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很黑,整棟房子裏都沒有開燈。或許是傅明源刻意為之,他是男人,對這些沒什麽害怕的。不像蘇甜。

加上清明節的氛圍,心裏壓抑得緊了。刻意製造出這樣的氣氛。怕有鬼嗎?有鬼怕什麽?都多少年了,要是他的母親能借著這個機會回來,高興還來不及呢。

可惜世界上沒有鬼,拿著菜刀穿著拖鞋一步步往下挪小心翼翼怕看見不好東西的人隻有蘇甜。

而他精心營造的詭異氣氛也就這樣被蘇甜一個人給打破了。火盆裏還跳動著橘色的火光,像是還閃耀在傅明源眼前,一如多年前,他那時候還小,不懂生離死別的含義。隻是在母親閉上了眼睛之後,發現再也看不見他了。被家人領著跪下來,一張張的紙錢在火光中飛舞,有的化為灰燼,或許是到了陰間的親人手裏。有的卻是在夜風中被吹走了,不知道飄到哪隻孤魂野鬼手裏的。

傅明源不清楚,隻是一張張燒著,能有一張到母親手裏也是最好的。也隻能懷著這樣的希冀了。

一步步越過地下室的樓梯往上爬,皮鞋跟地板敲擊碰撞出聲音,一步步落在了傅明源的心間。背後的火光紛飛,傅明源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心裏憐惜和愧疚兩樣交雜著。

他看了一眼地下室門口那把菜刀,是不久前在廚房買的一整套餐具,蘇甜拿了其中最鋒利的一把刀,或許是害怕壞人。

她那時候怎麽想的呢?是不是一邊心慌一邊邁著顫抖的步子,把手背在了身後,探頭探腦地往裏麵看。

傅明源完全可以想象到蘇甜當時的表情和心理活動。蘇甜的身體很不好,尤其是最近,身體上跟心理上都有一些疾病,還沒有好的完全。但蘇甜就把那把刀放在了門口,躡手躡腳地往下走,或許是想勸慰他?或許是想窺測他心裏的秘密?

傅明源狠狠地閉了閉眼,夜色裏一雙深沉的瞳孔中頭一次閃動著不確定的光芒,溫柔和憎惡明暗交織,讓他的臉色顯得有些迷茫。

什麽是對的?什麽錯的?

傅明源自己也不知道了。隻是從多年前的相遇,到後來的愛恨交織,他們兩人的命運早就糾纏在一起了,可能沒有辦法分開了。

這也是他一邊痛恨也一邊心疼的原因吧。

傅明源把蘇甜抱到了臥室,給她掖好被角,揉了揉疼痛的太陽穴,又轉身下了樓。

像是怕驚醒到什麽一樣,他的動作輕緩,因此腳步也變得慢了起來。一晚上沉浸於過去不太美好的回憶,以及妄圖和死去的親人對話,讓他變得有點癲狂。直到蘇甜倒在了他的懷裏,才恍然醒悟過來。到了現在,晚風早就把他那顆心吹的冰涼,了解到自己還處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裏。

傅明源先到了地下室,把火光徹底熄滅了,不能留下點點殘種。他在地下室留下了太多的回憶,隻要輕輕一點火光,就能讓那些東西灰飛煙滅。到那時候,他可能會真的發瘋。

等他拿了傷痛藥膏再次回來的時候,已經聽到了蘇甜平穩的呼吸聲。她的雙目緊閉,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夢到了什麽不好的東西,讓她難受了。

傅明源也不自覺地蹙起了眉頭,摸了摸她的內心,將藥膏塗抹在手指上,清清涼涼地擦在蘇甜白皙的脖子上。涼的有些過分,懷裏的人不自覺地動了動。

傅明源輕輕在她額頭落下一吻,“睡吧。”

這個時候,他是真正清醒了。也知道自己不能跟蘇甜單獨待在一個空間裏,不然不知道這種時候這樣的氛圍,他還會不會控製不住自己做出什麽來。

他攬了攬蘇甜鬢邊的額發,動作輕柔,滿帶著嗬護和寵溺。這樣睡著的蘇甜才是最溫順最討人喜歡的,乖乖地躺在**,好像永遠不會離開他一樣。也不用擔心她什麽時候回跑出去,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傅明源心裏囂張的占有欲終於得到了滿足。

他轉身出門,今晚是睡不著了。要去書房坐一坐,或許還能處理一些公司的事情。

傅明源把門把手輕輕地帶上,定定地在原地站了幾秒,還是把門鎖上了。他把鑰匙放進了上衣最裏麵的口袋裏,又試著往裏麵推了推,發現沒有辦法推開,才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蘇甜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到一陣迷茫。她這是…又睡著了?最近睡著的頻率好像也太多了一點。

