晚到現在,鄺健心頭第一回掠過一絲笑意。張磊想到的第一樁事是看鍾。他寧可懷疑鬧鍾出毛病,也不輕易懷疑自己:“我說呢,才兩點多!”

鄺健從白鐵桶裏倒了一盆冷水,取過毛巾扔在盆裏,端到張磊麵前:“洗洗臉,清醒一下。別睡啦,我有急事。”

張磊邊洗臉邊偷覷他的朋友。鄺健臉色陰鬱疲憊。“什麽急事?夏梅跟你鬧翻了,還是那個G漏網了?對我如此殷勤,看來,解決這道難題非我莫屬?”

鄺健此刻一點兒也不欣賞他的幽默。但是,不能不佩服他的敏銳,一個夏梅,一個G,二者必居其一,抓住了要害。張磊是真朋友,鄺健最關心的事,時時活動在他心裏。張磊自有他的邏輯,你膽敢破壞我的生活規律,除非因為這兩件事,不然,你知道我不會原諒你!

“張磊,我找到G了!”

“哦,值得慶賀。”

“我驚動了他!”

張磊急忙把眼鏡架上鼻梁,怔怔地瞪著他。

這神態,等於宣判了鄺健的過失。

“你為什麽要驚動他?”

“不知道……”

“胡鬧!”張磊發火了。“一個偵探,不應該在自己也沒有想清楚目的、得失、利害的情況下莽撞行動,這是常識,是鐵的紀律!”

張磊就是罵他混蛋,他也得受著。他能向他描述看電視片《車禍》時複雜莫名的心情嗎?能向任何人解釋因為G 是他的兄弟侯小虎嗎?能夠說是因為死不瞑目的林楓在指使他嗎?即使他能像小說家一樣剖析得酣暢淋漓,誰又會原諒他?

鬼使神差!隻有他自己才明白這四個字的準確性!

“你與G正麵接觸啦?”

“我審問了他。”

“記錄給我看看。”

“沒有做記錄。”

張磊本來就鼓凸的眼珠鼓得更大。他懷疑鄺健的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

“別這麽看著我!你說G是誰?侯小虎!”

“這就是你的解釋?!”張磊發怒了。

“……到此刻為止,我自己也無法解釋。家庭對於我,絕不會比法律神聖,世人所說的手足之情,在我也屬於例外。走進他的臥室,我就像走進陌生世界,事實上,我還很不了解他!”

張磊回味著這話。他不是申辯,是在反省。他的臉拉長了,誠實中添了一分嚴峻,執拗中多了一種自責。

“法律隻依事實為認定根據,並不關心你的感情活動。你的話,誰信?梁老頭也許理解一點,飛將軍呢?那些對你的家庭情況一無所知的人們呢?”

朋友,你等著受處分吧!

當然,這是張磊心裏的話。朋友犯了錯誤處於危難的時候,既要指出問題的嚴重性,又不要過多責備。鄺健需要振作精神,不能“一蹶之故,卻是不行”。

“你正麵接觸侯小虎,驚動了他,這是一方麵,總不至於一無所獲吧?至少證實了他就是G!喂,說說看,你們交鋒的情況!”

鄺健漸漸冷靜下來,邊回憶邊講了他和侯小虎的談話。張磊的啟發誘導下,他甚至回憶起侯小虎當時的某些神態和反應。

他講完了,很想聽聽張磊的分析。

“依我看你收獲並不小,至少是得失參半!”

鄺健以期待的眼光望著他:不要照顧我的情緒,直說吧。

張磊的樂觀不是裝出來的:“如果你一開始就告訴我,你看了電視片《車禍》,我也省得為你擔心受嚇!這是了不起的發現,朋友!記得我對你說過,G,也就是侯小虎,不過是PX中的一座橋,通過他,我們能擴大線索,搞清楚林 楓死前的全部活動,她認識、接觸過的一切人!你的錯誤就在於把我的忠告沒當回事兒,我們倆的分歧,是戰略思想的分歧:你要在G這一棵樹上摘取果實,我想的是林楓生前活動在哪一片森林,然後確認哪棵樹撞死了她!而現在好了,你已經找到了森林,至少可以確定這片森林的方位,闖進去吧,你會得到許多意想不到的東西!”

鄺健情緒果然陡轉:“你說的森林就是《車禍》攝製組?”

“對。林楓的整個假期都沒離開過攝製組。那是她夢中的伊甸園,事業的起飛地,她和侯小虎的關係的維係點!現在,我對兩個人很有興趣!”

鄺健興奮得忘記了他的老朋友是不抽煙的,忙不迭給他遞煙:“說,說下去!”