她在黑暗裏抬手,看不清五指的模樣,張開又並攏,緩緩地慢慢地,才覺察到一點點光亮感。

蘇甜無力地躺在**,咳嗽了幾聲,才摸了摸脖頸,纏繞著被兩隻大手緊緊攥住窒息的疼痛感還在,然而似乎又有一些不同。

在視覺不敏感的夜色裏,敏感就顯得格外出眾。蘇甜嗅到了淡淡的薄荷香味,好像是從她的脖頸處傳來的。那味道並不刺鼻,反而還有一些好聞。

蘇甜想起了,她剛剛是聽到了一陣詭異的歌聲,沿著屋子看了一圈,最後發現地下室晃動著微微的紅色火光,她走進去一看,看見了傅明源寂寥的背影,在心疼和好奇的雙重作用下,她把菜刀悄悄放在門口,一個人悄默默地闖進去了。

傅明源在祭拜母親,她也悄悄地祭拜了那個沒見過麵也沒聽傅明源說過的在想象中的溫柔美麗的女人,然而就是這樣,她被傅明源發現了。

那雙猩紅的眼睛還映在蘇甜的記憶裏,讓她現在都還困得心有餘悸。怎麽明源會用那麽瘮人恐怖的眼神看著她呢?

蘇甜摸著自己受傷的脖頸。她知道,即使抹了藥,第二天也還會有青青淡淡的淤痕,這不是第一次了,蘇甜已經習慣了。

上一次好像也是這樣,就因為提起了明源的母親,他就突然發了瘋似的?蘇甜心裏被巨大的恐慌和探索欲淹沒。她知道,自己必須了解到明源媽媽的去世原因。

直覺告訴她這是打破他們倆現在關係桎梏的必須要弄懂的一件事情。

蘇甜突然從**躍起來,她一直在發呆,倒是忘了一件事情。她突然光著腳從**跳了下去,衝到了門邊。然後死命地握著門把手往左右兩邊挪動,然而不管她怎麽用力,還是怎麽往裏往外推,都紋絲不動。不過是有一點門縫摩擦的聲音罷了。

“傅明源!傅明源!放我出去!”

蘇甜無力地呐喊著,她心裏的那點心疼和被鎖上比起來,已經完完全全被另一種憤怒所壓製住了。

“為什麽?傅明源!”為什麽從來不會跟她解釋一下,為什麽每次發生什麽事情隻會把她關起來?

她難道不是一個有自己思想的人嗎,憑什麽把她關起來?!

蘇甜的心裏像是在冬夜裏被一盆冰涼刺骨的水迎頭潑下,隻覺得寒冷刺骨。她突然發現,她從來不了解身邊這個男人。對方心裏藏了多少秘密,她根本不知道。對方也從來不會告訴她,隻會選擇把她禁錮在身邊而已。

蘇甜第一次產生了要逃離的想法。

或許以往隻不過是生氣,鬧別扭的那種難過。這次是真的想要逃走了,不想再那樣被圈禁。

明明她什麽都沒有做。

蘇甜在心裏盤算著,要怎麽才能逃走。現在肯定是不行了,那怎麽辦,等到第二天白天嗎?事情會不會有轉機?明源會不會來看她?不不不,明源肯定不會想到她。

蘇甜沒有發現,自己現在這癲狂又自卑的狀態,像極了之前在醫院的樣子。她心裏抑鬱又難受,拚命抓著自己的頭皮,扯著頭發往下拽,再鬆手手裏就有了一把碎發。

蘇甜躺到**,告訴自己,一定要冷靜下來,不管想做什麽,都要等到第二天,一定不要著急。可她心裏慌亂得很,隻能靠著狠心掐著手臂來保持鎮定,一道道的血痕散落在她白皙的手臂上。

蘇甜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的心理病竟然隱隱地犯了。

後來不知道是怎麽才睡著的,是不是在胡思亂想中累了還是怎樣,總之是昏昏沉沉半夢半醒,在夢裏也不停地揮著手臂,呼喚著什麽。

蘇甜再一次從夢裏驚醒,發現已經天亮了。身旁空無一人,傅明源沒有把她放出去,自己似乎也沒有回來。

蘇甜站起身來,覺得頭天晚上那種抑鬱和焦躁的情緒並沒有完全消失,但她狠狠地掐著自己,因為她聽見了老李他們的聲音。

沒關係,隻要傅明源不在,她就有機會出去。

蘇甜努力扯出一個很平常一樣的微笑,拍著門板,“是老李嗎?能給我開一下門嗎?老李?老李?”

老李果然給她開了門,神色複雜地看著她,“太太,下來吃飯吧。”

他心裏覺得一吵架就把人關起來是不對的,但他作為一個仆人卻又不好說什麽。也隻好歎了一口氣。

蘇甜強忍著難受跟他道了謝,一步步走下了樓,先換上了一雙好走的鞋子,然後坐到了餐桌前。

在試探過傅明源不在家之後,蘇甜突然推開了老李,猛地朝大門口跑去,她就要逃走了!

可這時,她突然聽見了車鳴,傅明源回來了…