“曾笑。一個忠於藝術的導演,應當有一顆正直而高尚的心,可我對他的結論卻是否定的:第一,他不以才取人,照你說的,林楓的演技明顯地壓倒群芳,隻當了個沒有台詞的群眾丙。第二,那就是誘發你犯錯誤的感情因素,林楓的也許是用生命換來的熒屏形象被毀掉了。能說與這位導演無關?侯小虎心虛,想這麽做,畢竟沒這個權力嘛!此外,我們不應當忘記,這位老兄正是莎菲菲文壇訴訟一案,的當事人!”

“還有一個人呢?”!

“P城話劇團的周芸女士,侯小虎的另一位情人。她的地位是明確的——林楓的情敵。”

“從林楓的信和侯小虎的供詞看,周芸與林楓見過幾次麵。更重要的是,她也許能幫助我們找到候小虎本人不願意或者害怕講出來的社會關係!”

“好了,你的大腦恢複正常功能了。”

“多謝你!”

“還有兩個神秘人物,我們暫時還一無所知,但他們是PX中的重要角色:一個是林楓出事當天對侯小虎說過‘去看一個朋友’的,這個‘朋友’是誰?另一個是可以確認的案犯,打電話引誘侯小虎去現場的女人!”

“嗯,確實收獲不小!”

“你別得意,你的處分免不了的!”

“我不管,隻要讓我繼續搞PX。”

“難說,我擔心的是撤你的職!”

鄺健的穴位被點中,坐在椅子上,呆了。

張磊的建議是對的,鄺健應當馬上向梁鄴和孫飛虎做詳細匯報,然後嘛,“聽候發落”!

鄺健拿不準,是先找孫飛虎,還是幹脆越過他這一線。按照組織程序,應當出孫飛虎去接梁老頭轉達能的匯報。不過,轉達者難免不添枝加葉,帶上他的“觀點”,不會是原湯原水,即使一字不差,轉達者的語氣神態也會微妙地歪曲真情。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正常程序的弊端。

事情夠複雜的,鄺健害怕更加複雜化。他決定同時向二位上級匯報。三頭六麵,可以隨處解釋,隨時應對,一切都亮堂堂的。

孫飛虎一聽鄺健說匯報PX,竟愣了一下,好像這事兒很新鮮,鄺健嘴裏居然有匯報一詞!他撂下手頭上的工作,又一連打發掉好幾個找他商量什麽的人。孫飛虎很關心PX,臉上顯出一種滿足的欣悅。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局長辦公室,梁鄴正在接電話,揚起手臂示意他二人坐下稍等片刻。

鄺健想著從哪兒說起。他心境不佳,想了好幾個開頭都不滿意。難道劫數難逃,既定的後果在等著他?

“對不起,二位,”梁鄴放下電話,看看表,說:“隻有半個小時了,市裏有個聯席會,非局長去不可!什麽時候這一級的會議能減到每周三次以下呢?談PX嗎?半小時夠不夠?”

“夠了!”鄺健生怕梁老頭另約時間,一分鍾也等不得啦。

正是這時間限製,解決了他匯報的篇幅問題:斬頭去尾,抓要害,精練再精練。

鄺健講了三點,1,他通過林楓生前的女友,也就是他現在的女友夏梅的幫助,通過莎菲菲的現場目擊記,電視片《車禍》,找到了林楓的情人G,G就是他的兄弟侯小虎。2.昨天深夜,他正麵接觸侯小虎。由於感情不平靜,審訊並不理想,甚至沒有做記錄,雖也有所收獲,畢竟未經請示,準備不充分,對事態發展難以預計,因此請求給予處分。3.鑒於侯小虎已被驚動,線索已經擴大,建議批準成立一個三人小組,控製侯小虎,加快偵破速度。三人小組成員為孫虎、張磊、夏梅(協助破案)。

鄺健根本沒有去注意孫飛虎的反應。鄺健無異於在向他發布世界大戰即將爆發的新聞,而如果鄺健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臉上早已戰雲密布。

洞若觀火的是梁鄴。鄺健的來意,孫飛虎即將做出的反應,他看得一清二楚。

“啪!”梁鄴把他的黃楊木雕花煙鬥當作驚堂木拍在桌上。

孫飛虎和鄺健心裏同時一“咯噔”,等候梁老頭發話。

“無組織無紀律!審訊案犯,你請示誰了?老孫,你同意的?!”

“我是剛剛才知道!”

“嗯 。你馬上召集科裏會議,拿出對鄺健的處理意見!”

“好!不過——”

“不過什麽?時間,我希望你懂得現在爭取每一分鍾時間的意義!”

“我正是這個意思,我們沒有時間坐下來研究鄺健的謬誤,需要行動!不能讓侯小虎搶在我們前麵!”

梁鄴反抄著手,在寬大的寫字台後麵踱來踱去。

“那好吧,處分的事,暫時擱幾天,不過,你不要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老孫,你馬上布置兩個人,把侯小虎控製起來。PX案件要增加力量,把張磊抽出來。那個夏梅什麽人?”

孫飛虎搞暈了頭:梁老頭搞什麽鬼,增加力量不能按鄺健的意見增加這兩個人呀?

他的嘴還沒來得及張開,鄺健答話了:“夏梅是P城戲校學生,正在度暑假,她很了解林楓,很聰明,很喜歡偵查工作,我們很需要她!”

孫飛虎實在忍不住了:“‘我們’指誰?你也很需要她吧?”

鄺健毫不退讓:“我是很需要她幫助。我和張磊商量過,馬上要同《車禍》攝製組打交道,夏梅對文藝很在行,又擅長交際,由她出麵去接觸,比我們正麵出擊方便得多。”

孫飛虎的職業頭腦告訴他,鄺健這話沒錯,但他總覺得心裏氣不平。

“好吧,我原則上同意這樣做。詳細方案,你們三個人要向老孫匯報,取得他的同意。老孫,抓緊時間商量一下,行動要快!”

“老梁,PX小組由誰負責?”

怎麽,你想把我撤掉?鄺健頓時感到緊張,心裏暗暗祈禱,但願上帝保佑,張磊的預見……

“現在換人來不及交接。鄺健,你要謹慎行事,將功補過,對你的處分,我不會馬虎的,聽見了嗎?”

“明白!”

走出局長辦公室,孫飛虎虎著臉。梁鄴今天的態度叫人難以捉摸:一方麵說要處分他,另一方麵又幾乎全部采納了他的意見。搞的什麽鬼?!

鄺健試探地說:“孫科長,請你派兩個同誌馬上行動監視侯小虎的行動,行嗎?”

“我知道。我去安排,你把張磊叫來!”

老同誌有老同誌的優點:意見歸意見,工作是工作。鄺健目送老孫先走,心裏湧出一股由衷地感激。

張磊在技術室等鄺健。

“情況怎麽樣?”張磊衝著進門來的鄺健問。

“梁老頭的態度很怪……”

“你別說了,讓我說說看,他對你有褒有貶,褒中有貶,貶中有褒——”

“我指的是他表達褒貶的方式。”

“哦,我明白了。他對你‘明批暗保’,叫飛將軍不好對你發難?”

“最重要的,梁老頭認可了我們的方案。”

“懂嗎,老頭子在你和飛將軍之間搞平衡。”

“也許是這樣。不過,老孫關心PX勝過關心對我的處分,難能可貴。”

“處分?我不幸而言中了。”

“但是沒撤掉我。”

“這叫作不穩定平衡。”張磊實際上在追尋自己的思路。

“不穩定平衡?”

“看過‘高台定車’的雜技節目嗎?隻要施以外力,那車子就會倒,不是朝右,便是朝左。”

鄺健似乎不甚明白,他沒有張磊的那種哲學頭腦。

“你的錯誤發生在過去,隻會有一種處理方式,停職反省那是一種穩定平衡。如果發生在將來呢?人們會更深刻地理解你,更正確地認識你,更明確地處理你。可是事情發生在現在,既十分精明又十分現實的梁老頭,當然隻會采取不穩定平衡來高台頂車。至於車子最後向哪邊倒……”

“取決於外力的方向。”鄺健無心探討這類問題,他懂得了張磊的意思,代他說出了最後這句話。“走吧,老孫在等我們!”

“幹什麽?”

“你從現在起,不再隻是我的幕僚,而是我的小組成員!”

“還有夏梅?”

“當然!”

“都歸你指揮?”

“非常明確!”

“記住,有一天批判你的時候,我會發言的:當時,他的神態語氣,全然不像個犯錯誤的人,他沾沾自喜,傲氣十足!”

“隨你的便!”

對周芸的調查由孫飛虎去做。結果卻很令人喪氣:周芸根本不承認她與候小虎有特殊關係,用她的話說:“年輕人嘛,在一起玩玩,有什麽了不起的!”至於老孫出示的林楓的照片,她連連搖頭說:“沒見過,誰呀?長得不賴!”

麵對這位任性的頭腦簡單的姑娘,孫飛虎決定即時終止談話

莎菲菲這條線,等她起訴的案子開庭後再說。

下一步行動是鄺健、張磊導演的。事關重大,行嗎?

孫飛虎不得不考慮另有部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